深圳人不會想到,比海關更早消滅水客的,竟然是鮑師傅、一點點和周黑鴨。
一頓來自維多利亞港的精美下午茶,或者一台同樣來自那裏的蘋果,如今已不再能引起消費衝動。自從香港恢複通關後,排隊最狠的也不是大陸遊客,而是來往兩地間的吃貨。
第一個通關被采訪的,是穿人字拖來深圳吃宵夜的香港群眾
無論你是否注意到,深港線正在悄悄被食客占領,從每天排隊過關去港的代購隊伍中就能看出端倪。
高額的利潤、便捷的交通方式,使人們不必再鋌而走險——當水客的風險既然早已對效益帶不來任何加持,頭腦靈活的深圳人決定反其道而行之:以一種安全又體麵的方式,將美食代購去香港。
圖片來自小紅書用戶 @璞桃記
在另一邊的香港,拚單從深圳來的反向代購,正在成為一種潮流。
一杯奈雪出的“草莓茶”,在內地不到20元,在香港都得賣40塊人民幣往上了。即便是在支付了代購費的情況下,兩地的價差也足以讓香港人願意為深圳人的代購服務付費。
反向代購異常火爆的,有市民被職業代購火鍋的團隊所震撼,“好家夥,有人端鍋,有人端菜,很像宮廷戲中的滿漢全席。”
社交網絡上的帖子反複提醒你:來了就是深圳人,來不了就讓深圳人給你代購
代購門檻價格基本都是物品本身2份起送,外加服務費或跑腿費。即便如此,香港人和深圳人都覺得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比如同樣的冰粉,在香港賣80港幣(合70元人民幣),而在深圳隻要28元人民幣。”
對於香港人來說,深圳代購的核心意義不光在價格差,隻有擁有了自己的獨家代購,才算擁有了在職場中解決問題的金手指。
部分香港人早已把代購這事融入了自己的生活,下午茶吃一點點、鮑師傅。同事聚餐就訂木屋烤肉、將太無二。他們最愛的周末外賣,是中午下單海底撈,下午深圳朋友就端著鍋過關,晚上就能吃上熱乎的。
這些跨過深圳河的食物,仿佛是可以讓香港食客保持中產生活水準的廉價船票。有些大盒裝的木屋烤肉和酸菜魚,送到客戶手上時都還保持著新鮮的溫度。
有時如果代購過於繁忙,很多香港人甚至都要提前一周向勤勞的深圳人預約。
一開始他們寫郵件,開頭還是“dear all”。後來學會了微信接龍,現在還有人能熟練使用小紅書私信下單。
大部分美食代購們,都會選擇通過從深圳發往香港的地鐵投喂客戶,香港客戶個個在沿途翹首企盼——你要找他們租房,有可能會放你鴿子,但沒人真的敢在取餐這事上不守時。
“要知道,每站隻停不到1分鍾,錯過了就錯過了,還會上代購的黑名單,以後別說是想吃鮑師傅,康師傅都不給你帶。”
古語有雲:“沒有鮑師傅的深圳,再擁擠也隻是一座空城”
這趟美食專列上的“含鮑量”極高,同行之間都算得上點頭之交,手提袋上的“鮑師傅”整齊劃一。不明白的猛地一看,還以為是碰上了南派傳銷。
以至於香港的海關工作人員,看到人手一袋的鮑師傅logo,都忍不住用普通話追問,“看你們都在帶,這個是不是挺好吃的?”
一些位於深圳口岸附近的商家,有時也會納悶,他們發現:每天都會有一些IP歸屬地在對岸的硬通讚出現,一些過於誇張的繁體字表達,使人不禁懷疑“搞不好是同行的捧殺”。
他們不知道的是,那是一些香港年輕人在實名消費種草。
還有敏感的顧客發現,同一品牌的餐飲,深圳店的出餐速度,都會比上海店要快個幾分鍾。
深圳確實是一個搞錢的城市,連代購都快人一步
“以最簡單的奶茶為例,一杯奶茶加上成本、跑腿費也就20-30元人民幣。走量的話,一個人一次帶上10杯,再加上其他食物,一次往返能賺1000多。”
深港的反向代購思路甚至影響到東亞留學圈。有同學嚐試從內地往新加坡代購美食,都把回國的機票錢湊齊了。
圖片來自小紅書用戶 @有空一起做作業
曾經的深圳河,不僅是香港與深圳地理上的界碑,也是數碼消費品價格的分界線。但如今情形反了過來,深圳人的反向代購,“拯救”了不少年輕的香港老饕。
有需求,就會有市場,很難想象第一位用腳丈量出這條美食“黃金水道”的先驅者,在賺得第一桶金時的喜悅與詫異。
圖片來自小紅書用戶 @香港內地雙向通行
家住深圳羅湖口岸附近的陳瑤,在香港讀書,開關後學校取消了網課。第一天回學校,就想給許久未見麵的同學們帶點特產。
“眾所周知,深圳是個多元的城市,所謂的特產,並不一定是發源於深圳,隻要在深圳有開店就算。可以是鮑師傅糕點,可以是周黑鴨或絕味的鴨脖。當然,也可以是一點點奶茶。”
“每周兩地往返一次,我學的是物流,開始還以為是個夕陽產業,沒成想學以致用了。”對於能靠反向代購賺錢這件事,陳瑤至今仍感到意外。
最早隻是給香港同學代購網紅零食、下午茶。後來有同學請求陳瑤帶自己回深圳吃那些現做的美食。“你能想象嗎,很多香港同學第一次離開香港,就是為了跟我回深圳吃頓東北燒烤。”
當然,這些首次進入內地的香港年輕人,也很好辨認。“在商場裏偷偷摸摸觀察別人怎麽用手機下單的,就是他們了。”
市場稀缺是一方麵,更多的則是十分現實的高昂“價差”。
“試著打開美團或餓了麽,看一下同款食物的標價,你能體會到什麽是真正意義上的‘眼前一亮’。我一香港同學說,上次她有這亮度,還是跑馬中了3000多的時候。”
“一杯奈雪‘草莓茶’,在內地不到20元,在香港都得40塊人民幣往上了,而且沒有外送,隻能到店自取或堂食;海底撈在油麻地也有店,一頓的價格能在內地吃兩頓。”
一位浙江籍新深圳人代購張磊,信奉“薄利多銷”,每單隻收20%的服務費,口碑不脛而走。目前,小到預製菜,大到火鍋,都可以代購,“不過租的鍋可得還回來喔。”
張磊說,其實香港人早就開始研究餓了麽、美團、小紅書、抖音、快手這些內地非常普及的互聯網應用。他們會把一些探店視頻或分享收藏,等見到自己的時候,再拿出來詢價,並征詢自己的代購意見。
“有一次,一個白領竟然想吃烤全羊。我告訴他這東西怕過不了關,考慮到實際運輸成本,一隻來自內地北方的烤羊空運到深圳,然後再過關運輸到大學,有點太折騰了。
我目前帶過的最大的東西就是海底撈了,舉著鍋過關時的樣子傻極了。以後會慎重推薦給他們內地的app,他們可太饞了。”
廣東和香港本就文化同源,口味接近。內地食品不僅是好吃、便宜,還經常出現一些新的品牌,十分具有活力。
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從深圳代購去港的食品,也要規避潛在的政策風險。“代購也要遵守兩地法規,這一行不是什麽都可以幫帶,最近有不少人就因為違規遭到檢控。”張磊說。
“活禽生肉都帶不了,牛奶、蛋還有冷凍布丁之類的也帶不過去。上回有人想吃牛雜,我到過關時才知道帶不了,那整整一海碗的散裝牛下水,我是一個人蹲著吃完的,以後再也不吃了。”
盡管如此,麵對日益火爆的反向代購生意,深圳與香港兩地的人們,卻開始呈現出另一種分化:伴隨著加入代購的年輕人越來越多,有人開始打起了“價格戰”。
“以前一杯奶茶代購費10-15元,其他商品50元以下的代購費在15元左右,50-100元的代購費在20元左右,100元以上代購費為貨價的20%左右。現在的代購費都得對折。”
圖片來自小紅書用戶 @IG姑娘
不過,他也對此表示出樂觀,“現在自己也省心了,很多香港同學都去內地過周末,想吃什麽就去吃什麽,現做的還是好吃。掃共享單車,叫滴滴,上12306。也知道到一個地先看大眾點評了,用拚音打簡體字比我還溜。還時不時丟個鏈接,讓我幫忙砍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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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前社交網絡上流行一個挑戰:去香港說普通話消費,會遭遇怎樣的冷淡對待。
而在張磊看來,在代購生意裏,從來沒有什麽香港人的高傲,內地人的不服。隻不過以前我們看TVB,現在他們看《狂飆》。普通人隻關心吃吃喝喝,求同存異就行了。
“就像電影《甜蜜蜜》裏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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