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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程師舉報汙染被控尋釁滋事 在看守所待了21個月

不起訴決定書終於來了,在李思俠被指控涉嫌尋釁滋事 18 個月,並在看守所待了 21 個月之後。

這位曾經在陝西西安一家國企工作的女工程師從 2013
年開始舉報家鄉被石料廠汙染的問題。村民回憶,一度無證開采的石料廠裏,來往運輸的卡車把村裏的道路壓得坑坑窪窪。每天早晨石料廠開始作業時,村裏的小河溝會變得又黑又渾濁,水裏的石頭沾上一層黑油。直到石料廠暫停作業時,河水又恢複清澈。

持續的抗議和舉報,讓兩家石料廠停產。如今,少許小樹苗正從采礦點裸露的岩石縫裏努力破土。曾被石料廠的大卡車碾得坑坑窪窪的村道,已經修繕完畢,臨近稻田的一側安裝了綠色的護欄。

但李思俠卻因此背上了尋釁滋事的罪名。2019 年 2
月,石泉縣人民檢察院認為,李思俠與村民張海成、魏智波以維權為幌子,采取網絡發帖、信訪舉報等方式,多次尋釁滋事,並指控三人涉嫌惡勢力犯罪。2019
年 6 月,石泉縣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為三人不屬於惡勢力犯罪,但犯尋釁滋事罪。

該案二審被發回重審。2020 年 8 月 15
日,陝西省石泉縣人民檢察院對三人作出不起訴決定,認定三人主觀目的證據不足,證據之間存在矛盾,無法排除合理懷疑。

8 月 16
日下午,石泉縣人民檢察院工作人員當麵向李思俠宣讀不起訴決定書。但是她拒絕接收這份仍對她存有懷疑的不起訴決定書,希望檢察院查清楚事實後,能給她一份排除懷疑的、完全無罪的不起訴決定書。

李思俠個子不高,她站在一群檢察院工作人員麵前,聲調高昂, 如果有懷疑,你們去查,我要徹底的清白!

女工程師舉報汙染被控尋釁滋事 在看守所待了21個月

李思俠在西安的小區裏。受訪者供圖

1

李思俠的家鄉是陝西省安康市石泉縣城關鎮雙喜村,坐落在秦嶺深處。在李思俠第一次舉報之前,村裏的石料廠無證開采礦石已有 4 年。

2009
年,通過石泉縣國土資源局招商引資,石泉縣城關鎮青山溝石料廠成立,並在青山溝兩個采礦點開發石灰岩礦產資源。一份石泉縣城關鎮人民政府後來發給縣林業局的函件中提到,石泉縣城關鎮青山溝石料廠是十堰
– 天水高速公路的配套項目。

石料廠老板郭思榮將其中一個采礦點交給時任雙喜村村主任邱興銀開采,兩人雇傭雙喜村的村民作為員工。

村民一度認為,村裏有企業發展經濟是好事情。但石料廠的卡車碾壞了村民集資修建的硬化路,引發村民不滿。這是唯一一條連接著青山溝約 90
戶人家和外界的村道。

2009 年,雙喜村村委會和石料廠達成協議,同意石料廠使用 1.5 公裏的硬化路,代價是每年一次性繳納 2.5
萬元道路使用費,使用期暫定 3 年,石料廠需要負責後續恢複道路。

3
年後,大多數村民不願意石料廠繼續使用村道。雙喜村村民張海全回憶,當年,他的孩子上學前先穿上一套舊衣服,經過村道去縣城的學校,到了校門口,孩子換下落了灰的舊衣服,換上幹淨的校服。

許多村民在村道上摔過跤。有村民騎摩托車,臉朝下栽進汙水坑,整張臉變黑;還有人在摩托車兩側各掛一個裝滿香瓜的簍子,顛簸途中,香瓜掉了一路,有些碎了,其他村民幫忙跟在車後撿好的。

即使村民出 3 倍價格,縣城的出租車司機也不願意接送進出青山溝的乘客,因為村道的大坑小坑容易刮傷汽車底盤。

村民們開始過上和石料廠共處的生活村民彭朝順說,他家吃飯時,家門總是緊閉著,害怕飯菜會落了灰。但他會打開窗戶,防止石料廠的爆破聲把玻璃震碎。

炸藥爆破山體時,村民陳文武家就像經曆了地震:他的土坯房出現裂縫,屋頂多片瓦片掉落。

陳文武常年在外打工,家裏隻有妻子一人。他說,瓦片掉落後,一下雨,天花板多處漏水,妻子拿著大盆小盆接水。每年春節回家,他會爬上屋頂修瓦,但石料廠節後開工,瓦片依然會掉落。

陳文武回憶,他向村委會和石料廠反映多次的結果是,邱興銀會在每次放炮前,開車到他家門口,提醒他的家人離開房子,在屋外待著。但邱興銀始終拒絕和他協商房屋受損的問題,認為陳文武家是危房。

陳文武曾去石泉縣安監局反映房屋受損的情況,安監局回複他稱安排城關鎮工作人員調查,但他沒有等來調查的工作人員。他曾在信訪辦跟工作人員著急,說自己反映多次卻沒人處理,
我回去就拿錘子砸石料廠機械 。

邱興銀向中青報 中青網記者承認,石料廠確實存在汙染問題。他解釋,他辦廠是為了解決小部分村民的就業問題, 我是一片好心,沒辦成好事

有村民無法忍受青山溝的環境變化,選擇去縣城生活。為了孩子的健康,彭朝順也帶著兩個孫子在縣城租了一套房子。他的母親年過九旬,不願意離開青山溝,因為在縣城住,她隻能待在家裏,出門總是迷路。

張海全也想離開溝裏,卻有更多現實的考慮:他要攢錢買房,攢錢供孩子上學。有次健康體檢,醫生建議他,不能再在粉塵過大的場所工作或生活,他才決定辭去石料廠的工作。

女工程師舉報汙染被控尋釁滋事 在看守所待了21個月

開采礦石的車輛依然停在村道附近。中青報 中青網見習記者魏晞 / 攝

2

村民抗議的聲音,傳入了偶爾回家探望母親的李思俠耳朵裏。

她 20 世紀 80 年代初離開家鄉上大學,後在西安一家國企工作。2013
年,同事偶爾提起,陝南多個村莊開始發展旅遊,帶動經濟,她聯想到自己的家鄉,有感而發,寫下一篇呼籲恢複青山綠水的文章,發表到網絡上。很快,她就接到了請她回雙喜村配合調查的電話。

她那時還沒有意識到這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便回複對方,正在外地出差, 我把問題告訴你們,你們去調查就好,我不用在場。

石泉縣政府、環保局、國土局、安監局介入調查後發現兩個石料廠均屬非法開采,責令停產停業整頓。石泉縣公安局對邱興銀、郭思榮開具林業行政處罰決定書,因其未經林業部門批準,擅自開山取石,毀壞林地
400 平方米,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各處罰 4000 元。

城關鎮人民調解委員會則組織了一次協調會,協調解決村民和石料廠的問題。雙方約定,石料廠支付給受影響最大的 16 戶村民共 2
萬元汙染費。

李思俠也到了協調會現場。村民代表回村告訴其他人,李思俠的文章推動召開這次協調會。

2015
年,補辦了相關手續的石料廠重新開業。村民發現,揚塵、炮震等問題又出現了。村民又想到了李思俠,希望李思俠能幫忙,徹底解決汙染問題。

彭朝順、陳文武、張海全把自家多年的生活狀態告訴李思俠,他們認為,李思俠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更懂法,說話能說到點上。張海全曾聽過李思俠和政府部門反映情況,覺得李思俠更適合反映問題,
我和領導一說話就緊張,心裏氣憤,說得不好。

陳文武和張海全在外打工,留在家時間較少,也沒有其他家人有能力處理好這件事。他們發現,隻要人不在家,汙染問題就一直拖著,沒法得到解決。最終,有約
40 戶村民委托李思俠表達意見。李思俠總結,這些村民大多常年在外,或是不識字,需要有人幫助解決問題。

李思俠曾認為這是一件簡單的事,和她曾幫助村民參謀高考擇校一樣,能很快解決。

她拍攝多張環境汙染的照片和視頻,給各級政府部門、媒體、環保組織寄信,還在論壇和微博上持續發表關於石料廠汙染的文章。

每個信封裏,她塞了 10 張彩色照片,以及一封描寫了她印象中的青山溝以及如今村民生活的信件,她計算過,21 元的郵寄費與每張 3
元的彩照打印費,每寄一封信,她要花約 50 元。

3

針對李思俠的舉報,2017 年 5
月,石泉縣環境保護局回複她稱,現場調查取證期間,石料廠手續齊全,未發現有生產痕跡,礦山上沒有開采機械設備和人。這和村民親眼目睹的情形不同,郭思榮的石料廠雖因鐵路工程施工暫停,但邱興銀的石料廠持續在開采石料。

多個村民告訴記者,每當有政府工作人員來調查,石料廠恰好在當天停工。

安康市生態環境局石泉分局(原石泉縣環境保護局)綜合執法大隊工作人員向中青報 中青網記者介紹,從 2013 年開始,他們一共收到 15
次村民舉報或上級部門轉辦的情況反映,每一次都到現場調查過。

他解釋,道路受損不在縣環保局的職責範圍內,而在環境噪聲和顆粒物無組織排放的相關檢測報告裏,石料廠的噪聲汙染和揚塵排放都在國家規定範圍內。采礦不存在水汙染問題,村民的飲水問題係因石料廠挖斷水管、水井,屬於矛盾糾紛,不歸環保局管。

因為該企業補辦了相關手續,證件齊全,故村民要求關閉石料廠的訴求,超出了合理的範圍,多個部門多次協調無法達成統一的意見。

時間越拖越久,問題仍然存在。麵對村民的信任,李思俠一度感覺壓力很大。和政府部門打交道時,她常被質疑不是雙喜村戶口的人,是 嫁出去的女兒
,卻管雙喜村的事。她的媽媽也曾經阻攔她,不要管這事。

多個村民寫下書麵委托書,委托李思俠幫忙向各級政府反映石料廠的汙染情況,減少政府部門對李思俠的質疑。

他們用歪歪斜斜的字體,在委托書裏表達了他們的困難, 多次找邱興銀他不理 我想向上反映情況,但我不會說
村道問題處理了好幾年,每次都說明年翻修,結果一直處理到現在 。

部分村民開始模仿李思俠維權的方式。魏智波把李思俠寫的文章打印下來,郵寄給各個政府部門。還有人直接跑到政府部門,當麵反映情況。和石料廠打交道時,他們開始學會錄音,保存對話內容。

2015 年至 2018
年擔任雙喜村村主任的張先軍觀察到,村民護路的願望逐年強烈,和石料廠的矛盾也越來越激烈。他也曾和石料廠溝通過,但是對方沒有理會。

汙染問題還在持續,有村民因此泄氣。李思俠不甘心,鼓勵他們, 再喊,再喊
。她自己也曾計劃過放棄,但回到西安,又覺得應該堅持。她發短信鼓勵村民:
隻要我走進青山溝,環境問題就成了我的心結。我好像沒辦法放棄。

有村民形容,李思俠習慣較真。李思俠不愛聽這話,她認定了對的事情,就想堅持做好。她繼續寫信、寄信、發帖、跑政府部門反映訴求。

她越來越深地參與到環保維權這件事裏。她的文章早期記錄著石料廠作業對村民的生活、雙喜村的環境的改變,到了後期,批評政府沒有作為的篇幅逐漸變多。她認為,村民的訴求應該更早得到政府部門的回應和解決。

2017 年 10
月,邱興銀出資,把村道加寬加厚處理,恢複了一部分村道,他計劃修成後繼續使用村道。當村民發現大卡車依然碾過村道時,他們商量,如果要阻擋大卡車路過,需要設立限寬水泥墩。

2018 年 1
月,雙喜村村民委員會作出《雙喜村委關於維護村道的決定》,稱將對雙喜村主幹道設限寬禁止重噸位車輛通行,以免雙喜村道再遭損毀,並發布通告,停止石料廠對雙喜村道的使用。

女工程師舉報汙染被控尋釁滋事 在看守所待了21個月

石料廠開采的痕跡仍然沒有辦法恢複。兩個采礦點的山體被挖了一大半,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少許小樹苗正從岩石縫裏努力破土。中青報
中青網見習記者 魏晞 / 攝

4

雙喜村的汙染問題在 2018 年迎來轉機。

陝西省生態環境執法總隊調研員佘永鋒回憶,2018 年 5
月,他作為秦嶺生態環境保護執法督察組的一員,在石泉縣青山溝石料廠執法督察時,發現該石料廠存在損壞道路、揚塵汙染、汙染居民飲水三個現象。

佘永鋒告訴中青報
中青網記者,督察組到雙喜村當天,石料廠沒有生產,無法核實是否存在違規生產。他在現場看到,村道存在泥水,天晴路幹後會有揚塵。而村民向他反映的情況裏,道路受損、用水安全、揚塵汙染均屬環境問題。督察組責成石泉縣人民政府針對村民反映的三個環境問題提出整改方案。

2018 年 5 月 21 日,石泉縣人民政府針對此項問題召開專項會議。中青報
中青網記者在會議紀要裏看到,會議明確相關企業不得使用超載、超重的運輸車輛在村道上行駛,縣水利局負責解決 4
戶家庭安全飲水問題,城關鎮政府協調 2
戶家庭房屋受損問題,縣環保局監督企業完善雨水收集、排放、沉澱設施等問題,把生產揚塵降到最低程度。

環境汙染的問題正在逐步解決,李思俠、張海成、魏智波三人卻因涉嫌尋釁滋事罪被逮捕。

在石泉縣人民檢察院於 2019 年 2
月發布的起訴書裏,李思俠多次發帖,強行索要賠償費用。李思俠、張海成、魏智波共同實施的犯罪事實有,采用網絡發帖、舉報等方式,誇大石料廠環境汙染、損毀道路的真實情況;先後兩次擅自組織村民設立限寬墩,導致邱興銀的石料廠被迫停產;煽動村民在換屆選舉中為魏智波投票,影響選舉正常進行。

因此,石泉縣人民檢察院認為,應以尋釁滋事罪追究三人的刑事責任,並指控三人涉嫌惡勢力犯罪。

李思俠對此在一審法庭上表達過異議。她認為,她在網絡發帖是受村民的委托,沒有冒用村民的簽名;兩次設立限寬墩是村民和村幹部商議後實施的;她從沒有冒用村委會的名義,也沒有幹擾換屆。

多位村民告訴中青報 中青網記者,村委會換屆選舉中投票給魏智波,是因為 2018
年,支持村民保護村道的張先軍因學曆問題無法繼任村主任,他們不願意選擇另外兩個候選人,認為魏智波是高中學曆,又支持護路,是合適的人選。

他們回憶,當時他們自願選擇魏智波,沒有受到強迫、脅迫或收取任何好處。選票上,除了勾選兩個候選人,他們還可以推選一個村民,於是在填空處填寫了魏智波的名字。但最後選票未過半,無效作廢。

2019 年 6 月,石泉縣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為三人不屬於惡勢力犯罪,犯尋釁滋事罪。2020 年 7
月,安康市中級人民法院認定,該案件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且在案件審理中違反法律規定的訴訟程序,發回重審。

案件在審理的過程中,青山溝的村道修好了,石料廠停工。委托李思俠幫忙發聲的村民,都認為李思俠的努力 有用 ,
要不是李思俠,省裏不會來幫我們解決問題。

這個好消息傳入了看守所。李思俠常躺在床上計劃,重獲自由後,她在溝口下車,步行走完這條已經修好的村道, 感受自己的勞動成果 。

2020 年 7 月 9
日,當離開看守所的李思俠重新踏上那條熟悉的路,很多東西有了變化:村道變寬,可以錯車行駛;揚塵、飲水困難、噪音等問題在石料廠關閉後逐步解決。

李思俠興奮地一邊錄像,一邊對著手機自言自語,介紹村裏的青山綠水。曾經委托她幫忙發聲的村民在家裏等待她,握著她的手說, 受苦了

21
個月的關押經曆,讓李思俠變得更敏感、脆弱。她吃飯習慣喝幾口冰啤,在看守所裏,隻能嚼著蘿卜幹喝水,想象自己在享受冰啤。她做飯變得重鹽重油,因為看守所的食物少鹽少油。

不起訴決定書的送達,讓李思俠的情緒又有明顯波動。8 月 16
日,石泉縣人民檢察院工作人員宣讀該決定書時,她一度激動得聲音嘶啞地問對方, 把你們關進去 21 個月,你們願意嗎?

送走檢察院工作人員後,她一度對自己高聲說話表示後悔, 太任性了,影響我的形象
。次日,她又在一個關心她案件進程的微信群裏,發了三條語音,哭著請求群裏的律師、媒體、環保公益人幫助她向上級部門申訴,希望獲得一個法定不起訴的不起訴結果。

北京市才良律師事務所朱孝頂律師後續負責三人的申訴事宜。他解釋,法定不起訴是指沒有犯罪事實,屬於絕對無罪的不起訴,而存疑不起訴是說明證據不夠充分,不能證明犯罪行為。兩者之間的區別在於,存疑不起訴,意味著未來發現新的證據符合起訴條件時可以提起公訴。

他認為,這是個絕對無罪的案子,不應該留下一個 尾巴 。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女工程師舉報汙染被控尋釁滋事 在看守所待了21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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