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戶”來得猝不及防,整個城市的采購平台和配送係統瞬間陷入癱瘓。在物質極大豐富的現代社會,斷糧的恐懼卻像一個未知的黑洞,讓原本冷靜的人也一步步陷入了驚慌。
疫情再現
劉芸最早是從顧客口中得知疫情的。她今年53歲,和丈夫張強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小區裏經營著一個小賣部。1月12日傍晚,劉芸看店時隱隱綽綽聽到人們在討論著疫情。很快,一位顧客結賬時告訴她,“你咋啥都不知道呢?快看朋友圈,通化已經有一例了。”
事實上,1月12日全天,通化市新增了5名新冠病毒無症狀感染者。這次疫情起源於“養生館”,一名感染者多次往返於黑吉兩省,在公主嶺市、通化市開展了4次針對中老年人的養生培訓營銷活動,導致多名“學員”被感染。(延伸閱讀:1傳118,吉林養生館裏的超級傳播)
在這之前,這個吉林南部的小城已經近10個月沒有新增病例了。“新冠”似乎離通化市民有些遙遠,路上戴口罩的人寥寥無幾。新增確診病例的消息如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麵,劉芸有些恐慌,“就在自己身邊,都是無症狀感染,我怎麽知道進來店裏的顧客是不是感染了?”
緊張的不止她一個人,第二天,劉芸的小店“被瘋搶”。小賣部隻有十幾平米,規模不大,沒有新鮮蔬菜,隻賣一些生活用品和米、麵、零食等便於儲存的食品。即便如此,店裏的東西還是被買走了一大半。

圖|視覺中國
丈夫張強覺得,人們的反應有點過了,“有啥好搶的?去年都那麽嚴重了,啥也不缺,還能讓你吃不上飯嗎?”張強在當地一家洗浴場所工作,疫情發生後公共場所全部關閉,他回家和劉芸一起看店。店裏麵積小,隻有一張簡易床,兩人輪流在店裏過夜。
和去年的許多搶購潮一樣,一小波熱潮過去後,日子又恢複了平靜。1月15日,通化市開始在全市範圍內開展核酸檢測。劉芸所住小區的檢測點就在樓下,露天進行,“像排隊買菜,都是一個小區的人,彼此都認識,都站著聊天。”偶爾有一兩個防範意識強的人,刻意與人群保持著距離。
社區沒有進行分單元、分時段的安排,等待檢測的居民排起了長隊。那天的氣溫是零下二十幾度,小區裏的檢測從上午六七點一直持續到晚上十一點多。家住東昌區的高三學生孔玨瑩同樣排在長隊裏,趁著這會兒,她組織本樓和鄰近兩樓的業主拉起了一個微信群,在群裏更新檢測進度,減少大夥兒在寒風中受凍的時間。
劉芸排了一個半小時的隊才做完檢測,“凍得手腳冰涼,跟讓貓咬了似的。”回屋後,她打電話給女兒慧慧,“媽媽快被凍死啦,那些給人做了一天檢測的人可怎麽辦啊?”
封閉
平靜沒有持續很久。從1月12日開始,通化每天都有新增確診病例出現。氣氛又開始緊張起來,18日通化市發布通知,城區以居民小區為單位,鄉村以自然屯為單位,全麵實行封閉管理。
劉芸是個急性子,中午從鄰居那聽說下午4點要封閉小區,匆匆跑到小區外的超市買了點米,又繞到自家店裏,拿回來幾包方便麵和火腿腸。平時,夫妻倆在店裏做飯,家裏甚至連醬油和醋都沒有。那時候,超市裏的新鮮蔬菜雖然漲價了一兩塊錢,還是能買到。
她沒有買太多食物,家裏人的冷靜安撫住了她。女兒慧慧在湖南工作,不斷打電話囑咐她,“帶好口罩,不要去紮堆搶東西。”慧慧心裏有數,去年武漢疫情嚴重時,小區同樣封閉了,但允許居民辦通行證出入,超市小幅度漲價後也很快降下來了。丈夫張強也開玩笑,“老頭老太太喜歡領雞蛋占便宜,把這疫情領來了,現在又帶頭搶菜的話,隻能是導致物價上漲了。”
“領雞蛋”,是當地人口中“養生館”的代名詞,養生館的慣用方法是讓老人們聽課簽到,送免費雞蛋。通化是個老齡化嚴重的城市,數量龐大的老年人給養生館的蔓延提供了土壤。慧慧告訴我,在當地,幾乎到了每個小區都有一家養生館的地步。她的姥姥在世時,曾是養生館的熱衷者,“家裏人攔都攔不住”。
等到劉芸提著方便麵走到小區門口時,“封小區”已經開始了,她被卡點執勤的工作人員攔在門外,“好說歹說才進了門”。
張強還留在店裏。封閉小區那天起,通化的一切商業活動都暫停了,街道上的超市大門緊閉,但位於小區內部的小賣部還沒有接到關停通知。劉芸家的小賣部越來越忙,一麵是小區內部居民的搶購,一麵是貨源無法進入。店裏的物資在一點點減少,劉芸打電話叮囑丈夫,“給自己家囤點米和麵。”那時候,她還在琢磨著,社區什麽時候會通知辦理出入證。
“封戶”來得猝不及防。
1月21日晚上9點出頭,劉芸在洗漱時突然接到朋友的電話,催促她,“快讓你老公關店回家,要封戶了!再等下去就回不來了!”大約一個小時前,通化市發出通知,從22時起對東昌區居民住戶實施貼封條封閉管控,居民一律不得外出,社區工作人員上門幫助解決生活物資配送需求,封閉管理解除時間另行通告。

圖|視覺中國
即使是去年全國疫情最嚴重時,通化也沒有“封戶”。劉芸又慌了,小賣部裏的暖氣不足,夜裏隻有十五六度,她心裏害怕,忙打電話給張強,“不賣了不賣了!你快點回來!”還讓他把米和麵一起帶回家。打電話的同時,劉芸手機裏微信和支付款的收款聲音瘋狂響起,“手機炸了一樣”。後來她才知道,小賣部裏同時擠著十幾個人買東西,“關門都關不上。”
掛了電話已經是晚上10點出頭。家門還沒貼上封條,劉芸跑到小區門口找到卡點的工作人員,懇求“先別封我家,我老公馬上回來。”但小賣部所在的小區封閉了,張強已經出不來了。
一直到晚上11點半,張強突然敲響了家門。他報了警,由民警送回家,劉芸的心才稍微放下來。時間倉促,張強抱回了養在小賣部裏的一隻小狗、一顆白菜和一顆酸菜,唯獨落下了米和麵。
斷糧恐懼
通化市被連夜按下了暫停鍵。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通宵達旦地給每一家貼上封條。劉芸不知道自家的封條是在深夜幾點被貼上的,第二天醒來時,路上沒有行人,沒有車,沒有聲音,像極了去年2月份在視頻裏看到的武漢。
封條貼上後,一直冷靜的慧慧也不知所措,一天到晚抓著手機不敢放。她在微信群裏看到有人轉發消息說,封閉時長為三天,“如果第二輪核酸檢測後,整個小區都是陰性,可以拿出入證通行。”1月20日至22日,通化第二輪全員核酸檢測工作基本結束,市區累計采集樣本已出結果的36萬人裏,呈陽性的有88例。
劉芸家的小區沒有陽性病例,但也沒有得到解封的消息。家裏隻剩一點米和方便麵,劉芸和丈夫改成了一天吃兩頓。她已經三四天沒有吃過青菜,開始口腔潰瘍,“不停地喝水,為了解決餓,也是怕自己上火。”22日,封戶後第一天清早,她就在朋友圈裏問,“誰有生活物資配送的電話號碼?”好友給她發來八九個電話,也把她拉進了超市采購群裏。劉芸挨個打電話,每個號碼都能打通,但全都沒有人接。

圖|視覺中國
慧慧開始幫父母在手機上“搶菜”。從22日上午七點開始,不停地刷新幾個購買采購的小程序和APP,裏麵的店鋪全部顯示“休息中”。她曾經下單成功過一次,又很快被取消了訂單,把她急哭了。直到24日上午9點,慧慧刷到一家超市短暫地開門了,“腦子一熱”,來不及細看,飛快地點了一袋米和幾捆青菜。幾分鍾後,店鋪又關門了。慧慧不知道自己下的單還算不算數,“外賣員被關在家裏,有人能給我們送嗎?”
劉芸安慰女兒,“很正常的。”她看到超市工作人員在微信群裏說,開門10分鍾的時間,湧進了1000多份訂單,“根本送不過來”。女兒問她,長這麽大有沒有挨過餓?劉芸說,“沒有,更沒有想過這個年代會因為疫情挨餓。”她隻能精打細算地安排家裏的食物。“我老公早上十點吃完,下午兩三點就餓了。我不讓他吃,有東西我也不敢讓他吃,我怕吃完沒有了怎麽辦?”
那是許多通化市民最難捱的幾天。解封日期是個未知數,可能到來的“斷糧”恐懼讓他們小心翼翼。每一個本地群裏不停冒出信息,詢問買菜的電話、從外地送菜的辦法,以及“斷糧求助”的信息。但除了“聯係網格員”以外,似乎沒有其他更有效的解決辦法。
劉芸曾聽小區裏的網格員說,自己已經五天沒有回過家了。最讓她心酸的是,微信群裏流傳著一張求助購買藥品和雞蛋的圖片,上麵寫著門牌號和手機號,“家中有92歲老人臥床,我倆都70多歲,不會上網買東西,我拿三百塊錢求助幫買。”

也有一些年輕人提前做了準備。大三學生陳玉告訴我,封戶之前,一些微信群流已經傳著政府關於物資配送的文件,自己預感到“可能會有更嚴格的封閉”。疫情剛出現時,政府曾呼籲市民“不要搶菜”,但孔玨瑩仍然催促父母買了能夠維持好幾天的主食和大白菜、土豆。封戶後,家裏小心保持著每天吃一頓煮麵條,一頓粥和鹹菜,一頓能吃上蔬菜的生活。24日,孔玨瑩所在的小區裏有人把繩子從窗戶放出來,樓上樓下相互傳遞食物。沒有繩子的人家,就把床單和衣服撕開,綁成繩子。
她在自己組建的微信群裏看到,隔壁單元樓頂樓有一位住戶求助,“家裏已經完全沒有幹糧可以吃了。”她覺得有些無力,在微博裏有些悲觀地說:“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自救”
“別說那些沒有用的了,都頂一下微博自救,讓咱們上熱搜,讓國家關注到我們!”24日下午,劉芸在微信上看到好友的號召。
她從來沒有用過微博,趕忙在手機裏下載了個軟件,登錄進去。“一上去,看到好多人在說通化,我也說了幾句,有人問我,我就回複。”劉芸調侃,“給我這個五十幾歲的老太太餓得啊,還得學上微博了。”她盯著通化的詞條在熱搜榜上下浮動。為了爭取盡可能多的曝光量,許多通化市民在各大媒體的微博下留言,或是帶著其他熱搜的詞條發言,“求求關注一下通化的民生”“通化物資緊缺”“通化需要支援”,類似的內容不斷刷屏。
這種呼喊得到了回應。1月24日,通化市副市長蔣海燕在新聞發布會上,針對市民生活物資配送不及時不到位的問題道歉,並表示成立了保民生誌願服務隊,將麵向廣大居民免費提供生活必需品代購配送服務,按每戶5天需求量半價配送“蔬菜包”,將在第二天早上6點全部送完。

當天晚上9點,劉芸和張強趴在窗戶上,看到運送物資的車輛陸續開進了隔壁小區,“盼星星盼月亮,送吃的來了。”但等了許久,也沒有配送到劉芸家的小區。張強給網格員打電話,被告知“你們家是個新竣工的小區,不知道入住多少戶,所以沒把你們納入社區裏。”張強急了,和網格員吵了起來。最後,劉芸聯係了物業和社區,才把小區單元樓登記上。
25日淩晨5點多,穿著防護服的誌願者把蔬菜包送到劉芸家樓下,一棵白菜、幾個白蘿卜、一個包心菜,裝在藍色大塑料袋裏。劉芸把菜拍照發到朋友圈裏,“感謝政府的救命菜,感謝‘大白們’不辭辛苦的奔波!感恩!”讓她意外的是,慧慧在手機上搶到的米和菜隨後也送到了。拿到手的物資打消了一部分恐懼,那天晚上,夫妻倆終於“吃了一頓飽飯”。

劉芸領到的蔬菜包
孔玨瑩家的蔬菜包到26日傍晚才送達。25日晚上,看到朋友圈裏有人陸續收到了蔬菜包,孔玨瑩和家人把剩下的最後一個大包菜炒了,“慶祝一下,動起來了就有希望了。”她給記者發來一張不鏽鋼碗吃得鋥亮的圖片。

不過,她打開買菜平台發現,上麵的所有店鋪仍然顯示“暫停營業”,跑腿代購“不在服務範圍內”。倉促運轉起來的物資配送係統依然遺留下不少問題,有的小區收到的蔬菜包數量少,隻能“緊著確實沒有食物的人家”,有的蔬菜包質量參差不齊,並不足以支撐5天的量。
陳玉最擔心的還是配送物資的人。26日,通化下起了大雪,她在朋友圈裏發了一個視頻,從窗戶看出去,五個穿著防護服的誌願者踉蹌著走小區外的柵欄邊,一下子躺倒在厚厚的雪地裏。“東三省很多地方自顧不暇了,能不能有更多的人來支援,換一換連軸轉了十幾天的一線人員?”
(文中劉芸、慧慧、孔玨瑩、張強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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