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壁高中的“示眾式”教育，是“以人為本”還是“以人為笨”

01

無意間看到了名為“鶴壁高中2021屆”公眾號，裏麵充滿了讓人精神緊張的紅色的“通報”，“通報”的內容都是這樣的：

3班xxx上課睡覺

3班xxx上課瞌睡

3班xxx上課做小動作

4班xxx在抹護手霜

9班xxx和同桌說話，眉來眼去

1班xx頭發像窗簾一樣擋住臉，手也不動，好像睡著了

……

（為了保護未成年人的隱私，隱去學生的名字）

鶴壁高中通報的學生違紀的範圍，除了常規的“遲到”，還包括諸如“上課5分鍾還沒有進入學習狀態”“坐姿不端”“認真扣手”“腿上放棉襖”等所謂違紀行為。
/ 圖源：公眾號“鶴壁高中2021屆”

就這？

大概大數據和我的認知差不多，下麵的推薦閱讀是一條標題為“立案調查”的重磅新聞。

轉發的朋友心碎地評價：“孩子們太不容易了。”

不知道各位怎麽看，我現在看到一些關於“孩子”和“老人”的報道，是挺容易被點著的。我不想假裝不帶情緒地保持“理性”和“客觀”，因為他們一個是國家的“未來”，一個是我們自身的“未來”。

我們是在鼓勵孩子“犯錯”嗎？當然不是。上課睡覺、打瞌睡、做小動作雖然對於班級紀律來說有所幹擾，但是誰能時時刻刻活成道德模範、行為標兵？我們培養的是“整齊劃一、全天24小時精神奕奕、從不出錯”的AI機器人嗎？

更何況是以在公眾號上通報批評的方式廣而告之？為什麽讓人想起曆史照片上，80年代嚴打時候的“遊街示眾”？

上述提及的文章落款為“校本部2021屆高三年級”，根據對這個公眾號的觀察，這可能是鶴壁高中2021屆單獨注冊的公眾號，裏麵發布過鶴壁高中2021屆相關的各種具體事務。

往前翻，在另外一篇名為《魏書生的班規班紀（太有用了！）》的轉載文章裏麵，在“專項任務承包責任製”一欄下麵關於思想方麵的班規是這樣總結的：

（6）xx（對犯了錯誤、挨批評時隻顧流淚的同學，每滴眼淚，收100字的說明書。）

(10）xx（負責監督班長民主表決，表決時，如發現由於情緒過於激動，舉兩隻手以票數的人，即予以揭穿，並讓其兩隻手舉10分鍾）

公眾號“鶴壁高中2021屆”於2020年9月19日推送《魏書生的班規班紀（太有用了！）》的文章中，有按“每滴眼淚100字”寫說明書的班規。經搜索，此文係網絡流傳文章，曾被多個教育類網站刊載，非鶴壁高中原創
/ 圖源：公眾號“鶴壁高中2021屆”

而在“一日常規”下，有一條針對“三閑”的措施：

（18）晚間統計一下一天“三閑”的數量，即：大致說了多少名閑話，做了多少件閑事，閑思用了幾小時。訂出明天減少一點“三閑”的具體措施。

這還隻是從中隨意摘取幾條，可窺一斑而知全豹。

這個地方大概是想營造出“團結、緊張、緊張、緊張”的氛圍，我看出來的卻是“恐怖、恐怖、恐怖、恐怖”的升級版本。

或者說，我差點以為自己是在看著名大片《竊聽風暴》。

從字麵上看，這樣的行為意味著：1、把學生當做犯人；2、我為你好，就可以剝奪你的一切權利。

02

我上網搜索了一下鶴壁高中的相關資料：

鶴壁高中始建於1958年，1980年被命名為河南省24所“重點中學”之一；2005年以排名第13位躋身河南省首批57所“省級示範性高中”行列；2015年被評為首批全國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特色學校、河南省最具影響力的十大教育品牌和中國頂級中學100強；2009年、2011年、2013年、2015年連續四屆被評為“中國百強中學”；2010年被評為“河南人民最滿意的十佳中學”，受到鶴壁市人民政府的通報表彰；2012年獲得向清華大學推薦新百年“領軍計劃”和“拔尖計劃”候選人資格；獲得北京大學2014年度“中學校長實名推薦製”推薦資質；是“十一五”期間河南發展速度最快的中學之一，初步實現了“豫北名校——中原名校——國家名校”的跨越式發展……

每年高招錄取率穩居全市第一，重點大學上線率達38%以上，本科上線率達95%。

鶴壁高中連續多年被評為“中國百強中學”，高招錄取率全市第一 / 圖源：鶴壁高中官網

看得出來，這是一所類似於“毛坦廠中學”的學校，我就是在類似這樣的學校長大的，作為一個教師子女，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這種學校的壓力和責任感，也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一個好的教師可以如何點亮一個人的一生，反過來，一個不以為意的教育陋習，可以如何摧毀一個人的一生。

在關於毛坦廠中學的紀錄片《毛坦廠的日與夜》裏，就刻畫出來這樣的氛圍：老師的首要任務是“全方位立體式無死角無縫隙的管理”。

當然，我知道一定會有家長和“杠精”出來反對我，認為孩子年齡還小，就應該接受這種嚴格的管理。

甚至還有人說，“恰恰是這些被稱為高考工廠的地方，使無數平民子弟避免了進入工廠的命運；也恰恰是這些被認為消滅人性的地方，讓人活得更有尊嚴，更像人樣。”

但是我想說的是，難道學生就不能選擇一個既能有好的教學氛圍，又人性化的學校？

為什麽隻能是非此即彼？還不是因為有這樣的“古拉格”似的教育理念，從未把孩子當作一個獨立的個體，才會覺得，這個世界上隻有一條路可以走。

人有一些生來不可讓渡的權利，不論是成年人還是未成年人。

當然，要討論鶴壁高中奇葩通告的根源，不應止步於這個公眾號。這些做法為什麽會這麽過分？他們是不是覺得這就是最好的教育方式？還是他們本身也承受著莫名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他們的認知和行為和當地的教育氛圍有多大關係？

鶴壁高中肯定不會是唯一一所做出過這種事情的學校。這種情況並不罕有，中國的階層躍遷越來越難，教育資源也呈現出頭部集中化的情況。教育資源匱乏的學校和家長就合謀，以一種集中營式的教育方式，妄圖讓孩子在內卷競爭中通過高考，實現階層躍遷。

看到那些文章上的例子，是不是會讓人想起《1984》上麵的一些話？

“溫斯頓，你要知道，凡是我們帶到這裏來的人，沒有一個不是治好走的。我們對你犯的那些愚蠢罪行並不感到興趣。黨對表麵行為不感興趣，我們關心的是思想。我們不單單要打敗敵人，我們要改造他們。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來吧，為把（因為學習太累）打瞌睡、（扛不住身體機能）閉目養神、（討論學習問題）和同桌“眉來眼去”、（因為有人的羞恥心）而掉眼淚的孩子們都改造成一種人：不知疲憊、冷漠、生命中除了學習一無所有的機器人，而努力。

那才會應了鶴壁高中們的slogan“以人為本”。

鶴壁高中的官網上，清晰地寫著辦學理念：以人為本、和諧發展 / 圖源：鶴壁高中官網

P.S.大概是因為文中提及的兩篇文章傳播太廣，文章推送前，公眾號“鶴壁高中2021屆”顯示“此帳號已自主注銷，內容無法查看”。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鶴壁高中的“示眾式”教育，是“以人為本”還是“以人為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