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沒有人敢為子女的未來打包票。劉航最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 活在當下 “。

2021 年 1 月 7 日,兒童醫院連廊裏打地鋪的家長們。實習生李雨凝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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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 愛心小家 ” 沿著北京西北二環一路行駛,到達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兒童醫院(下稱兒童醫院)東門,劉航需要花費 10
分鍾。每天,他都在這兩點之間都往返數趟。
” 小家 ” 裏住著的都是 ” 大病 ” 的家庭。它隻是一個 80 平米的出租屋,有三個臥室。
比起尋常人家,這裏的生活氣息並不濃厚:占據大部分公共空間的客廳裏隻有一張沙發,一個茶幾與一個沒有電視的電視櫃。
也沒有像樣的餐廳。可折疊的鐵桌子與餐凳平時放在客廳角落裏,隻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被住戶拿出,再擺上一頓 ” 團圓飯
“。
家具少,是為了更方便消毒;折疊的桌椅,是因為大家總是來了又去。
過去四年,有至少 300 個患兒家庭帶著期望短暫聚集在這裏,在小家的介紹裏,公益組織成員陳雯娟寫道:”
隻要家屬還在,‘家’就在,希望就在。”
” 省出來的都是救命錢 “
劉航是 ” 愛心小家 ” 的管理員,相比本名,更多人叫他 ” 劉哥
“。晚上八點,他那輛老年代步車停在了北京兒童醫院門前。
即便是晚上,這個全國最大的兒童血液腫瘤中心的門口依舊人擠人,孩子們挨著坐在走廊裏,牆上貼著打了一天的化療藥瓶,一雙雙小眼睛眼巴巴望著走廊盡頭的爸爸媽媽們。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發布的《2020
世界癌症報告》,血液腫瘤中心主治的白血病與淋巴瘤是最常見的兒童期癌症兩大類。在北京兒童醫院官網,擁有 107
張病床的血液腫瘤病區常年都保持 ” 滿床 ” 狀態。
” 一床難求 “,不少家長還記得,早年間,醫院東門黃牛成風,直到近年來有所整頓,情況才有所好轉。
” 但像我們這種外地來的,孩子多半都是直接躺著進來的,走得都是急救通道,也不用再等普通號。”
一位外地家長說。根據醫院統計,全院日均門診量一度高達 8000 人次,外地患兒則占到 60% 以上。3
歲以上的患兒不能陪護,異地的生活開銷也成了來京家庭的一大負擔。
手頭寬裕一點,附近 180 元一天的小旅館是最優選擇。上了年紀的女人騎著 ” 小電驢 ”
在醫院西門轉了一圈又一圈,從擋風套裏掏了掏,向家長遞個眼神,給出印有微信二維碼和地址的旅店名片。
還有人選擇在醫院連廊打地鋪。隻是睡不踏實:一晚上下來,保安能把他們從地上叫醒四五次。醫院附近的南禮士路公園也是個好去處,夏天,家長們的鋪蓋在樹下連成一片;即使是寒冷的一月,也有人選擇搭個帳篷作為歇腳地。

2021 年 1 月 7 日,劉航與南禮士路公園裏搭帳篷的家長交談。實習生李雨凝攝
不花錢,或是少花錢,永遠是家長們的第一考慮。
” 愛心小家 ” 便是在這樣的需求下誕生的。2017
年,國內某籌款公益組織成員陳雯娟在幫助了許多大病家庭後發現,化療期周期長,大家都在附近租房子住;但在大病的初診與複查階段,從外地來京的家庭隻逗留數天,這個階段的差旅費能占到總支出的大頭。
為了幫助這些家庭,陳雯娟向所在的公益機構提交了設立 ” 愛心小家 ” 的提案,並將租下來的房屋交與劉航代為管理。公益組織負責為
” 小家 ” 繳納租金,劉航再把房間免費提供給需要住宿的大病家庭。
” 目前的條件也隻能滿足基本住宿,來住的,基本也都是咱農村人。” 劉航指著鐵製的可折疊桌椅說。
為了達到醫院級的消毒標準,” 愛心小家 ” 裏沒有多餘的家具,略顯空曠。” 大家省出來的都是救命錢。” 劉航說。
更多的人是通過老家長的介紹而來。大多數日子裏,房間供不應求。接手 ” 愛心小家 ” 已經四年,劉航微信裏每周還仍保持著 8-10
個好友增量。不斷湧來的新家長好友在對話框中打出同一個問題:
” 劉哥,‘小家’最近有空房間嗎?”
” 小家 ” 裏,都是自己人
來到 ” 愛心小家 ” 的人,每個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而這 ” 隱 ”
多半與錢有關。治療癌症,費錢、又費時間。這裏的孩子,都經曆過,或即將經曆將近 10 個療程。一個療程曆時 21
天,他們先要在醫院輸液,之後再回家修養。21 天結束,沒有發生感染,再進入下一個療程。
” 花個四五十萬都是常事。” 之前有記者去了患兒家長呂燕燕的家,對她的毛胚房大驚小怪,劉航聽說了,不屑地說:”
還沒見過?這麽大的病,什麽樣的家庭都能給拖垮了!”
呂燕燕是多次入住 ” 小家 ” 的住戶之一。周日一大早,收到劉航的肯定回複後,她便帶著孩子,從山西一個小山村出發了。
家距離北京 362
公裏;醫生的固定出診時間是每周一。呂燕燕總是掐準時間,提前一天從家出發,先騎電動車到縣城,再轉火車,晃蕩上一夜,正好能趕在第二天早上到達醫院。
這條到北京的就醫路,她已經走了 7 年。”T 淋巴母細胞淋巴瘤 ” 這個繞口的醫學名詞,也陪伴了她 7 年。
2014
年,呂燕燕的丈夫剛剛從一起重大車禍中恢複,生活好不容易走上了正軌,女兒、兒子卻先後被確診為同樣的惡性淋巴瘤。一開始,她看不懂病曆,一問才知道——
” 就是癌症。”
呂燕燕和丈夫東湊西湊的 3 萬塊,在女兒住進 ICU
重症病房的第三天就見了底。老家長們看著她直掉眼淚,邊開導她,邊讓呂燕燕去找公益組織尋求幫助。
等到一年後女兒出院回到老家,呂燕燕一家背了 26 萬元的外債。2018
年,兒子因為同樣的病情住院、化療,還經曆了骨髓移植,又花去了 80 萬。
小縣城不比城市,每天開往北京的 “K” 字頭紅皮快車隻有一班,晚上 8 點 36 分開,淩晨 4 點 32
分到達。按照往常的習慣,下車後,來複查的呂燕燕母子會再在北京站坐上半小時,等最早一班地鐵 2
號線。這是呂燕燕多次往返後,總結出的最省錢的經驗。
來北京,她從來不帶多餘的行李。趕上冬天,她就穿個深色外套;夏天身上出汗多,就穿一件帶一件來回換,褲子則穿深色的,也能對付過去。
但小鍋是一定要帶的,比起點一星期的外賣,做飯能省不少錢。最困難的時候,呂燕燕還從家裏背來土豆和白菜。”
總是比北京菜市場賣得便宜的。” 她說。
兒童醫院不缺病人,呂燕燕總是在各個科室間走得腳下生風,將小兒子遠遠甩在身後。新年第一個工作日的太陽即將落下,她才將將辦理完這次檢查的所有手續。

兒子爬不上去檢查儀器的台子,呂燕燕慌忙進去幫忙。實習生李雨凝攝
出了醫院,母子倆慢慢向 ” 小家 ” 走去。
對於家長們來說,這裏不僅僅是一個實際的落腳地,也是他們能短暫抱團取暖的一片港灣,”
有些話沒法跟外人說,隻有憋在心裏,等到了‘小家’才能說出來。都是自己人,哪怕是哭了,也不丟人。”
住呂燕燕房間對門的鄰居是一對年輕夫婦,孩子還沒斷奶,卻已被下了惡性腫瘤的判書。女人原本是省會城市裏的美容師,丈夫是公務員,小兩口過得衣食無憂。
而現在,為了來北京看病,夫妻倆辭去了工作,昔日的公務員隻能送快遞補貼家用。” 從孩子生病之後,我就不願意再跟之前的朋友來往了。”
曾經的美容師如今三十歲剛出頭,正坐在客廳角落裏給孩子喂奶,” 腦子裏全是腫瘤、化療、穿刺,又有哪個正常人願意跟你聊這些?”
在北京,重新開始
過去,劉航也是兒童醫院裏的 ” 大病 ” 家庭之一。
2016 年夏天,小女兒脖子上突然長出了個 ” 老大的怪包
“,老家的醫生看不明白,劉航便拿著轉院證明,帶著妻女來到了北京。
來的路上,像所有家長一樣,劉航冥冥中想到了 ” 可能是個瘤子 “,但仍抱有僥幸:” 萬一是個良性的,做個手術就好了呢?”
他們一家於當年 8 月 21
號到達,如果趕得巧,女兒還能回去參加一年級開學典禮。在腦子裏,劉航是這樣計劃的;為此,他和妻子隻收拾出了一星期的行李。
但一入院,各項檢查一個接一個,小女兒高燒不退,情況急轉而下——劉航和妻子日日熬在病房外,行李都被潦草地放在了靠窗座椅的縫隙裏,衣服也沒顧得上換洗。初來北京,劉航夫婦對哪裏都不熟悉,還是一位老家長幫著把他女兒的化驗報告送到遠在燕郊的實驗室,才沒耽誤。
9 月,經曆了病危通知、手術和三院會診後,劉航的小女兒被確診為惡性淋巴瘤,開始了長達一年的化療。
和其他家庭不同,大多數的父親隻出現在治療前期,治療進入正軌後,他們匆匆趕赴打工地,拚命為孩子賺取醫藥費。媽媽們則在北京照顧孩子。
” 但我們家那口子應付不來醫院裏這些。” 劉航擺擺手,” 也是舍不得女兒,怕看不到她。” 在妻子王豔萍看來,丈夫總有點 ”
大男子主義 “,什麽活兒都往自己身上攬。
在生意和女兒之間,劉航沒有猶豫:錢總是能再籌的。他帶著變賣不掉的剩下家當,搬進了西直門附近一個合租房裏。兒童醫院住院部管得嚴,大孩子的家長不能陪護,劉航為了讓女兒每天都能看到他,主動報名參加了家長委員會,負責在飯點把家長們給孩子帶的飯送進去。在各個病房間穿梭送飯的時候,劉航也能看一眼孩子。久而久之,在這裏,劉航成了家長裏的主心骨,和各家都熟絡起來。
住院部後麵有一片小樹林,家長們為了喘口氣,會約著去抽根煙,劉航便是在這一根煙的時間裏學會了怎麽眾籌,怎麽申請低保。有家長也介紹他去做一些短工,在幾年的時間裏,東北來的生意人劉航開過出租,也裝過箱,”
遇上了什麽就做什麽。”

每天,兒童醫院門口帶著孩子看病的家長絡繹不絕。實習生李雨凝攝
2017 年,女兒化療結束,劉航仍然選擇留下。他從回老家的一些家長那裏聽說,有的家庭結束治療後著急回去,沒幾天,孩子又複發了。”
咱也不懂這個,但還是守在醫院邊兒踏實。” 他總結道。
與此同時,陳雯娟帶著她的 ” 小家 ” 計劃,找到了當時的 ” 領頭 ” 家長劉航。她說,做 ” 小家 ” 管理員,每天能有
50 元的誌願者補貼,劉航同意了。”
一個是多一點補貼家用,另一個也是感恩。前期幫助咱的人那麽多,孩子的病就是有了他們才沒耽誤,咱不能不知回報。”
劉航做過兩次眾籌,第一次還籌了十幾萬,後來那次僅有 6000,還幾乎都是來自認識的親友和病友家長。
治療到後期,劉航已經為女兒的治療花費了 80 來萬。化療藥不能買便宜的,即便一支 900
塊,也要成箱成箱地買。中途劉航回過家,被拉到高中同學的聚會上,抬眼一看,” 每個都借給我過錢 “。
他麵子上過不去,” 送快遞也好,送外賣也好,掙得也比回去多。哪怕是掃大街,我也不擔心有人認出我來。”
比起物是人非的老家,好像兒童醫院這一片構成的北京才是劉航熟悉的地方。在醫院,他是老家長,能為新家長指點迷津;在 ” 小家
“,他是 ” 劉哥 “,是每個來住宿的家庭都能依靠的頂梁柱。
” 活在當下 “
住進 ” 小家 ” 的人分為兩種:剛確診的,和回來複查的。剛確診的家庭往往以淚洗麵,沒聊三句,就拐回到了諸如 ” 命運 “、”
老天爺 ” 等大詞上麵:” 你說,為什麽偏偏是我家要遭遇這些?”
但對於劉航和呂燕燕一樣的老家長,他們已經不再執著於這些 ” 終極問題 “。” 來了就是來了,你就得受著。” 劉航輕聲說。
新住戶第一次來到小家時,劉航總習慣性地拉著人家坐下來,聊聊孩子的病情,或者父母的難處。新來看病的家長受不了這樣大的變故,坐下沒說兩句,眼淚就流了一臉。
” 哎呀,哭啥,這裏住的人都經曆過這些,現在不都好好的?” 安慰新家長,劉航有了經驗,”
你的問題在我們這兒都不是問題,沒錢了我們教你湊,買藥我們告訴你去哪兒買。”
呂燕燕也會笑嘻嘻地勸慰新家長:” 我之前覺得天都要塌了,還想跳樓呢,這不也熬過來了。”
從孩子確診的那天起,多數家長都已經做好了 ” 長期抗戰 ” 的準備,一天一萬的重症病房要住,一次 6000
塊、用來篩查全身腫瘤的 PET-CT 也要做,除非真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沒有家庭會輕易撤離兒童醫院。一位孩子剛剛確診的父親輕描淡寫:”
我想好了,要麽孩子康複回去,要麽我抱著骨灰盒回去。”
但沒有人敢為子女的未來打包票。劉航最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 活在當下 “。
呂燕燕最近剛養上 20 隻羊,若是精心照顧,母羊們下下來的小羊,一隻能賣上 800 元。
有了羊,還錢也有了盼頭,生活也有了盼頭,呂燕燕是這樣覺得的。但每次來北京前,她還是不想來—— ”
一到時間,我就總擔心會不會複查出來什麽 “。出發前一天,呂燕燕都要躺在床上歇息,胸口悶悶的,直到 ” 太陽升到老高 ”
才起來。

呂燕燕在 ” 小家 ” 的廚房裏做飯。實習生李雨凝攝
自從兒女生病以來,呂燕燕的生活便被複診切割成了一個個小單位,每月固定循環一次,剩下的日子,則全圍繞著這來北京的 7
天過活。
好像隻有在醫院、老家、” 小家 ” 三點之間奔波時,她才能有一點 ” 真切在活著 ” 的證據。
王豔萍也考慮過為女兒重新辦理入學。5 年前離開時,女兒以前玩兒的小夥伴都已經上到了四年級,但她因為生病,至今沒上過一天學。”
其他孩子會不會笑話她?” 劉航有點擔心。
但他轉念一想,” 又有什麽關係呢?她能認識幾個字,不至於成文盲,我就滿足了。”
康複後孩子們的日常生活總能在家長間引起話題。他們中有的還能回歸校園,把功課補齊的同時甚至能考個前幾名,引起了大人們一陣感歎。
” 那考慮過讓孩子不輸在起跑線上嗎?”
” 還管什麽起跑線,隻要他還在喘氣兒就行啦。” 一位媽媽哈哈大笑道。幸運的孩子總是少數,家長們已經不再望子成龍,”
咱們也不知道還能陪多久。有多遠,就是多遠了。”
來過小家的孩子裏,有三分之一都會無可奈何地走向死亡。迎來送往過超過 300
個家庭,劉航看到一些曾經密切聯係的微信頭像慢慢沉到對話頁的最底端,他心裏也明白是怎麽回事。
” 有些是孩子沒了,有些是治好了,便不願再跟過這種生活的我們來往。” 天色將晚,劉航坐在 ” 小家 ”
靠窗的角落裏,夕陽把他的半張臉照亮,另一半又在陰影裏,” 我希望都是後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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