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自己的孩子,父母能有多偏心?
1996年,導演李玉接到了跟拍一位優秀刑警的任務。但是到他家後,李玉發現自己對刑警本人沒啥興趣,但鏡頭卻根本離不開警察家裏的一對龍鳳胎。
李玉導演記錄了短短一天當中,雙胞胎姐姐蕊蕊的三次情緒崩潰,這個20分鍾的短片被命名為《姐姐》當時在央視《東方時空》播出,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片中的場景,今天看來仍不過時。因為生活中,依然有成千上萬的女孩像片中的蕊蕊那樣,從出生開始,就背上了“姐姐”的重負。
“媽媽根本就不喜歡我”
這對雙胞胎說是姐弟關係,其實是父母的選擇。
父母覺得女孩子可以照顧男孩,於是剖腹產時先取出了女孩,蕊蕊就理所當然成了“姐姐”。

明明同年同月同日生,蕊蕊卻從出生開始就成了弟弟的照顧者,她必須學會忍讓、將就、懂事,處處以弟弟為先。
不然父母就可以說她:不懂事、任性、脾氣差。
弟弟喜歡玩國際象棋,蕊蕊就得陪著他玩,哪怕她其實更想畫畫。
蕊蕊發現弟弟下棋偷子耍賴,憤怒地推翻了棋盤“不來了”,弟弟卻去媽媽那裏告狀。
媽媽出來主持公道,劈頭蓋臉對蕊蕊說:“爸爸不在家,你陪弟弟玩一會兒不是應該的嗎?我還要洗衣服、做飯,沒時間陪你們兩個玩,蕊蕊你懂點事兒行嗎?”


母親語氣中的理所當然,讓人有些詫異。難道這個家裏所有的事都隻能圍著弟弟轉?
蕊蕊的回答卻暴露出了更多的問題,她問媽媽:“你不是說不喜歡我嗎?”

媽媽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微笑。
蕊蕊很倔,不肯玩就是不肯玩,弟弟下棋還耍賴啊,這真的不公平。
但很顯然,在媽媽眼裏,蕊蕊並不是受了委屈的小孩,而是愛使性子,性格也不好。
“這個女孩子不討人喜歡。”她對導演李玉說。
沒人陪玩象棋,弟弟又去房間裏找出了一盒積木。但平時負責收拾玩具的人是蕊蕊,這盒積木蕊蕊剛收拾完,又被弟弟打開了,蕊蕊不許弟弟再玩這套。
媽媽又出來調停了,她一邊責問蕊蕊:“怎麽回事兒今天這是?”一邊從蕊蕊手裏拿過積木,送到了弟弟手上。

弟弟打開電視,津津有味地看著球賽,分析誰是守門員,誰來罰腳球。
但旁邊的蕊蕊其實想看少兒節目。她決定為自己爭取一下,她倚在門邊,試探著問媽媽想看《獅子王》還是球賽。
媽媽說:“你就少數服從多數吧,我和弟弟一樣想看球賽。”然後和弟弟繼續依偎在一起,目不轉睛盯著電視。
蕊蕊還是倚在門邊,看著媽媽和弟弟,腳在地上無意識地劃來劃去。

沒過多久,蕊蕊還是出擊了,姐弟倆因為爭奪電視機的使用權打了起來。
弟弟滾進媽媽的懷裏,指著蕊蕊大喊:“給我殺了!把她殺了!”
蕊蕊也把一直攥在手中的穗兒扔向了弟弟。
媽媽嘴上說著“你們再打我不管了”,卻摟著弟弟,幫他拿掉了姐姐仍在他身上的髒東西。
弟弟迅速從床上爬起來,抱緊了媽媽的手哭,而蕊蕊依舊遠遠地站著。

在廚房做飯的爸爸又出來調停,“蕊蕊明年就上小學了,你要懂事”,拉她到飯桌上吃飯。
蕊蕊站在一旁,遲遲不肯上桌。她說:“你們老訓俺。”
媽媽說:“你爸爸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在那兒鬧騰,真是!”
弟弟跟著幫腔:“爸爸不喜歡你,我也不喜歡你,全家人都不喜歡你。”
蕊蕊對爸爸把從一早下象棋的事全部說了一遍。
爸爸卻得出結論,你媽批評你是應該的,她不說你,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錯誤越攢越多。
話說到這裏,蕊蕊才開始提起那件她最在意的事:“媽媽不喜歡俺。”
還沒等爸爸勸和,一旁生氣的媽媽說:“你這樣永遠不喜歡你。”
蕊蕊抽泣著說:媽媽跟弟弟親,總是在偷偷講悄悄話。
爸爸笑著說:“你人不大,疑心倒挺大。難道你媽和你弟在你背後鼓搗你啊?這不笑話嗎?”
說完媽媽和弟弟都朗聲笑了起來:“哎喲,真是。我還說你壞話呢,這麽點小孩。”
蕊蕊卻哭得越發厲害。
而最後,一直在等冤枉自己的媽媽道歉的蕊蕊,卻在父親的勸說下給母親道歉,結束了這一天的折騰。

蕊蕊哭著對媽媽說,“我錯了,不該發脾氣。”
這才得到了媽媽的擁抱和勸慰:“錯啦,改了就好啊爸爸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鬧脾氣就是不對。媽媽怎麽不喜歡你了,媽媽對你和弟弟是一樣的。”
等了一整天,蕊蕊終於等到了這句安撫。
“我們對你和弟弟是一樣的”
但這對父母對兒女真的是一樣的嗎?

紀錄片裏有一幕令人心酸。媽媽抱著撒嬌的弟弟,笑著看他的牙齒。蕊蕊在一旁坐著,像是這個家裏多出來的那個人。

羨慕媽媽和弟弟的親昵,蕊蕊遠遠地對媽媽說:“你看看我的牙。”
媽媽摟著弟弟笑著探頭看了一眼,說:“你的牙也不好啊。”轉身又投入到跟弟弟的親昵中了。
小心翼翼地尋求愛和關注,但她卻沒有能得到。
蕊隻能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的牙齒。

母親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很周到了,也從未有什麽重男輕女,她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孩子吃一樣、穿一樣呀。
外人一走進他們家門就發現的問題,他們常年居住在房中的人卻怎麽都不肯承認。
而這位媽媽可能不知道,“媽媽不喜歡你”這句話對年僅6歲的蕊蕊來說,或許與被判死刑無異。
這部20分鍾的紀錄片從頭到尾,蕊蕊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媽媽不喜歡自己。
她反複跟媽媽說:你不喜歡俺、你不喜歡俺……
她鬧脾氣、她不懂事、她和弟弟打架,都是因為她想要得到父母平等的愛,但就是無論如何都得不到那句“媽媽喜歡你”。
蕊蕊的性格或許確實並不如弟弟討喜。
她較真,認理,她覺得媽媽做錯了,就別別扭扭站在牆角,一定要等到媽媽道歉。
弟弟會撒嬌,即使鬧騰也緊緊抱著媽媽的胳膊,會毫無保留的表達自己對媽媽的依戀,還會在姐姐指責媽媽的時候,維護媽媽:“誰讓你敢說媽媽的!”
蕊蕊不會這樣表達,她隻會隔著距離,遠遠地期待得到一點媽媽的愛。
早在1996年紀錄片發布後,這個家庭受到了輿論的衝擊。
片中的母親跟導演李玉說,她坐個火車都會被人認出來責問。這也使得他們一家人開始反思自己的教育,調整了對姐弟的教育方式。
令人慶幸的是,據導演李玉所知,後來紀錄片裏的這兩個孩子都有很好的發展。

疲憊的家庭,到底是誰的錯?
其實換一個角度看,這也不隻是一個重男輕女的故事。
短短20分鍾的紀錄片裏,不僅有父母偏心,其實也還有中國家庭普遍存在的疲憊感。
很多時候,一旦我們開始追究一個家庭中存在的種種問題,到頭來卻會發現,好像家裏每個人都沒做錯什麽,但父母往往渾身疲憊,孩子覺得傷痕累累。
媽媽太忙了。她要買菜、做飯,要洗衣服,要收拾家;她要帶蕊蕊上舞蹈班、繪畫班,要帶弟弟上圍棋班、看球賽;她也許還有個工作。
在媽媽看來,她疲憊,困頓,忙碌,以至於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吃穿以外,兩個孩子還需要更多心理上的關懷。
她隻能用盡量溫和卻毫無道理的“你是姐姐呀”,命令一個看顧另一個,讓自己稍有空隙喘息。
原本應該由夫妻共同撐起一對兒女的情感天地,讓他們感受到公平的愛的任務,全都落到了母親一個人的頭上。
爸爸去哪兒了呢?爸爸在忙工作,經常都不在家。
紀錄片中的母親對孩子的爸爸是有埋怨的。
父親做了一桌好菜,弟弟問為什麽今天這麽豐盛,媽媽卻半開玩笑說:“因為咱家來客人了呀,你爸不就是客人嘛。”
姐姐鬧脾氣不上桌吃飯,媽媽崩潰了。她對丈夫說:
“我每天管他們吃管他們喝,接送幼兒園,這些我能幹,但要整天給他倆當法官,我真的幹不了。”
“你以後多管管,我每天光顧著忙活忙活,人的精力總歸是有限的。”


“就是愛太少了,平時你也不在家,接觸的人太少我看她是。”
其實如果父親在家,蕊蕊也許會感受到更多的愛,因為父親也說:“如果分幫派的話,我和你是一起的。”
但蕊蕊經常都見不到父親。
人的精力總歸是有限的,作為刑警的父親卻又有足夠正當的理由把更多的精力留給工作。他能做什麽呢?
他隻能在妻子和女兒起衝突時,毫無道理地偏袒妻子,因為“媽媽這麽辛苦。”
他隻能告訴依賴他的小女兒:“蕊蕊也是個好孩子,有時候能幫媽媽洗洗手絹,擦擦地。”
蕊蕊需要做個好孩子,必須懂事,雖然她也才6歲。但她是“姐姐”,更因為這個家需要。
但沒有經曆過的人或許不會明白,“姐姐”二字背後,到底埋藏了女孩們多少的委屈和心酸。
媽媽真的不想對孩子更有耐心嗎?父母真的不知道孩子需要被尊重嗎?
隻不過,尊重需要拿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這對於很多家庭來說,太過艱難罷了。

說到底,做家人,從來都是一件需要相互體諒的事情。
如果你是父母,請謹慎行使為人父母的權力,那別將生活的艱難,轉嫁給那個無力反抗的孩子。
而如果你作為孩子,經曆過這樣“不公平”的愛,也請相信,這不是致命的問題。
因為你正在逐漸成為一個成年人,你可以試試在新的關係中,建立起新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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