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萬活人住在墓地裏,究竟有何隱情?

近代以來,隨著世界人口不斷膨脹,住宅用地需求也在不斷增加。人口向大城市集聚,又導致大城市地價寸土寸金。另一方麵,不論鄉村或是城市,墓地價格也在不斷膨脹。受到傳統觀念的影響,拆不動的墓地在各國普遍出現,卻成為諱莫如深的問題。

世界上,死人與活人搶地最嚴重的可能就是埃及了。曆史上埃及向來崇尚厚葬,一千年前的統治階級把陵墓修成房間的樣式,占據了開羅的大片土地,如今開羅的一些窮人索性住進了這些“陰宅”中,形成了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搶宅循環。

建造死人城

埃及全境除了北部部分沿海地區為地中海氣候,其餘領土皆為熱帶沙漠氣候,平均年降雨量僅僅為80mm。事實上,埃及的地中海氣候也非常不典型,降雨量非常稀少,仰仗海風帶來的濕潤空氣增加了濕度,才使這裏不至於像沙漠那麽幹燥酷熱。

埃及厚葬之風的標誌建築恐怕就是金字塔了

不過今天要講的是另一種“城市陵墓”

(圖:shutterstock)▼

地中海氣候在地中海周邊的分布並不均勻

主要分布在北岸和西岸,在東南方向則尤其少

也就是撒哈拉沙漠在埃及和利比亞的沿海部分▼

利比亞北部城市班加西尚有268mm的年降雨量,埃及最濕潤的城市亞曆山大港降雨量僅有200mm左右。如果沒有尼羅河的滋養,埃及的自然條件會比利比亞更不適宜人類居住。

相比於少得可憐的降雨

尼羅河才是埃及的生命線

城市和人口沿著河流展開,在三角洲最為密集

(底圖:shutterstock)▼

氣候越幹燥,水資源就顯得越重要。尼羅河作為世界第一長河,為埃及帶來了彌足珍貴的水資源,也帶來了豐水期時順流而下、枯水期時浮出水麵的河底淤泥。這讓尼羅河河穀成為沙漠中的農業樂土。

這種不太穩定的洪水泛濫在現代也是一個問題

不過沒有洪水也就不會有尼羅河沿岸的繁榮

(尼羅河洪水-蘇丹喀土穆)

(圖:shutterstock)▼

不過,由於埃及氣候幹旱,農業需要灌溉才能發展,受製於水資源分布,埃及適宜人類居住的土地並不充沛。從古埃及起,人類聚落就主要沿河分布,時至今日依舊如此。

這導致表麵上埃及擁有巨大的方形領土,事實上可耕作的土地僅僅是方形中的一條線,僅占領土的3.9%。一旦人口增長到一定水平,土地供應就會變得非常緊張。

從索哈傑到盧克索一段的尼羅河

如果水斷了,自然就會被沙漠占領

(圖:shutterstock)▼

7世紀,阿拉伯人入侵埃及。控製尼羅河三角洲,對於控製埃及這片剛剛被征服的領土來說意義重大,這裏北上乘船可以進入地中海,向西可以繼續進入利比亞最有價值的領土,逆尼羅河而上可以走遍埃及重要城市,向東可以通過西奈半島退回阿拉伯帝國牢牢掌控的地區。

為了控製埃及,阿拉伯人在尼羅河三角洲與尼羅河河穀交界處建立了一處兵營,這便是開羅這座城市的雛形。

在軀幹與頭顱之間

把開羅比作埃及的咽喉真是相當貼切了

(底圖:shutterstock)▼

剛剛征服埃及時,阿拉伯人依舊保持著沙漠遊牧民的樸素傳統,推崇薄葬。阿拉伯文化在影響埃及的同時,埃及當地人的習俗和生活方式也在影響著阿拉伯人。埃及本土有厚葬傳統,雖然埃及先後被多種其他文明征服,語言、信仰和生活習慣被同化,但是埃及的主體民族畢竟占人口的大多數,即使文化上不再占據優勢地位,一些生活習慣和社會習俗還是會被繼承下來,比如厚葬之風。

大金字塔離開羅城並沒有很遠

阿拉伯人看得久了不知會不會心生羨慕

(圖:shutterstock)▼

後來,建國於突尼斯一帶的法蒂瑪王朝(綠衣大食)征服了埃及,其文化傳統開始影響埃及上層,其中就包括修建帶有圓頂的豪華陵墓。

13世紀時,一群被稱為“馬穆魯克”的軍事奴隸成功上位,成為埃及的統治者,他們掀起了一波建設奢侈建築的狂潮。馬穆克林王朝類似於軍事寡頭統治,統治階層是數目不小的軍事將領,他們之間既有合作,也有競爭。對於他們來說,生活奢侈並熱衷於建築,既是一種展示實力、籠絡人心的手段,又是將領間地位競爭的一部分。

從法蒂瑪王朝到阿尤布王朝到馬穆魯克王朝

其背景是阿拉伯帝國分崩離析以至滅亡

北非和埃及陷入軍閥貴族統治的時代

馬穆魯克王朝本身也是靠抗擊蒙古起家▼

他們斥巨資邀請優秀的建築師,用當時伊斯蘭世界最先鋒的結構、材料和審美,為公眾營建清真寺、水井,為自己修築可以拿出來炫耀的陵墓。

馬穆魯克長期接受宗教教育,非常看重死後的世界。為了匹配將領們自吹自擂的“戰功”,這些陵墓不但石棺和墓碑要極盡奢華,石棺最好還能放在一個房間裏,房間外麵還要隔出一道牆。

這陵墓修得相當豪華

(圖:wikipedia@Manadily)▼

為了方便親屬憑吊,這些房間變得越來越實用化,久而久之,開羅的豪華陵墓開始朝著“事死如事生”的審美發展。在開羅東郊的薩拉丁城堡東北、東南兩側,一代代自矜功伐的將領、大臣都安葬於此,形成了蔓延幾英裏的龐大豪華墓葬群——死人城。

即使在現代的開羅

這“死人城”的規模也是很大了(橫屏觀看)

(圖:shutterstock、wikipedia)▼

死人城複活

20世紀以後,埃及人也享受到了工業化的紅利,特別是在1952年納賽爾領導的自由軍官組織建立共和國以後。當時,蘇聯為了獎勵納賽爾政府推行阿拉伯社會主義,給予了埃及大量援助,助力其實現工業化。再加上埃及將蘇伊士運河收歸國有後,坐地收錢,並用於提高國民福利。於是,埃及人口迅速膨脹,自家農田生產的糧食已經無法自給,曾經的羅馬糧倉變成了糧食進口國。

幾十年下來,埃及已經一億人口了▼

人口激增,可耕地卻是有限的,生存壓力迫使大量農業人口進入城市討生活。雖然埃及的經濟水平較為落後,但是開羅集中了大量公共部門、工業和商業,就業機會相較於其他城市更多,開羅便成為了最大的人口流入地。

進城未必就能過上中產階級的生活

但即使城市貧民,也不太想回農村種地

(圖:shutterstock)▼

整個20世紀,開羅的人口從60萬激增到1200萬,超過了經濟水平、就業崗位的增速。這導致大部分開羅居民供職於地下經濟,收入微薄,缺少保障。這是因為,城市貧民法律意識普遍淡薄,受生活所迫難免選擇賺取違法的快錢。生活境遇造成的失落與憤怒讓貧民區變成了一個火藥庫,一旦出現社會案件的火星,就可能點燃這一群體積蓄已久的怒火。

“阿拉伯之春”剛過去十年,記憶還非常清晰

在政府看來,穩定重於一切

(圖:shutterstock)▼

為了解決虛假城市化帶來的巨大隱患,埃及政府從薩達特時代便希望通過修建衛星城疏導過剩的人口。1981年政府的436個內地發展項目中,71%在開羅及其周邊,其結果是,形成了一個更加臃腫的大開羅。全國人口被進一步吸引到開羅周邊。

甚至還有龐大的“新開羅”計劃

但基礎設施供給增加,進城的人口隻會更多

關鍵在於如何讓他們都有穩定的工作和收入

(圖:google map)▼

埃及政府還試圖通過限製建造新住宅的方式,限製人口增長,一方麵導致開羅的住房需求在上升,而住房供給卻在萎縮,於是從事地下行業的人口被趕進了“地下”的住房裏。

歡迎來到死人城(20世紀初的樣子)

(圖:wikipedia@愛德華·斯貝爾尼 )▼

在死人城難以計數的墳墓中,不乏寬敞的建築,它們已經無人看管,變成了無主之地。從19世紀末期開始,就出現了有人長期定居在此的記錄,到上世紀80年代時,死人城人口達到峰值,保守估計超過了十萬人,最誇張的數據認為其居民高達百萬。

未嚐不可一住

(圖:shutterstock)▼

隨著人口增加,死人城漸漸出現了小作坊、食品店,原本死氣沉沉的墓地,竟然逐漸凝聚出了煙火氣。一些居民一住進來就是一輩子,而他們的後代可能也會延續這樣的命運。

一大片“死人城”(北區)

(圖:google map)▼

拯救死人城

死人城裏住活人,除了居民們生活困難以外,還會帶來很多次生問題。首先是文物保護的問題,日常生活會為曆史建築帶來日積月累的破壞,這些已經存在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古建築,可能在人類活動的影響下漸漸消失。

北部墓地(上)和南部墓地(下)曾經的樣子

(圖:wikipedia)▼

另一方麵,如此多城市貧民集中居住在同一片地區,顯然會帶來社會治安隱患。更嚴重的是,如今埃及旅遊業貢獻了GDP的10%以上,開羅老城區是遊客幾乎必去的景點,而死人城就在老城區內,如果遊客被卷入治安問題,必然會影響埃及旅遊業的美譽度。

這城市形象可還行?(墳墓改造成住宅)

(圖:wikipedia)▼

死人城中並不是所有墓地都源自上千年前,其中有不少是近代以後才修建的。而這片地區如今已經非常靠近開羅的中心區,可謂寸土寸金,而住在墓地裏的人當然沒有這些墓地的產權,征地並再次開發顯然會帶來巨大的經濟收益。所以埃及政府有時會組織拆遷隊,拆掉沒有古建築認證的墓地,讓死人城的居民們為經濟讓路。

給活人住的商品房住不起

給死人住的改造改造也還行

(圖:shutterstock)▼

一些國際組織同樣參與到死人城的保護中,他們希望在住戶配合的前提下,完成對這些古建築的修繕。

隨著旅遊經濟的發展,埃及老城區周邊的房租變得越來越貴,傳統手工業難以負擔這樣的價格。這些以吹玻璃、手工皮具、珠寶加工為代表的小作坊,在一個歐盟項目的引導下也進入死人城。

雖然看上去破,但也藏著數十萬人的人生

其實這裏已經形成了獨特的社區關係

如果時間更久,甚至會有某種城市文化

(圖:shutterstock)▼

埃及政府也在改變思路,開始為死人城修路,清理垃圾,提供公共服務,助力傳統工藝品在死人城中複興。這些工藝品通過新修繕的道路,送到老城區的高檔紀念品店中,為埃及旅遊經濟添磚加瓦。

死人跟活人搶地的問題已經是曆史遺留問題,甚至墓地本身都可以帶來旅遊收入,如今再放寬限製,允許活人把死人搶占的地區奪回來,也不失為一種無奈的解決方案。

如果很多很多的三代人都住在這裏

會有確權的一天麽?

(圖:shutterstock)▼

希望自己不朽的蘇丹與埃米爾們將墓地修成豪宅。他們怎麽會想到,當埃及陷入長期衰落,政權也發生更迭後,他們想象中寧靜的永恒樂園,變成了喧鬧的貧民窟。甚至連他們的墓碑、石棺都有可能被當作簡易的家具二次利用,自己的骸骨反而變成了家庭角落裏的附屬品。

這不無諷刺的一幕,揭示了世人都不得不接受的蒼白現實,沒有人能夠戰勝死亡,更沒有人能依靠華麗的陵寢獲得不朽。為了一份清淨,還是把世界留給活人吧。

庇護死人,也庇護窮人

蘇丹和埃米爾們也算是回饋人民群眾了

(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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