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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沒有想象中淨手焚香的儀式,兩三百年前的書就那樣被取出來,擺在桌麵上,任人把玩。

你拿起一本,第一感覺是輕,繼而手指感到有些粗糙——不是尖銳的粗糲,而是讓人安心的鈍感。

打開來,字跡或疏朗或擁擠,書頁泛黃,汙漬像山水畫中的遠山,清晰但不突兀;邊角不規整——可能裁剪過;紙頁很薄,手掌輕輕摩挲其上,有輕微的凹凸感。

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胡同跟讀者講解古書的來曆和知識。

“找胡同,摸古書”的活動,在布衣古書局已經舉辦了6場。

胡同不是真的胡同,是書店老板的名字。他留寸頭、娃娃臉,常穿長衫或亞麻盤扣衫,一雙小眼睛躲在圓框眼鏡後頭,慧黠地打量著一切。

像武俠片中常見的那類表麵和善、深藏不露的掌櫃——看似沉默寡言的胡同,一開口便滔滔不絕,天南海北、天文地理一路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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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書局的古書。

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這是胡同販書的第19個年頭。

19年來,他的書店幾遷其址,從東單到廣渠門、幸福大街、潘家園、朝陽垡頭、河北廊坊……

去年7月,在經曆十幾次搬家後,書店終於在北京東四北大街路西的南陽胡同落腳,距著名的24小時營業的三聯書店僅600多米。

20多年前,胡同初到北京,常去可免費閱讀的三聯書店打發時間,“那時心心念念,想在三聯附近開家自己的書店,現在終於成真了”。

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早年胡同與他的書店。

這是一棟青磚灰瓦的二層小樓,布衣古書局藏在一樓夾道中,隔壁是咖啡館和劇場。

店麵不大,隻有34平米,長條狀。書櫃可以抽出、隨意拚裝組合,設計靈感來自活字印刷。線裝古籍躺在裏麵,一覽無餘地展示自己。

店員包括四隻不怕生人的貓,它們外表高冷,內心黏人,和這家書店的氣質完美契合。

書局陳列的商品約300個品種,除了鎮店之寶——書店門口的位置,放置在玻璃展櫃裏的一頁宋朝古書隻能看不能摸,店裏售價從幾百元到幾萬元的古書,均接受撫摸。

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布衣書局外觀,在一樓的夾道裏,右側大堂裏的咖啡廳。

胡同做“摸書”活動的念頭,始於去年。

古書是一種特殊的商品,對大多數人而言,它是文物、是藏品,是傳統文化的載體,“唯獨跟日常生活沒有關係”,注定是一門夕陽產業。

“而且這本來就是個封閉小圈子,外行不得其門而入,圈子隻會越做越小”。

“後來我看見那些偶然進店的人,翻起古書時,臉上表情的變化,新奇、興奮、小心翼翼……”胡同說,那時他就想搞個活動,讓大家和古書來一次親密接觸。

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在書店門口的位置,放置著一頁宋朝古書。

今年2月,書店生意冷清,胡同把原因歸結於春節放假。

3月,天氣轉暖,書店的狀況並沒有跟著好轉,多數時候,你在這裏會看見一家門可羅雀的書店,和一個聳拉著腦袋的老板。

一對夫婦來到店裏,向胡同描述起第一次摸到古書時的興奮,“感覺幾百年的光景在手中重演,有一種超時空對話的感覺”。

和夫妻倆的交談,讓胡同起了興致,也勾起了他做“摸書”活動的念頭。

胡同認為,要讓外行人對古書感興趣,直接上手摸,比隔著玻璃展示效果好,“你可以感受到它的實體,完成物理意義上的接觸”。

他花500塊錢請人做了張海報,上網發布,“找胡同,摸古書”的活動就這麽開始了。

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胡同與他的貓,書店大多時候沒有什麽顧客,頗為冷清。

3月,他一口氣連辦幾場“摸書會”。

胡同算過,一場活動隻來5個人,辦100場也有500人。他為這500人打開一扇窗,也是為自己打開一扇窗。

即使生意不成,緣分還在,總有山水再相逢的時候。

摸書必然會對書造成損耗,每回活動結束,胡同打掃屋子,總能在地上發現細碎的紙渣子,可他認為,讓古書重新被人認識,總比讓它們在犄角旮旯裏待著無人問津要好。

《水滸傳》中,旱地忽律朱貴在梁山腳下開酒店,探聽消息,上梁山之人,也得經過朱貴引薦。朱貴覺得合適,向湖對麵射出響箭一支,那邊便搖一艘快船來接人上山。

胡同想當的,就是古書界的朱貴,他要尋找誌同道合的夥伴。

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摸古書活動,胡同在給讀者講解。

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1997年,胡同從山東臨沂來北京,在中央美院進修,在北京的舊書市場,他發現了一片新天地。

“那時舊書很便宜,我去市場一本本挑,是為了自己看”,後來一堆堆買、一捆捆往家拖,家中累積了上萬冊書。

書太多了,胡同萌生了開舊書店的念頭。

2002年初,胡同開始在天涯社區賣書,成了中國第一批在網絡賣舊書的人。2004年,他與書友合作,“布衣書局”網站開通,有了自己的門店和辦公室。

胡同常去潘家園淘舊書,書商們往地上鋪塊布,舊書就那樣毫無尊嚴地堆在地上,忍受風吹雨打,“我淩晨4點起床,揣著零錢,打著手電筒挑,一麻袋一麻袋往店裏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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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胡同在潘家園賣書。

2017年,胡同將書局從北京郊區遷往河北廊坊,他積攢的舊書達120噸,用卡車跑了41趟才拉完。

胡同發現,這些原本珍貴的“資產”,正在成為他的負擔。

隨著書本不斷重印、電子化,價格下降嚴重,人力成本卻在上漲。此外,更多的入局者讓市場競爭更加激烈。

市場倒逼著胡同轉型,他嚐試將經營重心放在古書上。古書,通常指1911年前成書的圖書,單價和利潤都比普通舊書要高。布衣書局的經營策略由此發生了變化,從服務“讀書人”,到服務“藏書人”。

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一位退休的高校教師(右),在拍賣會上買了一套古書,讓胡同幫忙看看。

去年,胡同將書店搬到南陽胡同,“布衣書局”正式更名“布衣古書局”,舊書隻在網站售賣。

書局的Logo也變了。原Logo是一人拉著板車,車上的書堆成山,拉車人奮力向前;現在,古書局的logo很圓潤,手持書卷,靜心讀書,“至少坐下來了”。

他藏書120噸,搬家用卡車拉了41趟,開了家書店卻無人光顧

布衣古書局Logo(左),布衣書局Logo(右)

胡同想借助此地,搭建橋梁,為年輕人提供接觸古書的空間。隻有年輕人愛上古書,他的事業才能繼續下去。

胡同本以為,那些從隔壁咖啡店捧著咖啡、等待進入劇場的年輕人,會進他這兒看看。他甚至琢磨,在門口設個台子,提醒帶水的人將杯子放下,免得灑在他的古書上。

後來,胡同發現自己多慮了,因為來的人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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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獨自在店裏整理書籍。

有天,胡同獨自在店裏待著,一位男孩捧著一把花進來了,說與他相約的人指定了這兒。

過會兒,女孩來了。胡同跟倆人閑聊,得知他們是網友,第一回線下見麵。女孩不懂古書,但覺得這裏情調不錯,就把約會地點選在這兒。

胡同加了兩人微信,“想著說不定他們天天看我的朋友圈,會對古書產生興趣”。

“很多人每天都從這裏路過,但從未進來過,甚至都不願多看一眼”,胡同說,“摸書”活動開始後,冷清的店裏,多少有了點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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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書局的外景。

胡同說,他希望有一天,能把店開到街麵上去。

朋友批評他,這隻是一個幻想。他開了20年書店,朋友也批評了他20年,“這是一個開汽車的時代,你一個修馬掌的工種,遲早要被淘汰的”。

但胡同說,關店是不可能的,他需要這麽一塊地兒,“我需要傾訴”,生活總有苦悶,他要麵對麵交談,把很多事情說給別人聽。

不同於多數書店禁止喧嘩的規定,胡同喜歡店裏有生氣。摸書可以,不看書也可以,逗貓可以、拍照可以、約會也行——隻要有人來,胡同就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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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與出版社的朋友在商談合作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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