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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山退婚糾紛:14歲“結婚”17歲自殺女孩的悲劇

  在夫家和娘家商量退婚後退還彩禮和賠償之事當天,四川雅安市滎經縣新添鎮廟崗村17歲女孩小澤(化名)喝下農藥,第二天,“公公”拿著娘家退還的6.34萬離開,剩餘15萬,娘家答應10個月內付清。

  2004年5月,小澤在滎經縣出生,她的祖籍在涼山州美姑縣。2018年12月,14周歲的她按老家傳統婚俗“結婚”了,嫁回到涼山州甘洛縣。

  有媒體報道稱,去年12月,小澤回娘家,表示不願在夫家過了,堅持要退婚回娘家,但退婚也意味著小澤娘家要退還婆家的彩禮,並承擔賠償。

  小澤的“丈夫”阿牧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稱,小澤生前曾將他的微信拉黑,後失去聯係,他覺得莫名其妙,婚後的幾年裏,妻子並沒有和他說過“過得不開心,不想過了”或者有其他的事。隻是在去年,妻子給自己發信息說過“怎麽還不給剩餘的彩禮錢”。

  澎湃新聞了解到,小澤服藥當天,兩個家庭正在協商退還彩禮及相關賠償事宜,最終約定小澤娘家除退還婆家的15萬元彩禮,還需賠償6.34萬元。

  網上此前傳聞,小澤被“被母親賣兩次”,逃回家後遭毆打,隨後服毒身亡。當地官方回應稱,經調查“不存在被買賣兩次、逼婚、毆打”等情況,而彩禮糾紛確實存在。

  涼山州當地人士告訴澎湃新聞,雖然早婚現象在涼山州已經很少,但彩禮有越來越高的跡象。

  參與雙方調解的小澤同族鄰居認為,小澤可能從小在外麵長大,因為甘洛縣各方麵條件都不能和外麵比,她恐怕難以承受。想“離婚”,卻又讓家人背上沉重的彩禮負擔,因此麵臨巨大壓力。截至目前,當地官方尚未公布小澤自殺的調查結果。

涼山退婚糾紛:14歲“結婚”17歲自殺女孩的悲劇

涼山退婚糾紛:14歲“結婚”17歲自殺女孩的悲劇

女方娘家雅安市滎經縣新添鎮廟崗村

14歲女孩“結婚”

  四川雅安滎經縣廟崗村,一大片居民房建在小河邊的一處平壩上,周圍山清水秀,且交通便利,距離縣城隻有幾公裏。小澤娘家就在這裏。

  4月22日,小澤安葬之後,家裏仍然有許多賓客,女人在廚房裏收拾,男人在沙發、椅子上歇息。堂屋裏,畢摩(祭師)在繼續為小澤超度。小澤的哥哥對來人非常警惕,他說,在此之前,已經趕走了幾個自稱媒體記者的造訪者,甚至報了警。

  他希望澎湃新聞幫他呼籲,讓外麵的人別再打攪他們了,他們一家人還要在這裏生活下去。現在父母的精神狀態非常差,拒絕接受采訪。

  澎湃新聞了解到,小澤一家的祖籍其實在四川涼山州美姑縣。據廟崗村村民介紹,小澤一家應該是2000年左右從美姑縣遷到滎經縣的,父親一直在煤場上班,母親在家種一點土地,2004年小澤在滎經縣出生。小澤一家搬到現在這個地方居住,是在小澤2018年12月結婚後,“買的當地村民的房子”。過去的20多年,小澤一家人在附近租房住。

  對於小澤不到15歲就結婚一事,她同族鄰居講,按照他們的傳統觀念,女孩13歲左右就開始定親,一般17歲前就會嫁出去,“17歲就不算娘家人了”。

  現在這一傳統已經改變了很多。《民法典》關於結婚年齡規定:男不得早於22周歲,女不得早於20周歲。當地村民說,20歲或者更小年齡娶妻、嫁人的現象盡管在當地還存在,但已經越來越不是主流了。

  廟崗村村委會一位工作人員說,據他們了解,小澤和她的“老公”是她在涼山的姨媽介紹下認識,男方是涼山州甘洛縣尼爾覺鄉牛吾村人,最初兩人通過視頻見麵,因“看對眼”了,雙方都同意在一起,第二天男方就上門提親。

  當時小澤的母親覺得嫁回涼山州太遠了,希望她“慎重考慮”。而小澤“老公”所在村裏的村民也告訴澎湃新聞,他們聽說女孩的母親嫌他們那裏“在山裏,山太大了”。她父母以前就是從附近的鄉鎮出去的,應該不太願意女兒再嫁回去。

  不過,從小澤和男方在視頻裏見麵,到按照當地風俗舉行婚禮,隻隔了一周。據紅星新聞此前報道,當時兩家人商量的彩禮是21萬,但到結婚的時候,男方隻支付了15萬,尚欠6萬。剩下的約定一年內付清,不然小澤就回娘家,之前支付的彩禮也不退還。

  2020年5月,小澤生下了一名女嬰。但男方欠下的6萬彩禮一直沒有支付。小澤家鄰居稱,據說小澤對此一直很介意,她母親說“沒有算了,好好過日子就行”。

  不過,小澤的“老公”阿牧(化名)對澎湃新聞稱,他父親曾多次接到親家來電要剩餘彩禮的電話。

  2020年12月,小澤帶著孩子回娘家呆了40多天,回到男方家一天又離開了。她一個人到浙江打工,沒告訴雙方家人。男方找到小澤娘家表示,如果小澤不回去,就要退還彩禮。

  小澤的哥哥說,妹妹沒有被買賣,沒被逼婚,也沒被母親毆打。當地村民也向澎湃新聞證實了小澤哥哥這一說法,“她雖然結婚較早,但的確隻結了一次婚。”

  廟崗村村委會辦公室牆上,有一張小澤穿著民族服裝參加村裏活動的照片,瘦高的個子,在人群中比較顯眼。

協商退還彩禮時喝下農藥

  上述廟崗村村委會工作人員說,在外務工的小澤4月5日給母親打電話,表示想回娘家,不願再回男方家裏。4月7日,小澤回到娘家。

  紅星新聞報道稱,小澤回家後,家裏人問過,是不是被男方打罵了,小澤均否認。隻是說在那邊過得不開心,不想過了。家人勸她考慮清楚她也不聽,甚至又一次要離家出走,態度堅決。

  4月8日,小澤家人邀請男方到家商量退婚事宜。按照涼山的習俗,家裏殺了一頭羊款待,並請來了有威望的族人作為中間人參與調解。男方是“公公”帶著孫女和另外一個親戚來的,小澤“老公”並未到場。

  據小澤家人說,雙方正在吃飯,還未正式商談,小澤去了一趟廁所回來,把一個瓶子塞到父親懷裏。她父親一看就大叫“喝藥了,喝藥了”,用摩托載上她就往縣城醫院送。

  村委會工作人員說,小澤喝的是她父親以前用剩的農藥,平時放在廁所裏,量不多,據說當時瓶裏還勾兌有另一種藥。

  澎湃新聞了解到,小澤喝下的是百草靈,毒性很大,很難解。第一次送醫院,情況有所緩解後,小澤被接回家裏休養。

  但兩個家庭的退婚協商並未因小澤的喝藥而中斷,一位參與調解的中間人告訴澎湃新聞,雖然男方隻支付了15萬彩禮,但是按照他們涼山的傳統規矩,一方主動提出悔婚,要賠償另一方辦婚禮的損失。所以,當時雙方商量按照21萬餘元退還。

  由於小澤家裏沒有那麽多錢,男方第二天拿走6.34萬,約定剩下部分10個月內結清。

  4月11日至16日,小澤病情惡化,先後被送到滎經、雅安和成都醫院救治,“醫院已經拒絕收治,說沒救了。”村裏一位參與過救治的醫生說,送回家後,吊瓶藥水用完了,家裏人照著醫院的藥瓶購買了藥品找到他,讓他幫忙輸液,他和另一位醫生幫她掛了吊瓶。對於外界關於“被打”傳聞,這位醫生證實,沒有外傷,看不出來挨打了。

  上述村委會工作人員說,聽說之後,那些天不斷去家裏探望,但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看不出一點痛苦,不哭不鬧”,因為醫生已經說“活不了幾天了”,她母親一直在旁邊哭,而她完全沒事人一樣,即使提不上氣也隻是用手捂著腰,另一隻手還拿著手機看視頻。“沒看到她掉過一滴眼淚。”“她生日是4月15號,她給家裏人說‘提前過了吧,我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4月19日21時,小澤的生命走到盡頭。

入鄉未能“隨俗”

  小澤出生的雅安滎經縣,既是雅西高速的起點,也是川藏茶馬古道上的重要驛站。這裏出產的藏茶(“老川茶”)在西藏比較受歡迎,因此,茶葉產業在滎經以及周邊地區自古以來就比較發達。

  最早從涼山往滎經遷移的人就和茶葉有關。據當地人介紹,最初從涼山到這裏的人,挑著籮筐,前筐裝著娃,後筐裝著生活用品來到滎經縣。先是在建民鄉一個古老的茶場采茶、做工,慢慢就安頓下來。

  無論是自然環境還是生活條件,這裏都比涼山州很多地方更好一些。同鄉、親戚相互介紹,更多的人舉家遷到這裏,有人繼續在茶場打工,有人搞建築,有人進了煤場。他們從當地農民、老鄉處租房居住,有的房東還會將部分土地借給他們種。

  2006年,從涼山州遷移到滎經縣的人達到了一定規模,為了方便管理,並將他們納入本地的社會保障體係,滎經縣成立了兩個民族鄉。據《滎經年鑒》記載:2006年4月28日,寶豐、民建彝族鄉成立大會舉行。5月18日、19日,兩個民族鄉先後掛牌。從涼山州遷移過來的人分別被安置到這兩個鄉,小澤一家也是這個時候在寶豐鄉落戶,正式成為滎經人。

  但一直以來,小澤一家並未真正在寶豐鄉生活,而主要是在滎經新添鎮廟崗村一帶居住,租過很多人的房子,搬過多次家。一直到小澤2018年結婚之後,家裏才在當地買了房。

  雖然成了滎經人,但他們和其他搬遷到這裏的涼山人一樣,始終保留著涼山地區生活和婚俗習慣,“他們的社會圈子依然以本族人為主,很多關係依然在涼山。”

  據同村鄰居介紹,小澤父母雖然搬到這裏已經這麽多年了,一家人都會說比較流利的漢語了,但生活中和本地人的交往還是比較有限的,“他們主要圈子還是本族以內”,所以雖然天天見,但差不多就是打個招呼的交情,家裏的事,周圍鄰居知道得不多。

  廟崗村村委會一位工作人員介紹,小澤父母搬來之後和他家成了鄰居,兩家小孫子經常一起玩,所以有一些交往。他說,這次出事之前很少見到小澤。但知道她在滎經縣上了初中之後就出去打工了。

  這次回家前,小澤一個人在浙江打工。大概4月5日,她給母親打電話說想回娘家玩,但不想回甘洛了,“還是連夜坐飛機回來的。”

  涼山州一位小學教師說,他們當地坐過飛機的年輕人很少,他本人至今還未坐過飛機,小澤和他們比起來,算是在外麵見過世麵的了。同族一位鄰居說,她應該是在外麵習慣了,很難適應裏麵(牛吾村)的生活了。

大涼山的“夫家”

  婚姻將小澤又帶回大涼山,回到父輩曾經離開的地方。

  “從小在這裏(滎經)生活,她可能已經不習慣回去了。”滎經縣廟崗村小澤家一位鄰居表示。

  澎湃新聞注意到,小澤婆家所在的甘洛縣,位於大涼山北部,與美姑縣接壤,境內大部分地方溝壑縱橫,山巒起伏。2019年10月,甘洛縣脫貧“摘帽”,而牛吾村是甘洛縣最為貧困的村子之一。

  平均海拔1700米的牛吾村,距甘洛縣城36公裏,距涼山州州府西昌200多公裏。從這裏到小澤出生的滎經縣高添鎮也是200公裏,地圖顯示,兩地需要4個多小時的車程。從這些地方導航前往牛吾村,係統均會提醒“道路狹窄,請注意行車安全”。

  廟崗村的村民告訴澎湃新聞,他們還聽說,小澤出嫁之後和那邊“老公”的感情不好,“她老公酗酒”。但小澤“老公”的同村人卻稱其並不酗酒。

  在小澤所嫁的村莊裏,小澤自殺的原因有另一種說法。

  有當地村民介紹,小澤那邊“婆婆”大概三四十歲,“都在家裏勞動,不忙的時候也會在拆遷的地方把磚取下來再去賣。”她“婆婆”耳朵不行、有點傻。小澤“丈夫”平時在家裏勞動,不忙的時候去打工,還有一個17歲的弟弟。小澤嫁過來後,就在家裏做一些家務活,“他們家庭條件不好。”

  滎經縣警方已經前往甘洛牛吾村調查了解情況,尚未公布相關調查結果。

  小澤的“老公”阿牧(化名)稱,最初“結婚”時,約定的彩禮是21萬,給了對方16.2萬,剩下的5萬,婚後給。

  小澤婚後的生活是怎樣的?阿牧稱,婚後兩人過得很幸福。兩人一起去打工,有時阿牧上班,小澤在家做飯,如果他在家,就由他來做飯。妻子生孩子後,他留在家裏近兩個月,照顧妻子孩子。

  阿牧稱,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妻子帶著孩子去娘家生活了40多天,後回到婆家把孩子留下,次日一早又離開了。那時,他正在外地打工,從那天起,他的微信就被妻子拉黑了,給妻子打電話,也從來沒有接通過。兩人自此失去了聯係。

  阿牧稱他覺得莫名其妙,婚後的幾年裏,妻子並沒有和他說過“過得不開心,不想過了”或者有其他的事。隻是在去年,妻子給自己發信息說過“怎麽還不給剩餘的彩禮錢”。

  兩人失去聯係後,今年4月,阿牧父親接到小澤家人的電話稱商量退婚和彩禮事宜。

  在這之後,阿牧再得到妻子的消息,是4月中旬他接到媒人的電話,說妻子“快不行了,讓我回去看看”。隨後,他和妻子視頻通話,見了她最後一麵。“我說你怎麽這麽想不開,為什麽要這樣做?然後我實在控製不住自己,就掛了電話。”阿牧在電話中抽泣著說。

  在接受澎湃新聞的電話采訪時,阿牧多次稱,他很想和妻子安安心心過日子,好好掙錢還債,然後供孩子上學。他稱,除了5萬的彩禮,外麵還有三四萬的欠債,“我才20多歲,我掙一萬就還一萬”。

  對於“酗酒”這一說法,阿牧稱,之前他不喝酒,從去年開始,他因壓力太大,有時會和朋友喝酒,但是他酒後“不發酒瘋”。

  他稱,兩人原本打算今年5月妻子過了18歲生日後去辦結婚證,沒想到卻發生了這些事。

彩禮之重

  據甘洛縣牛吾村村民介紹,小澤去世之後,其“公公”背著孫女代表孫女買了一頭牛送到小澤娘家,然後就回甘洛了。這算是一種禮節。但娘家人依然要退還男方15萬的彩禮。小澤娘家並不富裕,加上賠償退還20餘萬,對於這個家庭是一筆很大的負擔。

  據小澤本族鄰居講,傳統觀念現在已經改變了很多,他女兒23歲還未結婚。早婚雖然減少,但彩禮依然流行。

  涼山州一位小學教師告訴澎湃新聞,現在早婚現象在當地已經有所改變,他是2003年初中畢業的,他小學、初中的時候,班上都有不少同學突然就回家結婚了。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很少。彩禮問題卻一直存在,隨著很多家庭的條件越來越好,彩禮甚至有越來越高的跡象。

  澎湃新聞注意到,涼山州流傳一個關於彩禮的段子,學曆越高,彩禮越高:高中30萬,本科50萬左右……這位教師告訴澎湃新聞,段子裏的彩禮價格有點誇張,但是文憑的確是一個“定身價”的重要標準,一般二三十萬比較普遍。他在當地見過最高彩禮是100萬。

  “這種情況要麽是家庭條件好、實力強,要麽思想頑固。”他說。

  這位教師2015年結婚,老婆也上過大學,彩禮26萬,他實際給了20萬。澎湃新聞2017年認識這位老師時,他正在利用業餘時間跑“野的”掙錢,也是因為家裏經濟壓力大。

  甘洛牛吾村的村民也告訴澎湃新聞,他們那邊上過大學、有工作的女孩子,彩禮在四十萬左右。西昌一位在單位上班的小夥子說,隨著社會發展,婚姻越來越自由了。但是彩禮禮金似乎並沒有減少,那邊以前不收彩禮的地方現在也受到影響,彩禮也越來越高了,一般三四十萬也比較普遍。

  按照當地的規矩,結婚之後,主動悔婚一方不僅要退還彩禮,還要賠償另一方彩禮之外的經濟損失,包括辦婚禮的錢。即使結婚生子之後悔婚,也要承擔這樣的賠償。當地村民稱,這也是為什麽小澤的“老公”當初支付了15萬彩禮,現在娘家仍然要退還21萬。“另外6萬是賠償別人的損失。”“悔婚時期在娘家死亡的,隻有病死才不會承擔這樣的賠償責任,其他任何原因死亡,娘家都要賠償”。

  有人猜測,小澤自殺可能來自娘家退還高額彩禮的壓力。參與了雙方退彩禮調解的同族鄰居也認為,小澤可能從小在外麵長大,沒上學之後又外出打工。而她所嫁的甘洛地區,各方麵條件都不能和外麵比,她恐怕難以適應,想“離婚”,卻又讓家人背上沉重的彩禮負擔。

  截至目前,小澤自殺的原因尚無相關部門的權威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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