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帥是在一家餐廳見麵的,他額頭上的傷口結了痂,還沒好利索。前不久,他在車間裏受了工傷,出院後正和工廠協商賠償。在某種程度上,小帥的經曆正好展示了一名“95後”在製造業和服務業之間的“遊蕩”。製造業能帶來穩定的收入,但留不住年輕人想經濟獨立、想創業的心。隻是如果缺乏職業規劃和技能增長,“遊蕩”的生活總是難以擺脫。
重點高中的“差等生”
我是1995年出生的,但因為家裏躲計劃生育,身份證上登記的是1992年。我中考考上了市裏的重點高中,但後來開始混日子,經常翹課出去浪。我就是那種重點中學裏的差生,老師不愛家長也不怎麽管。高二的時候,我不想去上學了,自己就跟著隔壁職校的學生跑到了深圳,那正是富士康發生工人跳樓事件的時候。
我在富士康幹了半年,也沒啥錢。在那裏經常要熬夜,沒有正常的作息。這真的是一個挑戰。你說打遊戲的話,你熬個通宵,第二天上學的時候仍然精力旺盛,但這和你在流水線上熬一夜完全不一樣。熬了一段時間,人的精神頭就沒有了。所以幹了半年,我就跑了。
我上學的時候就好像有點街溜子的秉性,喜歡折騰,比同齡人接觸社會也更早一點兒。我小時候玩得好的那幫朋友,有的人上完小學就不上了,有的人隻念完初中,有的人上到了高中。每次升學都是人生的一個岔路口,總有人選擇不同的方向。
從富士康回家後,有兩個我在廠裏認識的同鄉告訴我,他們在山東一個機械廠幹活兒,工資挺高的,一個月3500元,問我去不去。我說那就去,然後背著一個登山包上了火車,沒想到一腳踏進傳銷的陷阱。我先到了威海,然後換大巴,到了一個叫文登的地方。我這人不路癡,還有一點,腦子靈活。一下車,接我的人還沒到,我就圍著車站走了一圈,記住來的路線,看看周圍的環境。
同鄉接到我以後,帶我去超市裏吃東西,後來又來了一個女的,不斷跟我說話,噓寒問暖。我心裏一下子反而警覺起來。因為我很平凡,沒有錢,沒有特長,長得也不帥,我跟她第一次見麵,她就莫名其妙一直跟我說話。我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他們說要帶我去轉轉,我就把包寄存在了超市。
果然,他們把我帶到了一個地方,這個地方還挺玄乎的,隔壁就是公安局,進門的地方有兩個人看著,進去以後,看到一排人在小板凳上坐著,剛好空著三個位置,我那兩個朋友就帶我坐下來。有個導師在上麵講產品,教你怎麽帶親戚進來投資,說得生動,唾沫橫飛,怎麽由投入500萬元變為1000萬元,再變成更多,但我知道自己上當了。
如果你想逃跑,一定要記住,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鞋帶係好。這很重要。聽了一會兒,我就借口去上廁所,上完廁所後,我把鞋帶一係,衝到門口,衝那兩人一腳踹過去,然後就朝樓下跑,他們幾個就在後麵追。我沒往隔壁的公安局跑,當時那個年代,我也看了一些新聞,就怕他們是一夥的。
我拚了命往街上跑,他們幾個還是追上來了,但大街上人多,他們也不敢動手抓我。我又忽悠兩個同鄉,說我要去汽車站,但我其實躲在一旁,看著他倆坐出租車去追。我自己也找了一輛出租車,先到汽車站那邊轉了一圈,看到他們在那邊溜達。我問出租車司機,這邊有沒有火車站,司機說有,我說你趕緊送我去火車站。到了火車站,我心裏才害怕起來,趕緊買了最近的車次,離開文登,回了家。通過這次有驚無險的經曆,我慶幸自己對社會還是有警惕心的,如果我隻是一個書呆子,那恐怕就比較慘了。但現在學校也不教你怎麽和社會相處,學校那套東西離社會比較遠,不能走學習這條路的人,進了社會往往容易吃虧。
從打工人到小老板
回學校後,我混到了高三,數學和英語的成績很差。不過,我還是勉強考上了一個“三本”,那個學校在山東濰坊。可見獲得一個“三本”的入學資格,很容易。當時我還算幸運,後來很多“三本”學校、民辦學院都被砍掉了。讀完大一,我就報名參了軍,因為這個學校實在太爛了,我覺得渾渾噩噩上四年也隻是混個畢業證,沒必要。
2013年,我入了伍。2015年底退伍後,我沒有回大學繼續念書,跑去膠東找了份工作,在一個食品廠做品檢。這個廠規模很大,廠裏主要是做雞鴨一類的活體宰殺、分割,質量要求比較高,各個部位都有尺寸和品質的要求,我幹的工作就是檢查它符不符合要求。這份工作是我打零工時認識的朋友介紹的,一個月能拿三四千元。
在食品廠幹了一年多以後,我就到了蘇州,因為我哥一直在那邊。那是2016年,我進了一家小廠,幹了半年,年底我就去了上海,做房產中介。在工廠裏工作,並不讓我安心,我也不想把青春耗在廠子裏。
說實話,我那兩年能在老家把房子買了,也是因為趕上樓市的這一波熱潮。當時我在上海鬆江,但賣的是浙江嘉興、嘉善的房子,主要是賣給在上海上班的白領或者本地人。這些買房的老阿姨們可厲害了,拿房產證的時候一個人能甩出20本。嘉興那邊的房子當時隻要4000多元/平方米,現在飆升到了1.2萬元/平方米。那幾個月,經我手就賣出去40套,我賺了差不多15萬元。
做房產中介看起來賺錢快,但政策風向和市場風潮總在變,一旦樓市下行,我們就四散了。
很快到政府開始調控的時候,我就撤了,去了無錫。我當時分析了江浙滬地區哪邊的樓市還有空間,最後把目標定在了無錫。為什麽會選無錫?因為無錫的教育水平高,有名的中學多,升學率高。我當時去了一個新樓盤當銷售,賣了幾套,但老板拖了4萬多元的傭金沒結。拖了半年,我就辭職了。
後來,互聯網燒錢大戰燒到了無錫,我找人弄了個本科學曆,再胡亂給裏麵的人塞點錢,就進了餓了麽做市場推廣,一家家門店地掃街,讓他們入駐我們的平台。當時工資也不低,但做了兩個月被人家查出來,這是個假貨,就把我轟出來了。
在做推廣的過程中,我認識了一個人,他之前在上海奉賢那邊開黃燜雞米飯店。那時候他在無錫買了房,打算回無錫來,正在到處找門麵。我跟他一拍即合,約定每個人出15萬元,湊齊30萬元去開店。其實當時我自己手裏已經沒什麽錢了,那15萬元大部分是刷的信用卡。
這次開店很快就失敗了。我們當時花了不少錢接了一個轉租的店鋪,麵積還不小,然後重新裝修,改造水電、燃氣,把店麵弄得很漂亮。我們還雇了兩個兼職的大學生,加起來一共四個人。第一個月還可以,一天的營業額能有3000多元,到了第二個月就不行了。也不能說他做的東西不好吃,但確實不符合當地人的口味;而且我們當時隻做堂食,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得轉型,走平台,做外賣。他不同意。我們就因為這個事情吵,有一天晚上商量不成,一氣之下,第二天就決定把店麵轉出去。
轉了一個月才有人接手。那麽大一個店,房租一年要9萬多元,我們用的裝修材料都是從上海買來的,東西要求是最好的,鍋碗瓢盆全部都是新的。最後隻收回來21萬元,算下來,每人賠進去差不多7萬元。這個事情對我打擊很大,還欠了一大筆卡債,我從有積蓄變為了負債者。本來我做中介賺到錢了,我應該離自己為自己做事更近了一步,但實際上我們沒有什麽核心技術,虧本也許是大概率的事情。
黃燜雞米飯店黃了以後,我心急,想快速賺到錢,但越是這樣,就越容易被騙。
2018年底,我被一個女孩子騙到了廣西,差點又進了傳銷窩。這個女孩是我在無錫開店的時候在網上認識的,聊了差不多小半年。她說自己是安徽阜陽的,現在在廣東湛江那邊跟舅舅一起開店。
到湛江的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天還下著小雨,我一到那邊就發高燒了。她和另一個人來接我,上車以後不讓我看手機,說要跟我一起聽歌培養感情,然後把我拉到了廣西北海開發區。我下車一看,媽呀,跨省了!我又往周圍看了一下,那邊汽車站、高鐵站都有。我知道自己又上當了。但當時我還在發高燒,身體很虛弱,隻能去他們那個地方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去診所打了針。到中午11點多,我回去還和他們一起吃了頓飯,先補充好體能。還是老規矩,先係好鞋帶。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就把駕駛證、身份證還有銀行卡全部揣在了身上,把包留在了房間裏,包裏就塞了幾件衣服。
中午吃完飯,我說要下去再打一針,打完再上來。一出去,我就把那個女孩的QQ、微信都拉黑了。我在路邊找了一輛車,讓司機送我去汽車站。那人本來說沒時間,我給了他50塊錢後,他就送我到了汽車站。在那裏,我買了一張12點多發車的汽車票。我跟閘口處的阿姨說,有傳銷的人在後麵追我,能不能先放我進去,她就把我放進去了。在路上,那個女孩一直給我打電話,等我上了去南寧的車,我才接了電話,我跟她說,我已經在去南寧的車上了。出了北海後,我就把她的手機拉黑了。
回到原地,希望能腳踏實地
2019年,我咬著牙又回了山東那家食品公司。我得考慮怎麽還債。在山東那邊消費低,我當時一個月工資7000多元,每個月拿6000元還信用卡,留下1000元生活。如果自己做飯的話,在那邊10塊錢能買一大筐菜,租房也便宜,一個月300塊錢能租下兩室一廳。我那時都是早上4點起床,有的時候幹到晚上8點多才下班。除了做品檢,有時也去幫著宰殺。因為客戶對肉質要求高,很多時候必須得人動手。效率高的工人,一天能殺幾千隻鴨子。悶頭幹了一年,我把所有的信用卡都還清了。
人吃過虧以後,思想就會轉變。2019年的時候,我開始考成人高考,我想提升一下自己的學曆,沒辦法,現在全日製學校上不去了。我的高中同學裏考上“985”“211”學校的人挺多,但我現在回想起來也不後悔,因為你做了就是做了,沒做就是沒做。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人人都有各種體驗,可能我這個階段不行,但是下個階段還可以。即使一輩子這樣平平凡凡,我也能接受。
我的學位證書應該就快下來了,之前我以為成人高考的學曆可以去考公務員,但好像不行,不過或許以後可以申請去做個老師。我跟我以前的大學老師交流,老師說我的認知能力和接受能力是可以的,比我的很多師兄師姐要強。
最近這幾年,我在蘇州一家日資工廠打工,但已經受了兩次工傷。第一次是在去年10月份,腳背骨折;第二次是在操作機器時被架子砸到額頭和襠部。現在,我等著做工傷鑒定。我們工廠的配合度還比較高。不管怎麽樣,處理完以後,我肯定不會在這家工廠做了。在同一個廠裏一年之內受傷兩次,太倒黴了。而且出了這個事以後,我在工廠裏被排擠得厲害,因為車間主管之類的也有考核,我影響到他們的績效了。
我打算先回家靜養一段時間,除除身上的黴運,然後再考慮結婚。我以前喜歡到處浪,但現在背著車貸、房貸,也想求安穩了。車是我去年買的,總價11萬多元,現在每個月要還4000元的貸款。家裏那邊因為蓋大學城,拆遷分了兩套房子,所以現在經濟條件比以前好了。我覺得別人都有了車,幹脆也買一輛,我爸同意了。不過車買了這麽久,才開了不到500公裏,平時都停在路邊。蘇州這邊路況複雜,我有點兒怕,隻敢晚上偷偷出去上高架溜達兩圈,然後回來。說實話,你讓我在這個城市打打工還行,在這邊定居,誌不在此。
我家是兄弟兩個,父母那一輩就在村裏種地,農閑就去做瓦泥工。我爸也出來打過工,就在山東的食品廠,是我托關係把他弄進來的。他現在50多歲,也在外邊打工,但是我們不讓他幹重活兒了,隻給人看看門,做保安。其實你要是去勞務市場看看,就會發現在60年代到70年代這個階段出生的叔叔阿姨,還在外麵打工的很多。他們基本都是第二次出來打工,第一次是在90年代,挑起自己家庭的大梁,現在則是為了孩子的彩禮、婚房。
我最早出來打工其實跟家庭也有一定關係,因為家裏人都說,你讀那個大學有個屁用,還不如出去打工。這種話害了很多人。我以後如果有孩子,不管他學得怎麽樣,我不會在學業上麵給他壓力,至少我會讓他把本科讀完。他要敢輟學,我就用腳踹他。但是我會帶他出去玩,讓他和大城市的孩子一樣,能接觸到更多的東西。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95後工人自述:將來我有小孩 不會再讓他輟學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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