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上午,28歲的山東男子惠某在四川省甘孜州違規攀登田海子山,隨後失聯。四川省登山戶外運動協會山地救援隊接到報案後,隨即展開搜救工作。5月25日,惠某尚未被找到,初步判斷其遭遇雪崩,已無生還可能,救援工作已停止(紅星新聞此前報道:獨家丨28歲山東男子攀登田海子山失聯
初步判斷已無生還可能,救援工作停止)。

↑失聯男子惠某以前拍攝的戶外活動視頻截圖,雪山下他舉手比“V”字。
![]()
↑失聯男子惠某以前拍攝的穿越雪地視頻截圖。
從四川成都前往田海子山,常規路線是從成都乘車或開車到甘孜州康定市,再從老榆林村驅車到雅加埂頂峰平台。從平台前往田海子山,需要經過一段顛簸的山路,之後車輛、馬匹無路可走,隻能徒步前往。
連日來,紅星新聞記者梳理惠某的行蹤發現,從成都到康定雅加埂頂峰平台惠某停放車輛處,惠某至少有4次可以改變這個結果的機會。抓住了一次,他或許就已安全下山了。
僅僅是從老榆林村到雅加埂頂峰平台10餘公裏處,就有兩道“禁止非法穿越、禁止進入”的禁令,但依舊沒止住惠某違規攀登田海子山的腳步。5月20日第一次上山被攔回,他在客棧喝下半斤多白酒,5月21日再次上山,夜住埡口,準備“半夜登山”。5月22日起,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這個季節的田海子山有多危險?
此前曾參與過3次田海子山山難救援工作的中國登山協會高山向導、川藏登山隊創始人蘇拉王平表示,之前已有6名攀登者長眠於田海子山。自己參與的3次搜救,沒有一次把遇難者轉運下山。有一次搜救時,大家還遭遇雪崩,所幸撤退迅速,才幸免於難。
他說,每座山都有自己的攀登季。攀登田海子山最好的季節在10月以後,春季攀登田海子山,一定會遭遇雪崩和落石。除了季節,還要求攀登者有專業的登山技術,攜帶大量專業技術裝備,依靠專業團隊配合進行攀登。
在蘇拉王平看來,惠某在這個季節獨自前往,沒有攜帶專業技術裝備,也沒有專業團隊,完全是在錯誤的時間選擇了錯誤的地點,可能也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對於其失聯,也表示很惋惜。
A、辭職來川開客棧
28歲山東男子違規攀登田海子山失聯
5月19日,28歲的山東男子惠某來到甘孜州康定市一家旅社。他此行的目的,是攀登位於康定東南10餘公裏處、海拔6070米的田海子山。
幾年前,作為家中獨子,惠某大學畢業後,在外上班。一年多前,因工資不夠用等原因辭職後,他來到四川從事旅遊、登山等活動。如今,惠某的身份是阿壩州一家客棧的老板。
惠某一位朋友稱,惠某自小一直熱愛戶外,來到四川後在四姑娘山開了一家客棧,平時也經常從事戶外活動,戶外經驗也算比較豐富,此次出行就是因為熱愛戶外活動,攀登田海子山。
原計劃,惠某將於5月19日到田海子山進行登山探險。遇到天氣不好的原因,惠某等待了兩天,並告知最後知情者隻去田海子山一天上下探路。5月22日上午,朋友從微信群裏一直聯係不上他,於5月23日上午報警求助。
一位戶外人士稱,從惠某發的照片看,照片中能看到田海子山,惠某應該沒有到田海子山,估計在雅家埂那一帶。前兩天那裏有大霧,估計是大霧阻斷了信號,但這隻是推測,具體要等搜救隊搜救了才知曉。
惠某的視頻號裏大多內容與戶外活動有關,標簽為“四姑娘山、穿越雪山”。從內容上看,惠某有多次攀冰、登山等戶外活動經驗。截至最後一次發布視頻,惠某等人係著繩子,正在穿越一段海拔較高的山脊,腳下的山脊十分狹窄,惠某邊走邊說“越來越刺激了”。
視頻下,惠某還寫下這樣的文字:超喜歡山脊線,尤其是刃脊,喜歡心跳加速的感覺。
“5月22日上午7點多他在微信群裏發了言,原本計劃中午或者下午下來,但下午一直沒有消息。其朋友輾轉找到了我,我通過其同學才聯係上他家人。”惠某朋友稱。
5月24日上午,惠某父親等人抵達康定,在老榆林村一家酒店內,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B、登協稱違規登山
搜救工作已中止
疑被雪崩掩埋初步判斷已無生還可能
四川省登協表示,惠某未按照《國內登山管理辦法》《四川省登山管理辦法》進行登山行政許可,屬違規進行登山活動。
5月23日,四川省登協山地救援隊接報案後開始進行搜救工作。
公開資料顯示,田海子山海拔6070米,位於康定東南10公裏處。多名戶外運動者稱,田海子山是一個獨立山峰,它完全是一個金字塔形的、從地上拔地而起的山峰。田海子山攀登難度在於它的坡度,總體坡度都很陡峭。
在5月24日搜救隊搜救的過程中,找到了失蹤者的部分登山裝備。根據現場情況分析,可能登山過程中發生了雪崩,失蹤者被雪掩埋了。
5月25日晚,紅星新聞記者從四川省登山戶外運動協會了解到,目前惠某尚未被找到,初步判斷其已無生還可能;救援工作已中止,搜救隊也已返回成都。
蘇拉王平此前曾參與過3次田海子山山難救援工作,他分析,搜救隊會根據搜救進展、天氣狀況、自身安全等綜合情況來判斷,中止搜救一定有他們自身的判斷。
“比如被雪掩埋了,無生還可能,也沒有辦法確定失蹤者具體位置。”蘇拉王平說,當然還有很重要的因素是,這個季節的田海子山十分危險,此時攀登田海子山一定會遭遇雪崩、落石,“登山者如此,救援隊也是如此。”
C、實地探訪
4次機會被忽視
兩道禁令沒止住他違規上山的腳步
紅星新聞記者查詢中國登山協會官網獲悉,2003年7月,國家體育總局發布《國內登山管理辦法》明確規定,舉行登山活動前,應當進行申請,且舉行登山活動,應當組成具備以下條件的團隊:由一個具有法人資格的單位發起;隊員兩人以上,並參加過省級以上登山協會組織的登山知識和技能的基礎培訓及體能訓練;配備持有相應資格證書的登山教練員或高山向導,1名登山教練或高山向導最多帶領4名隊員;團隊所有成員須經二級以上醫院身體檢查合格,無障礙疾患;配備符合安全要求的防寒、通訊、生活、醫療等基本器材裝備。
從之前來自惠某父親、朋友以及四川省登協的多方消息顯示,惠某此行是隻身前往田海子山。
2015年11月,四川省人民政府發布《四川省登山管理辦法》,其中寫道:“攀登海拔3500米以上山峰,應當具備國家規定的許可條件、組成登山團隊,並於登山活動實施前10個工作日向山峰所在地市(州)體育行政主管部門申請。”
而位於康定東南10公裏處的田海子山,海拔為6070米。
四川省登協、甘孜州相關部門曾表示,惠某在攀登田海子山前,並未按照《國內登山管理辦法》《四川省登山管理辦法》的相關規定獲得登山行政許可,屬於違規攀登。
這兩次的忽視,如果說因為文件比較抽象的話,那麽第三、第四次的忽視,則顯得更不應該,因為第三、第四次的機會,都是以路牌形式立在路邊顯著位置的。
5月25日,紅星新聞記者從康定市區沿著榆磨路前往雅加埂頂峰平台。過了老榆林村委會不久,在一個上山的急彎處,立著一塊約兩平方米的路牌,綠底白字赫然寫著“你已進入貢嘎山境內,請愛護環境,嚴禁帶火源進山,為了你的生命安全,禁止非法穿越”。落款是:康定市貢嘎山鎮人民政府、康定市榆林街道辦事處、康定市文化廣播電視和旅遊局,時間為2020年6月。
![]()
↑前往雅加埂山腳下路邊立著“禁止穿越”路牌。
由於該處是上坡急彎,車輛到此處必須要減速,駕駛員能清晰看到路牌上的字樣。
但很可惜的是,惠某並未在此調頭,而是繼續上了山。
隨著彎曲的道路繼續上山,海拔越高,霧氣越大。快到山頂時,路上能見度不足50米,手機信號也沒了。
在海拔3830米的雅加埂頂峰平台處,惠某車頭右手方,有一條崎嶇的泥濘小道,道路上不時有石頭裸露在外,這裏就是前往田海子山的路。
![]()
↑雅加埂頂峰平台上,失聯人員惠某的車輛。
5月25日,紅星新聞記者抵達這裏時,山上溫度很低,風夾雜著細雨呼嘯著,如刀割,手放在外麵,不到一分鍾就沒了知覺。由於海拔已經將近4000米,逆風前行,隻需幾米就冷得人直打哆嗦,不得不停下來背風大口吸氣。
在道路前方約100米處立著一塊長約40厘米、寬約20厘米的牌子,上麵清晰寫著:“封山區內,禁止車輛和遊客通行。”
![]()
↑前往田海子山路上的“禁行”路牌。
這4次機會,若有一次惠某抓住了,回了頭,結局可能就不一樣了。
D、旅社工作人員回憶
他第一次上山被勸回後心情不好
喝了半斤多白酒
根據之前的信息顯示,惠某在5月19日就抵達了康定。但由於天氣原因,等了兩天才上山。
5月26日,紅星新聞記者在康定城區找到了惠某之前入駐的旅社。說起惠某,店內工作人員也表示很惋惜。一位工作人員回憶,惠某大約是5月19日晚上來到這裏的。
“他一個人前來的,手裏也沒有拿什麽東西。和許多客人一樣,他說要去田海子山,我想到他開了車,加之這個季節不適合登山,我還以為他是去埡口那邊拍照、看貢嘎什麽的,也就沒有多說。”工作人員回憶,5月19日晚,惠某坐在旅社大廳裏喝了幾罐啤酒。
![]()
↑惠某上山前住的旅社。5月20日晚,惠某曾在左邊的大廳內喝酒。
5月20日一早,惠某出發前往田海子山,不過沒多久就回店了。
“聽說是被森林防火的人攔了下來。”工作人員稱,回來以後,估計是沒上山的原因,他心情很不好。下午開始,惠某和其他客人分享他的一些經曆,情緒比較高。“5月20日晚上,他喝了5杯白酒,大概有半斤多,還喝了2瓶啤酒。我們店內晚上11點半就要關燈,結果他一個人坐在大廳裏到12點多。”
紅星新聞記者在監控視頻裏看到,5月20日下午6點左右,惠某身穿藍色衣物,坐在旅社大廳內,和其他客人交談著,不時拿起杯子。
現在想來,工作人員感慨不已:第二天要登山,還要喝那麽多白酒。
不過,當時工作人員並不知道惠某要去登山。“我們店裏有許多熱愛戶外的客人,他和平常的客人也沒有什麽兩樣,我們也有提醒,大家外出要注意安全,不要違規登山什麽的。”
5月21日一早,工作人員還沒有到店,惠某就上山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後來5月23日,聽到有人說田海子山那邊在搜救,工作人員才想起,惠某之前說過要去田海子山,一了解果然是惠某。
旅社內有人以前去過田海子山,大家分析,惠某此行應該不是登山,應該是探路,因為這段時間春雪很軟,不是登田海子山的季節。可能惠某在上山後,走到了一塊地勢比較平坦的區域後,他想往上走,結果被上麵的雪掩埋了。
![]()
↑圖中紅圈標注位置疑似惠某失聯處。
從惠某和其他客人聊天的內容顯示,5月21日下午2時35分,惠某在微信上給一同住在該旅社的朋友發消息稱,“我沒回去,又來爬山了,天氣還是不太好。”
下午4時54分,惠某又給這個朋友發消息稱,“沒開車,等天氣變好,半夜去登山。”
晚上8時44分,朋友問惠某是不是還在山上,惠某回答,“嗯,還在山上。”
晚上9時38分,朋友問惠某夜景是不是很好?
惠某拍了一段8秒鍾的視頻發給朋友。視頻裏,平台車外一片漆黑,惠某在視頻裏說:給你看一看,哪有風景,大霧。
片刻,惠某又寫下:孤獨寂寞冷。並表示自己差不多後天(5月23日)回成都。
晚上10時21分,惠某給朋友介紹了四姑娘山的埡口後,再也沒有回過消息。
5月23日上午9時24分,朋友問惠某:你一晚上在埡口上麵還好嗎?
惠某沒有回應。
12時34分,朋友再問:打你電話關機,你在山上還好嗎?
惠某還是沒有回應。
E、曾3次參與田海子山救援專家稱
在錯誤的時間選擇了錯誤的地點
可能高估了自己的實力
位於康定東南10公裏處的田海子山屬於貢嘎山脈,海拔為6070米。
中國登山協會高山向導、川藏登山隊創始人蘇拉王平曾多次參與田海子山救援,在他看來,田海子山是一座“技術性山峰”,山體非常陡峭,最大的危險是滑墜、落石和雪崩,攀登難度極大。很多登山隊在攀登珠峰前,會選擇到田海子山拉練一下,所以田海子山“絕對不簡單”。
“其實,每座山峰都有一個攀登季,都不一樣。”蘇拉王平告訴紅星新聞記者,現在這個季節根本不適合攀登田海子山。一般來說,都會選擇在10月之後進行攀登。
據蘇拉王平介紹,攀登田海子山最大的危險來自於雪崩、落石。惠某在登山時間選擇上存在很大問題,這個季節去是相當危險的,每年春雪很大,雪崩和落石的概率都比較高。10月之後氣溫降低,雪崩和落石都很少,才是攀登田海子山的時機。
“他不僅在錯誤的時間選擇了錯誤的地點,可能還高估了自己的實力。”蘇拉王平介紹,攀登田海子山不光要體能好,還要專業技術和專業裝備,以及專業團隊配合。
在蘇拉王平看來,登山是一個高風險運動,如果說不小心有個石頭落下來,是個意外,這種風險可理解,但是像惠某這種在錯誤的時間選擇了錯誤的地點,又沒有依靠專業的裝備和團隊就獨自出行,出事是遲早的。對於其失聯,也很惋惜。
F、高山救援有多難?
田海子山之前有6人長眠均未被運下山
搜救隊曾遭遇雪崩險些遭不測
田海子山搜救難度大在哪裏?據蘇拉王平介紹,這個季節的田海子山對於攀登者來說風險大,對於搜救隊員來說,沿著攀登路線進行搜救,同樣麵臨雪崩和落石等巨大風險,難度確實很大。
“有些家屬可能不理解,覺得你是一個專業登山隊員,沒有去不了的地方。”蘇拉王平說,許多高山都太陡峭,攀登者發生滑墜往往不是在攀登線路上,掉下去的話偏離了線路,掉到很遠的地方,搜救隊員也無法到達,或者需要冒著巨大風險才能到達。
目前,搜救隊員根據現場情況判斷,惠某可能在登山過程中遭遇雪崩被埋。“如果是雪崩被埋,也不知道埋在哪個地方,埋得有多深?”蘇拉王平說,如果他被埋在攀登線路附近,以後等雪化了可能會被發現,但如果埋得太深或偏離了線路,可能就永遠沒人發現他。
蘇拉王平曾經3次參加田海子山搜救,第一次需要搜救的有3人,第二次需要搜救的有2人,第三次是1人。現在,這6個人都沒被運下來,長眠於田海子山了。
據蘇拉王平介紹,第一次搜救中,當時發現了這3個人,他們掉到山的背後去了。要營救的話,就要翻山過去。搜救時,搜救人員差點也被雪崩埋了,趕快撤離逃回來了。當時確認這3個人已經遇難,不可能再找一群人冒險把他們抬下來,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後麵兩次搜救都沒有找到人,不知道掉在哪裏了。
多名資深戶外人員均讚同上述觀點。他們表示,許多人認為,可以用我們現在的高科技去將那些遇難者搬下來,比如直升飛機。但是大自然的力量和惡劣的環境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許多地方連飛機都難以到達,稍有不慎,救援者都可能失去生命,永遠留在山上。
珠峰上著名的綠靴子,這麽多年無人掩埋,也沒人帶下山,這就是原因。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男子違規攀登田海子山失聯 兩道禁令未止住他腳步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