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歲的李恒,從未想過會因為父母的養老問題如此焦慮。
母親不斷在電話裏暗示他趕緊回湖南老家;姑媽擅自作主給他安排了相親對象和工作,大談父母如何不易……老家親戚一見麵就勸,“年輕人還是得留在父母身邊,盡孝養老啊”。
外人眼裏,李恒是妥妥的優秀青年。村裏為數不多的名牌大學生;畢業三年就在廣州落穩了腳,月入兩萬多,工作穩定;最近又談了個女朋友。
“盡孝養老,難道非要犧牲自己的生活?”李恒多次明確拒絕家裏人的要求,但與此同時,焦慮被不斷放大,堵在喉嚨口、紮在心坎上,每時每刻都在提醒他:外人眼裏的優秀青年,實則是家裏人口中的“不肖子”。
在豆瓣的獨生子女養老交流小組裏,聚集了眾多和李恒一樣遭遇養老焦慮的年輕人。每晚,超過7萬人在這裏念叨:媽媽被忽悠買保健品,但完全勸不動該怎麽辦?想出國留學,卻放心不下老家的父母該怎麽辦?父親生病臥床,該辭掉工作回去照顧嗎?
結婚、孩子、房貸、工作……每一種焦慮都足夠讓年輕人陷入困境。父母養老原本被排在這份焦慮榜單的末尾,但隨著第一批90後的父母邁入5字頭,它的可見度正在不斷攀升。
相較於70後、80後,90後是具有強烈自我意識的一代。對他們來說,自我愉悅、自我滿足遠比做一個孝子更重要。眼見父母日漸老去,眼見父母為照顧更年邁的長輩完全犧牲了自己的生活,90後對養老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中國60歲及以上人口占比18.7%,人口規模超2.6億。對90後們來說,提前到來的養老焦慮,既是真實存在的壓力測試,也是提前到來的情緒投射:將來,我老了該怎麽辦?
擱淺的逃跑計劃
經過無數個夜晚的掙紮,李恒製定了一個逃跑計劃:他決定消失,離開父母的視線。
在這之前,李恒的人生總是以父母為半徑畫圈:填報大學誌願時,母親直接給他列了一張擇校清單,全在湖南省內或周邊省區;畢業了,父親試圖要求他回老家當個公務員,“你是家裏獨子,沒你不行”。現在,李恒隻想用力扯斷這個叫做“家”的存在。
辭去穩定的工作、賣掉剛買的公寓,背上行李周遊全國、去瘋去浪,首站就定在雲南大理。李恒把計劃寫在了日記本裏,等著自己邁出第一步。“人要先為自己的人生負責,而不是幫別人的情緒買單。哪怕再親密的關係,都沒有這個義務。”
但逃跑計劃因為一次意外徹底改變。
2020年6月,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父親成了植物人。李恒趕回老家呆了整整兩個月,照顧父母之餘,偶爾還喂豬、下地。更多時候,他徹夜失眠,看著第二天早晨的太陽發呆。
離開了996和大廠高樓,李恒反而覺得更窒息了。母親的抱怨來得比往日更加頻繁猛烈,“都怪你,如果早點回來,你爸就不會出事”。李恒摔碗而去。
背負母親的指責,李恒選擇和躺在病床上的父親說話。就像是衝著深不見底的洞穴,空蕩蕩的病房裏,隻有自己的聲音在回響。
“這種無助感,沒法跟外人說清楚。”承擔著每月近3萬元的治療費用,李恒卡裏的積蓄越來越少,幾年來的努力全打了水漂;母親變得極度敏感,除了照顧父親、抱怨兒子,已經很少說話。
因為銀行卡近乎透支,李恒不得不打開了籌款App。當一張張插滿呼吸機、瘦得皮包骨的老人圖片出現在眼前時,李恒的焦慮感瞬間溢出了屏幕。他從未想象過,有一天,自己父親的照片也會出現在眾籌App上。
58歲的母親也越來越依賴李恒。“像一個小孩,連買個菜都要我陪著”。這完全不是李恒記憶中處事強硬的母親。李恒意識到,因為父親的這場車禍,母親也正在加速老去。
茫然。除了茫然,李恒拿不出任何其他解決辦法。曾經正當壯年的父母,怎麽一瞬間就老了?父親已經倒下,如果母親再遇到類似情況該怎麽辦?自己是否要辭掉喜歡的工作,回家照看父母?我以後老了也會經曆這些、變得特別脆弱嗎?
提前到來的養老焦慮,如猛烈的潮水一般淹過了李恒的頭頂。
送進養老院“是種罪過”
今年1月,躺在病床上的父親醒了,本該是件值得慶祝的事,但李恒和母親重新墜入了深穀。因為腦損傷,父親被確診為阿爾茲海默綜合症(俗稱“老年癡呆症”)中期。
這是一種足以消耗掉整個家庭的疾病。資深媒體人陸曉婭陪護身患阿爾茲海默症的母親長達十多年,期間寫下35篇日記。在陸曉婭的描述裏,母親到疾病後期已經認不出來眼前人是誰,連表達都變得難以理解,卻還是需要有人陪著。否則,無論是日落降臨還是光線變暗,都會激起她心中強烈的不安,唯有通過吵鬧、發脾氣、嘶吼等方式宣泄。
“一人失能,全家失衡。”同樣的情況發生在李恒父親身上。“他會莫名其妙地發脾氣、摔東西,隻是為了拿桌上的餐巾紙;有時候,又幾乎把所有人都忘光,隻會‘娟兒娟兒’地叫喚,那是媽媽的小名。”父親整天“胡說八道”,李恒隻能陪坐在那兒瞎應和。
有一次,李恒在父親身邊看著書睡著了。夢裏,“我第一次離開了病房,去看了自己喜歡的電影、買了好久沒追的漫畫,嘴裏喊著終於自由了”。醒來後,地上滿地碎紙屑——父親把書撕了。
“明明是很普通的願望,怎麽就那麽難實現?”李恒想出去透口氣,可內心的道德感立刻衝上來反問:“那是你爸媽,真的不管嗎?!”
兩個月後,李恒決心將父親送進養老院。
李恒一路從市中心找到郊區,要麽太貴、要麽太遠。最終,他將父親安排在老舊鬧市裏的一間普通民辦養老院裏。價格還算“親民”,床位費每月4000元。再加上父親的特殊情況,每月護工費用漲到了2000元。
“兩人一室,護工看起來也都是50多歲的老人了。”李恒一度懷疑,這些和自己父母幾乎同歲的護工能否盡職。由老人照顧老人——隨著老齡化程度不斷加深,這樣的養老困局將會成為越來越多中國家庭的日常。
即便把父親送進了養老院,李恒依然無法喘息。
“把父母送進養老院,在我媽看來仿佛是種罪過。”母親怒斥兒子:“辛辛苦苦拉扯大,養你有什麽用?!”“你送吧,我就看看你有多不孝!”
李恒不是沒有想過其它辦法。請一個保姆?麵試了幾天,沒一個放心的;交給母親照顧?又擔心累倒另一個。他甚至嚐試過把父母接到廣州生活,但40平方米的小公寓一下子顯得十分局促。“這麽小的屋子啥都放不下”、“離地鐵口太遠了,每次都要走好遠”,母親隨口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般紮在李恒的心上。
抱團取暖
父親出事後,李恒養成了一個習慣,時不時看看自己銀行卡的餘額,算算自己所能支付的手術費上限。他十分慶幸自己現在還沒孩子,否則,“那該是另一場災難了”。
如今,父親每月4000元的床位費加上2000元的護理費,再算上零碎的餐飲夥食——一個月近8000塊的支出。已經到達了李恒所能承擔的極限。
他算過了,未來父母兩人在養老院的每月支出將高達兩萬元,還有每月固定的養老保險、醫療險、商業險要交,“年度支出估計要超過30萬元,根本不是我能負擔得起的”。
“賺錢!賺錢!賺錢!”這是麵對養老焦慮時,90後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2019年穀雨數據發布調查結果顯示,在養老院住20年至少得準備100萬,其中收費最高的一家養老院,每月所需費用超過6萬元。
“我自己都是月光,怎麽替他們養老!”成為一眾90後發自內心深處的呐喊。與此同時,90後們的養老焦慮增添了新的一層:“將來我又該怎麽養老?”
現實世界裏,高不可攀的房價、快速運轉的工作壓力,讓年輕人正走向低欲望群體,不婚族和丁克家庭日漸增多。再加上“月光”的習慣,如何渡過自己的老年生活,讓這些年輕人感到害怕。
身為00後的米哈最近炒起了基金,她極度需要金錢緩解提前到來的養老焦慮。“我不是憂慮父母的養老,而是在思考自己老後該怎麽辦?”
作為一個不婚主義者,米哈對衰老的懼怕天然存在。“生病沒人叫救護車”、“死後沒人知道”、“就連跟人說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米哈總結:這樣的晚年生活,太可怕了。
《老後破產》(日本NHK特別節目錄製組
編著,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年8月版)一書描述了日本老齡化社會的現狀:大部分老人直到70歲仍在打工;沒有伴侶和孩子,一場大病就可直接導致破產;即使獨自死在公寓也無人知曉。“沒想到會是這樣的老年。”書中,這句話被不同的老人反複提起。
李恒和米哈決定提前抱團取暖。
豆瓣上,數個“養老互助”小組陸續建立。組內成員有畫家、便利店員、高薪職場白領,大家約好將來在北京郊外租下一棟老年公寓,頤養天年;在麵向獨身者的某個App裏,大家在精神上互相慰藉,探討彼此喜歡的電影、書籍,為增加儲蓄分享理財知識……
這一天,李恒到養老院看父親。“我兒子來了。”父親坐在輪椅上,滿頭銀發,拍著手掌慶祝,這是他為數不多能記起兒子的時刻。看著父親,李恒覺得,人這一生,到最後都會複歸孩童,成為一張白紙。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95後養老焦慮提前到來:被親戚催“盡孝”,離開996後更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