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牛在社交平台上發布廣告
“內地版九價疫苗40個城市可預約”、“濟南青島北京有現苗哦”、“預約安排北京超齡九價”……
上市三年左右,HPV疫苗(宮頸癌疫苗)短缺的現象一直存在,通過正規渠道預約九價疫苗依舊“一針難求”。此前,深一度通過調查發現,由於HPV九價疫苗在國內一苗難求,龐大的市場需求催生出了疫苗“黃牛”(往期報道《在國內,追著HPV九價疫苗跑》),“黃牛”們在朋友圈中發布著四價與九價疫苗的預約信息、成功“上岸”的訂單分享、HPV知識科普,偶爾還夾雜著“疫苗緊張、全國都不多”之類的消息,讓約不到九價疫苗的年輕女性們更加焦慮。
與公立社區醫院缺苗的常態相比,黃牛們手中從不缺苗。等待的時間多則幾個月,少則一兩個星期便能去接種。這對於很多快到26歲,執著於接種九價疫苗卻約不上的女性來說,找黃牛,成為了她們“最好的選擇”。
黃牛的報價及流程
代約代搶的“現苗”
蘇陽覺得,即便“黃牛費”高達4000元,但隻要能接種上九價HPV疫苗,就算不虧。
2019年1月,她在武漢一家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接種上了疫苗。彼時九價疫苗剛上市不久,武漢哪兒都預約不到,快到26歲的她本已考慮前往香港接種,偶然在朋友圈看到有人推薦“黃牛”,她決定試試。
代預約費4000元。這筆預約費比三針九價HPV疫苗還貴,但至少比去香港的路費便宜。她幾乎沒猶豫就付了錢,過了三四天,黃牛就通知她,可以去接種了。
接種過程很順利。在門診開單繳費時,護士給她開了一張四價疫苗的單子,蘇陽表示自己預約的九價,護士說九價沒有了。蘇陽便說了一個來前黃牛告訴她的名字,護士沒說話,隨後給她開了九價的單。
如今距蘇陽接種疫苗已過去兩年,九價疫苗一直短缺,黃牛代約的“產業”卻發展成熟了許多。搜索社交平台可以發現,在HPV疫苗相關的話題中,黃牛幾乎無處不在,其宣傳語通常是“全國多地可約”、“公立醫院接種”、“現苗”等。
深一度記者向多位黃牛詢問後得知,預約流程通常為:買家先給黃牛交費,之後提供身份信息,在接種前一天,黃牛才會告知買家具體的接種醫院,且隻能以市為單位,不能指定醫院或片區。深一度詢問疫苗渠道時,黃牛們都避而不談,一黃牛直言“我們有關係,你交的預約費我們也給醫院的。給醫院塞錢,有錢什麽都好辦。”
北京多家社區醫院保健科規定,接種HPV九價疫苗需要本社區戶籍或居住證明,非本社區居民“排隊也沒用”。但多位黃牛表示,這並不必要,約好後隻需攜帶身份證前往,也可以從外地前往北京接種。
“我覺得醫生都知道我們是黃牛約的。”另一名通過黃牛在北京預約到九價疫苗的女孩說。她告訴記者,自己打針時,醫生問她和另一個女生,“你們怎麽約的啊?”她們都含糊其辭,另一個醫生就說“就是從那個女的那兒約的吧。”
蘇陽也曾將黃牛推薦給其他朋友,但她覺得大家都有些顧慮,有些覺得黃牛費太高,有些覺得先交錢不太放心。蘇陽覺得自己“心比較大”,全程基本沒有擔心。
不提前告知接種醫院和接種流程,是黃牛市場的“潛規則”,這就意味著,買家要在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將五六千元轉給對方;也有部分黃牛隻收預約費,疫苗費則在醫院繳納;還有極少數可以通過閑魚下單。客戶交錢後,直到接種的前一天才會被通知具體的接種醫院及流程。除了付費預約,黃牛們也提供在小程序上搶號預約的九價疫苗的服務。還有網友曾在微博評論稱“搶九價就是黃牛之間的戰爭”。
搶苗服務相對付費預約而言價格較低,代搶費普遍在1500-2000元之間。其操作是提前登錄客戶的微信電腦版,在放號時使用機器代搶,但成功率無法保證。一位代搶的黃牛表示,搶苗的成功率與疫苗的數量有關,概率不固定,最近杭州一次放號代搶,成功率僅為1/4。
社交媒體上關於冷鏈運輸港苗的分享及廣告
暗地流通的“港苗”
除了代約與代搶,九價黃牛們還有一項“隱秘”的業務。對於內地超過26歲的女性,他們通常會推薦接種“港版疫苗”,九價港苗接種年齡限製放寬到9-45歲。
港版疫苗與內地疫苗來源與成分完全相同,供應廠家均為美國默沙東公司。深一度谘詢幾位黃牛均稱可在公立醫院接種,一黃牛表示“公立私立都有。在合作的醫院。”該黃牛還稱,客戶可直接買三針自行接種,價格略低於前往醫院接種的費用。
深一度記者致電多家公、私立醫院谘詢,均表示無港版疫苗供應。根據藥監局印發的《生物製品批簽發管理辦法》,我國對疫苗等生物製品實行批簽發製度,未通過批簽發的產品,不得上市銷售或者進口。《疫苗管理法》中也表明,疾病預防控製機構以外的單位和個人不得向接種單位供應疫苗,接種單位不得接收該疫苗。
港苗通常通過“冷鏈運輸”流向內地。
在微博、小紅書等社交平台上搜索“港苗冷鏈”相關關鍵詞,既有黃牛直接兜售,也有“上岸”者分享自己的接種心得,下方常有“求黃牛”的評論。購買者從黃牛手中購買疫苗後,黃牛通過保溫箱從香港一次性將三針疫苗快遞送到客戶手中,再通過“醫護到家”平台預約“上門打針”服務進行注射即可。
通過代購購買港苗,三針約為4600-5000元人民幣,預約護士上門注射則需要客戶另付費。一位從事港苗代購服務四五年的黃牛表示,新冠疫情前,自己常帶人從深圳前往香港的診所接種九價,疫情後“不方便”,轉為提供線上冷鏈運輸港苗。他稱自己在香港有穩定合作的診所,非常可靠,保證疫苗是“正品”。
深一度以谘詢者的身份詢問,他表示下單當晚便可發貨,並會配有一張蓋章或簽名的醫生處方,以方便後續在“醫護到家”平台上傳信息預約護士上門打針。
該黃牛還稱,自己一直做港苗,不做內地苗的預約是因為內地經常缺貨。接種完第一針,到該接種第二針時不一定有現成疫苗。而香港的供貨市場則相對穩定,基本能夠保證接種順利。“香港的九價也不是隨時就打上的,也是看貨源。”他告訴記者,有時總廠家延遲發貨,會導致貨源緊缺,疫苗也會在短期內漲價。
但對於接種者而言,冷鏈運輸進入內地的港苗難辨真假。盡管默沙東廠家在疫苗防偽上處理完善,通過 20
位藥品追溯碼、疫苗針劑與針頭對應二維碼等方式來防止假貨,但非正規的接種渠道依舊存在隱患。
早在疫情爆發前,內地赴港打HPV便是一種潮流,有關香港地區假疫苗事件屢被媒體報道。“香港海關及衛生署檢獲市值93萬港元的HPV疫苗假貨”、“香港海關及衛生署查獲76盒冒牌九價HPV疫苗”等報道曾引起廣泛討論。香港民建聯立法會衛生事務發言人蔣麗芸也曾在接受《大公報》采訪時表示,假疫苗或已在全港各區“遍地開花”。
由於HPV疫苗麵向的群體不隻有女性,適齡男性也可以接種。在德國留學的何毅便把九價疫苗從德國帶回國內來接種。他最擔心的問題是,疫苗會不會在途中由於儲存不當失效或變質,對身體產生危害。
他隨身攜帶著疫苗跨越了7000多公裏,坐飛機,隔離,返校,回家,又去往其他城市……輾轉多地,有條件就放在冰箱裏,趕路時則放在保溫箱中。保溫箱隻能保溫3小時左右,而他回國路上有10個多小時時間。盡管很多科普文章中提到,疫苗可在常溫下存放7天左右的時間,他自認為疫苗沒變質,但心裏還是有些不放心。
深一度曾谘詢“醫護到家”,能否幫忙辨認疫苗是否依舊有效。平台回複,打針服務需要上傳處方及藥品圖片進行審核,護士上門隻負責注射,不負責辨認疫苗真假、是否有效等問題。同時,注射藥品後產生任何問題,也與平台無關。
5月,他通過預約“醫護到家”的“上門打針”服務接種了這針疫苗。“我以為他們會問我點什麽,但他們隻確認了基本信息就派護士了。”何毅認為,自己的疫苗畢竟是從國外帶回來的,平台應對疫苗來源和儲存方式等問一下。
到了接種當日,護士上門注射後便離開,全程不超過十分鍾。這讓何毅有些意外。在他看來,這樣的接種方式比較危險,如果出現接種不良反應,很難及時處理。“我覺得正常應該會觀察15分鍾到半個小時。”
何毅自己在家約護士上門打的疫苗各地分配方案不同
深一度了解到,不同的省市的HPV疫苗的數量、預約方式各不相同,黃牛所能夠提供的服務也與各地的分配政策相關。一黃牛曾表示,杭州市隻能代搶號,不能直接交預約費代約,而附近的南京則可以代約。
深一度通過電話谘詢得知,北京市多個社區預防保健中心均表示隻能為本社區居民接種,這些社區預防保健中心多數實行登記排隊的方式,少數則采用網絡平台放號的方式。北京市海澱區某社區預防保健中心一工作人員稱,該處通過每周固定時間放號預約。由於疫苗供應不足,需要保障第二、三針接種,已暫停首針預約服務,何時恢複暫且不知。此外,“人(醫護人員)都去接種新冠疫苗了,人手不足”對九價的預約也有影響。
青島市城陽區中康國際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由於需要保證第二、三針的供應,已經快半年沒有開啟首針預約了。她推薦記者去即墨市預約,因為那邊“不需要保證二三針,一針一約”,預約上的幾率會更大。青島市疾控一工作人員則表示,市疾控並不參與九價疫苗的采購,都是由各區疾控各自向企業采購。
青島城陽區疾控生物製品科一工作人員解釋,市疾控隻根據各接種單位報送的計劃量進行配發,而門診的預約與接種數量、是否有餘苗,這些信息疾控都不掌握。“這個苗比較缺貨,比方說下一萬單,廠家配不過這麽多苗來,給個幾千,肯定就是不夠。”
也有地區對九價疫苗的預約實行統一的規劃管理。西安市一社區預防控製中心工作人員告訴記者,該接種點隻承擔接種的義務,預約則隻能通過線上搶號的方式,市疾控會將預約名單送至各接種點。“整個陝西省的九價疫苗都是這樣統一管理的。”她說。
深一度了解到,陝西省的疫苗都是通過線上搶號預約的,不接受電話、現場預約。在這種情況下,黃牛隻能通過使用機器代搶號來參與搶購。
雖然社區接種門診不負責預約,分配到各接種點的疫苗數量還是由門診報送計劃量後進行配送,而非由疾控根據社區接種情況進行統一分配,各門診的疫苗數量也不同。“哪裏苗多不知道,預約時看你能約到哪兒就約哪兒,不限製戶籍。”一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但疾控中心辦公室一位工作人員稱,西安市有些門診隻為本社區居民接種。
黃牛買賣九價疫苗接種名額,也曾受到有關部門的關注。早在2018年,就有媒體曾報道上海地區九價疫苗黃牛泛濫,上海衛健委責成虹口衛計委調查,虹口區衛計委通報的調查結果顯示:通過查詢預約登記表和詢問接種門診醫生,當日預約接種者王某因身體原因無法前來接種,受熟人所托,接種醫生將此名額替換給他人接種。該醫生明確表示未參與“黃牛網上叫賣疫苗預約名額”行為,也未收受過任何“好處費”。
黃牛向深一度記者介紹打疫苗的方式
隻要缺苗,就有黃牛
不止是HPV九價疫苗,當其他二類疫苗在供應出現缺口時,也有黃牛的入場參與。與九價疫苗同屬二類苗的流感疫苗,曾在2020年秋季出現過一波短暫的熱潮。全國多地均出現供不應求的情況,不少黃牛便趁機加價兜售流感疫苗,開展代排隊、搶號等業務。
我國對疫苗類別的劃分包括第一類疫苗與第二類疫苗。第一類疫苗是指政府免費向公民提供,公民應當依照政府的規定受種的疫苗;第二類疫苗則指由公民自費並且自願受種的其他疫苗,在《疫苗管理法》中,又稱“非免疫規劃疫苗”。
隨著國務院2005年頒布的《疫苗流通和預防接種管理條例》的實行,第二類疫苗的經營開始了市場化流通,在該條例2016年的修訂版中明確指出,第二類疫苗由省級疾病預防控製機構組織,在省級公共資源交易平台集中采購,由縣級疾病預防控製機構向疫苗生產企業采購後,供應給本行政區域的接種單位。
而2019年12月新實行的《疫苗管理法》在疫苗流通部分中提到,國家免疫規劃疫苗,由國務院衛生健康主管部門會同國務院財政部門等組織集中招標或者統一談判,形成並公布中標價格或者成交價格,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實行統一采購。其他免疫規劃疫苗、非免疫規劃疫苗由各省、自治區、直轄市通過省級公共資源交易平台組織采購。
由於在采購與接種數量上並無國家統一要求與監管,包含HPV疫苗在內的二類苗,在供應方麵,與企業生產量及各地疾控采購量相關。當地疾控采購意願、接種條件、人手是否充足等因素都與疫苗的供應有著直接的關係。
龐大的九價疫苗需求量,為黃牛提供了巨大的利潤空間。年輕女性對九價疫苗的追逐,自其在國內上市起便愈演愈烈,九價疫苗市場不斷升溫,市場占有率逐漸增高。
HPV九價疫苗近年批簽發量逐年上漲,2019年批簽發達到332萬劑,同比增速173%;2020年批簽發約507萬支,同比增速52%。據“前瞻產業研究院”數據顯示,九價疫苗的市占率也在一路提升,從上市第一年的17.06%增長至56.36%。
目前,HPV疫苗市場主要被四價和九價疫苗占領,二價疫苗的市場占比已經從2017年的76%降至2020年的不足21%。自2018年九價HPV疫苗上市後,四價疫苗的批簽發量占比也呈現出逐年下降的趨勢,截止到2020年11月17日,四價疫苗的占比為44.02%。
“我個人觀點是,九價就是炒作。”福建省疾控中心前主任嚴延生說。北京協和醫學院群醫學及公衛學院教授喬友林也曾在接受深一度采訪時表示,九價與二價疫苗的差別沒有想象中巨大,HPV疫苗應以“盡早接種”為前提,不該為接種九價而進行漫長的等待,這樣反而容易增加感染風險。
“(全國範圍內HPV疫苗)整體納入(一類苗)是很久以後才能去討論的問題了,現在應該還沒有這個能力。”喬友林說。今年2月,國家衛健委在“對十三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第8996號建議的答複”中提到,將對HPV疫苗接種納入國家免疫規劃進行統籌研究。衛健委表示,推動試點先行,鼓勵有條件的地區探索更靈活的疫苗接種籌資方式和接種政策,逐步推廣HPV疫苗適齡人群免費接種,為國家製訂相關政策提供經驗。
目前,鄂爾多斯、廈門市,已經開始了為適齡女性免費接種二價HPV的試點,廣東省衛健委也曾在會議中表示正在積極研究適齡女生HPV疫苗免費接種工作。“全世界100多個國家納入了,我們也不能太落後。”喬友林說道。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代約HPV疫苗:“黃牛費”比疫苗都貴,仍然一苗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