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高考的第一天,一樁高校殺人案,打破了夏日的寧靜。
案情的最初通報還是半遮半掩,隻寫著“上海邯鄲路某大學”。作案手法令人心驚:一高校教師在辦公室內將其同事割喉,後者當場死亡。

澎湃新聞當天對於案件的報道
很快,便有更多細節爆出,這所高校正是著名的複旦大學。殺人者薑文華,39歲,是數學係教師;被害者王永珍,49歲,是薑所在院係的黨委書記。
王書記當時正在代表學院宣布到期不再續約的解聘決定。
剛宣布完,薑便用利刃奪走了王永珍的生命,也毀了自己餘下的人生。
為什麽這一次 大家更共情殺人犯?
和以往凶殺案件不同的是,這一次,網絡上很快出現了大量同情薑文華的聲音。
比起譴責凶手,大家更關心的是,這樣一個高知分子,為什麽會殺人?而且還采取了割喉這種極度殘忍的方式。

薑文華履曆
薑文華確實是個為人本分且有才華的學者。
有一段薑文華在美國的學弟寫的關於他的文字,或許可以幫我們更全麵地認識他。
在學弟的描述中,薑文華非常有才華,但又是典型的書呆子性格,孤傲、害羞、木訥寡言,在交女友方麵,頻頻受挫。
“正因為他太幹淨,太善良,一旦遇到他認為的不公正,他完全不知所措,心裏的反應會比普通人激烈,會有一些極端負麵的想法。但他絕非是心理不正常的人,他會咬著牙,把咽不下去的那口氣咽下去。”
事實上,這位學霸的人生之路,並非一帆風順。
博士畢業之前,他的人生是光鮮亮麗的,從中學開始就是名校出身,從複旦附中一直念到複旦。博士期間發表的論文至今仍被數學圈的人膜拜。

但博士畢業之後,他麵臨了不小的挑戰。人生的難題,並不像數學那樣,有固定的解法。
他先是失去了進入美國頂級大學的機會,轉而去了一個比較官僚的機構做博後。於是乎,博後的兩年間科研成果平平,博後結束後,便不得不考慮回國,也因此和當時的女友分手。
回國後,薑文華先是被高薪吸引,進入了蘇州大學任教,但五年合同到期後未能獲得續約。有說法稱,他後來輾轉通過人才引進,獲得了進入母校複旦大學的機會,其中也有王永珍的幫助。

蘇州大學任教時期的薑文華,頭發仍舊比較濃密
沒想到,6年後,薑文華對曾經幫助過他的王永珍,拔刀相向。
高知淪為殺人凶手,受害者還是學院書記,其中的想象空間實在豐富。
大家腦補著,薑作為一名自小聰慧的高材生,選擇的還是最艱難晦澀的數學學科,曾經留學海外又選擇歸國,最終竟然落到為一份崗位憤而殺人的地步,其中,必定是出了什麽差池。
想象力更豐富的,還把身為書記的王永珍當成了壓製他的代表,認為是官僚主義的評定製度,使得不通人情事故的薑老師,一直在遭受不公平的待遇。

於是,具有本土特色的青年教師“非升即走”製度在此時被推了出來。輿論大多認為,這樣一個被異化了的不合理製度,是釀成這一悲劇的最大根源。
網友們推測,薑文華殺人的原因正是在於他和複旦簽了6年的合同,合同到期後沒有獲得續聘,才導致他心灰意冷,釀成大錯。
但,真的是因為“非升即走”製度嗎?
殺人悲劇,真的是高校內卷造成的嗎?
青年教師的“非升即走”製度,來源於美國的終身教職製度(Tenure-track)。
製度規定,如果教職工規定時間內學術成果達標,就可以獲得終身教職,除非有學術不端等重大醜聞,就可以在工作崗位上一直幹到退休;如果沒有能達標,就隻能走人。這就是“非升即走”(Up
or Out)。
“非升即走”在美國已經實行了50多年,但從2003年起,才引入中國,這十幾年間的發展,似乎是有點“水土不服”。

在新體製下,“青椒們”(大學青年教師自嘲的說法)往往隻能和高校簽訂3-6年的合同,而到期考核一旦不通過,就隻能再找下家。
“青椒”們開始麵臨更激烈的競爭,高強度勞動和巨大的競爭性考核壓力,籠罩在青年教師的頭頂上。
高校的“非升即走”製度卷不卷?
答案是肯定的。
在部分高校,競聘失敗率甚至高達97%。這也是“非升即走”製度在中美最大的不同:
在美國工作的“青椒”說,他們的考核,是完成勞動合同裏的契約工作量——發表多少論文、完成多少教學工作,隻要符合要求,就可以獲得續約,並沒有名額或者考核率的限製。
而在中國,終身教職的總人數往往是固定的,這便意味著“青椒們”不單要取得公認的科研水平,還要贏過同期進來的同行,這就使得原本用來激勵和選拔人才的製度,變成了“養蠱”。

但是,薑文華殺人的選擇,一定是高校內卷造成的嗎?
未必。
第一,
薑文華學術水平確實高,但是,他的優秀論文多半是博士時期的產出,在複旦的6年間,他的論文數量和質量都一般,比美國普通高校的tenure標準都還要低一些。
第二,
根據複旦校友的反饋,薑文華被解聘的根本原因,並不是因為他論文產出不高,而是他曾經出過重大教學事故。2019年的一次課上,他言行反常,指著學生說學生要害他,跟學生發生衝突,近兩年都無法繼續安排教學工作。
第三, 有同事稱,在複旦工作期間,薑文華曾經被診斷為“抑鬱症”。
事實上,這是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抑鬱症患者可以被隨意解聘嗎?在大學任職期間出現抑鬱症,算不算工傷?抑鬱症患者多半是自傷,這一次卻發展成殺人,薑是否有其他的心境障礙,是否說明我們的心理健康工作,實在是幹預得太少?
可惜的是,這些問題卻未見討論。
大多數網友們,隻是執迷於自己的腦補,利用這樣一出悲劇,去表達自己的主張。
殺人犯還有理了?
僅僅通過目前網上碎片式的描述來理解薑文華,是片麵的。
在沒有切實證據的情況下,把這位青年教師的殺人行為想象成受壓迫者的最後反抗、把他塑造成為推動製度變化的革命者,是自私的。
而死去的書記王永珍,在輿論中也儼然成為了威權的象征。
一條“死的有點晚”的暴戾評論,竟然獲得了上萬的點讚。

僅僅因為他身居高位,大家就把他想象成推波助瀾的施害者。
但他又何嚐不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受害者呢?
解聘的決定,是學院集體作出的,王永珍隻是一位宣讀者。
王永珍出身農村,本科就讀於蘭州大學化學係,後考研成為複旦研究生,畢業留校做政工幹部。他的妻子是乳腺癌患者,孩子還在念大學,出事後,家人很拮據……
如果說大家同情薑文華,覺得他作為“小鎮做題家”的代表,卻沒有掌握好自己的命運,那麽王永珍,又何嚐不是另一位農村出身,原本可以靠讀書改變命運的苦孩子?
但是他的生命,終結在了49歲。

每一次發生悲劇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殺人犯的身上,深挖他的成長背景,試圖分析出他殺人的動機。
這一次,更過分的是,甚至還有人借未經查證、並且與此事毫不相關的事件來暗示被害人王永珍,“肯定不是什麽好人”。
在信息極其有限的情況下,就已經開始顛倒黑白,同情殺人犯,汙名化被害人,但明明是薑文華殺了人,而不是反過來啊。
哪怕薑文華曾有機會成為一顆學術新星,哪怕在旁人看來他是多麽木訥、善良、單純的書呆子,但事實勝於雄辯,在法律麵前,他沒有任何特殊之處——他就是一個用極其殘忍手段殺害了同事的嫌疑犯。
每一個凶殺案的凶手,都認為自己有一個正當的理由殺人;
每一個恐怖分子在扣下扳機或者引爆炸彈的時候,都以為自己在替天行道;
不美化凶手的凶惡行徑,這是對死於他刀下被害者最起碼的尊重。
薑文華的另一種人生選擇
實際上,身為受過教育的高等知識分子,薑文華即便不能繼續留校任教,也有太多的退路。
薑文華的另一種人生路徑,張益唐為他走過了。
同樣是研究數學的學者,同樣是曾被主流排斥的“邊緣人”,張益唐在39歲的時候甚至比薑文華還要更加“一無所成”。
他本是北大的高材生,受到當時北大校長丁石孫的賞識,舉薦去美國繼續深造。但他在美國的博士生導師卻下斷言,他不可能在“非升即走”“終身教職”“晉升”這種生活裏活下來。
事實也是如此。
畢業的時候,導師沒有給張益唐準備工作推薦信,就把他打發走了。36歲博士畢業後,張益唐曾有整整七年的時間遠離數學界,在一家美國的快餐店打工。

39歲的薑文華因為教職落空,將朝夕相處的同事割喉。
而36歲的張益唐,找不到教職,在連鎖快餐店裏幫忙記賬、報稅,同時用大量的時間來想數學問題。
在相似的人生境遇中,張益唐做了完全不同的選擇。
如果潛心學術,哪怕是在subway的收銀台底下,哪怕多年來一直住在朋友家的地下室,也可以繼續自己的研究。
蟄伏7年之後,張益唐拿到了新罕布什爾大學的教職,而再過14年後,他因為一篇名為《質數間的有界間隔》的論文而享譽世界。
潦倒半生,終於在58歲那年一舉成名,“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當然,張益唐是張益唐,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能像他一樣多年隱忍、堅持,心中仍保持純粹和執著。
但是張益唐的經曆至少證明了一點,暫時得不到教職、沒有結婚、喜歡獨來獨往,也並不意味著,人生走到了絕路,更不意味著,你就比別人有了更多的理由殺人。
其實隻要耐住性子,繼續努力,總有一天會得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而反觀薑文華,作為大學教授,他所能享受到的優越資源已非一般人所能想,人生苦海,誰會永遠一帆風順,誰又比誰過得更容易?
但他卻把人生的道路越走越狹窄。
薑文華在美國工作的校友說,當初和薑同導師的兩位同學,同樣也是學霸,但後來一個去做了中學老師,一個去了企業界創業,現在也都過著不錯的人生。
與其說,“非升即走”是造成這出悲劇的根源,不如說,
懂很多數學原理的薑文華,卻還是不懂得,要如何麵對人生這門功課。
參考資料:
1. 《隱士張益唐》,作者謝丁,正午,2016-03-28
2. 《閑談美國大學tenuretrack製度:菲爾茲獎得主也曾掙紮》,作者倪憶,普林小虎隊,2021-06-10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不要同情殺人犯,即使他是複旦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