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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從礦區出來的汙水日夜流淌進農田,流了很多年……《土地汙染防治法》正式實施之後,這座村莊的命運也許會有所改變。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從尾礦壩流出的含重金屬強酸水流經處,土壤變成了鐵鏽色

60多歲的農老漢光著腳站在一塊荒廢田地上,割野草作飼料喂鴨子。下了兩天大雨的地已成沼澤,長滿野草。農老漢的長褲像染了色一樣,膝蓋以下全是黑紅色,大腳趾蓋也被染成紅色,他說,洗衣粉都洗不掉。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暴雨過後,汙水被衝濺出來落在山坳上那片約40畝大小的農田裏

這裏是廣西百色市德保縣馬隘鎮大喜村大偶屯,四麵環山,耕地零星分布於山間穀中。大偶屯東麵三百米外,是一座廢棄的鉛鋅礦,橘紅色、黑紅色的汙水從礦裏流出,和著雨水漫灌地裏。

這片不長稻子隻長野草的基本農田大約有40畝,順著山坳下去,還有一片300多畝的農田,看上去青黃相間。大偶屯村民說,這片地以前水稻畝產千斤,現在平均每畝隻有四五百斤,“長到一截就枯死了”。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受汙染影響的數百畝農田,一些地勢低的被汙染後棄耕

大偶屯現有140戶600多村民,大部分姓農,生計全部倚賴這300多畝耕地,他們告訴記者,汙染耕地的“毒水”就來自那個廢棄鉛鋅礦。


毒水如何流入灌溉水渠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俯瞰內苗鉛鋅礦

廢棄鉛鋅礦的具體位置在安陽村內苗屯的山裏,所以也叫內苗鉛鋅礦。關於它的來龍去脈,內苗屯和大偶屯的村民大都說不清楚,隻知道從礦區出來的汙水日夜流淌進農田,流了很多年。荒廢的建築物和廠區通常會是孩子們的樂園,但村民們覺得廢水太毒,警告孩子們不許靠近。

9月8日,記者來到內苗鉛鋅礦廢礦區。礦區不大,依山勢從低到高分布著廢水坑塘、尾砂庫、廠房宿舍和礦井。礦井有兩個,通過礦洞口貼著的落款為2004年8月1日的《井下工安全操作規程》得知,兩個礦井分別叫水落天順礦窿口(粵語即洞口)、彬斌礦窿口,洞裏還掛著若幹年前的工服;選礦用的廠房和職工宿舍的部分建築已坍塌;尾砂庫庫麵出現大小不一的塌陷幾十處。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雨後的排水溝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一處麵積有兩個籃球場大小的有毒廢水坑塘俯瞰

礦區生產區有3條排汙溝,其中一條從兩個礦洞引出,流淌在礦洞裏的汙水底層為翠綠色,中間一層透明,上層呈醬紅色,進入排汙溝後,混濁的紅黃色水貼山腳而下,將山石衝刷出黃色印記,最後與下方坑塘溢出的汙水一起,流入農田裏的灌溉水渠;另外一條排汙溝從選礦車間引出、專門排放含毒汙水進入尾礦庫;在尾礦庫右側還有一條明溝用來排放庫中溢出汙水,進入下方兩個坑塘,水體呈黑紅色、橘紅色;因尾礦庫周邊岩石溶蝕嚴重,庫中發生大範圍多方向側漏,庫腳滲出翠綠色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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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源頭愛好者環境研究所調研員陳文曦在礦洞口用PH試紙檢測

從空中俯瞰,整個廢礦區有如一條五彩斑斕的毛毛蟲爬行在綠色山林裏。用PH試紙和PH測試儀,對礦洞汙水、礦洞附近的崖壁、3處排汙溝液體、尾砂庫周圍滲水、2處坑塘廢水進行了氫離子濃度指數測量,PH均在1-2之間,顯示為強酸性。

在距離廢鉛鋅礦100米、200米、300米處,對從灌溉渠溢到農田裏的水進行測試,PH均在2-3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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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拆除的廠房位置可以看到遠方低窪處的農田

汙水順灌溉水渠繼續流到山坳下300多畝的大田裏,流經農田的汙水和雨水,在大偶村的排水管廊處雨汙混合,匯集為地下河,之後由西北流向東南進入截洪溝(大喜河),記者向多位村民了解到,這些水最後會匯入鑒河,並流入十多公裏外的德保縣城。

從拆除的廠房的位置向下可以看到遠處低窪處的農田,落差大約在50多米,有毒廢水就是順著落差毫無遮擋的、常年排入農田,持續造成大片農田被嚴重汙染,無法種植。


鉛鋅礦汙染誰來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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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政府辦和縣環保局監察大隊人員接到舉報後來到現場

麵對強酸性汙水四溢橫流,環保誌願者當即向德保縣生態環境局、德保縣政府辦公室進行舉報,縣政府辦和縣環保局監察大隊各有人員來到現場,但隻是看了看,未做任何處理。

他們稱,黑紅色的水塘去年做過加固,不下雨時水塘不會滿,下了雨就會大量溢出,這種情況已經存在很長時間。內苗鉛鋅礦是“無主礦”,相關整治方案還在修改完善中。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內苗鉛鋅礦現場,礦洞口強酸水從礦洞流出後,一部分順著水泥和石頭砌的牆體流下來,把牆麵染成了鐵鏽色

大喜村村委書記,村委會主任農樂亮曾在內苗鉛鋅礦做過工,
農樂亮說,內苗鉛鋅礦是私人老板建的,2003年開始建礦,2007年投產,2008年停產。鉛鋅礦有兩個礦井,一個在水平方向打了150米深,另一個水平打了100米深,再垂直往下打。采礦炸出的的廢石料,用車拉到山頂露天堆放。從一開始,汙水就是從礦井出來直接順著明溝流到下麵的山塘裏存放,一下雨山塘滿了就往外溢出,沒有什麽治理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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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偶屯村民與記者溝通反映情況

據大偶屯村民反映,近年來他們多次就內苗鉛鋅礦汙染環境問題向中央環保督察舉報、到各級信訪局信訪,“媒體也來過不少,縣裏領導也下來視察過。”

德保縣縣長陸蘭碧告訴記者,內苗鉛鋅礦有探礦權沒有采礦權,廠方在以探代采的過程中出現了環保問題,經群眾反映後被叫停,但一直沒有錢治理,2016年縣裏才開始研究怎樣治理這個問題。

據德保縣提供的資料,德保縣內苗鉛鋅礦廠於2005年投資建廠,屬於以探代采的違法開采企業。原計劃開采20年,但由於管理落後,礦廠生產過程中未采取科學合理的環保措施,生產過程中產生的廢渣管理不到位,廢氣及廢水任意排放等問題,致使場地周邊農田及地表水受到不同程度的汙染,於2008年被依法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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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願者在現場查看尾礦壩壩體

百色市人民政府網顯示,2018年6月18日,由市生態環境局總工程師易漢東帶隊,到德保縣內苗鉛鋅礦尾礦庫開展督導工作。

易漢東告訴記者,當時去了現場後發現事情比較大,汙染嚴重,另外,廠區建築已被炸,設備不存,看不出具體的采選工藝,但肯定沒有冶煉部分(指用焙燒、熔煉、電解以及使用化學藥劑等方法把礦石中的金屬提取出來),可能就是重選法(重力選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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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礦洞源源不斷流出的含有重金屬的強酸水,所流經的地方,水泥磚和地麵都呈鐵鏽色

易漢東說,
可以確定汙染源有兩個,一個是礦洞流出的廢水,一個是被雨水淋溶的礦渣流出的廢水。來自於硫化鉛鋅礦附近的地下水富含硫酸根,是硫酸水。開礦這種工業行為,使原以化合物形式存在的鎘、砷等重金屬被釋放,水樣和土壤監測顯示,鉛、鋅、鎘、砷超標,1倍的、n倍的,都有。

易漢東表示,內苗鉛鋅礦的汙染情況複雜,汙水常年在流,水汙染是源頭,土壤汙染是後果,因此綜合治理難度很大,修複代價太大。現在業主找不到的情況下,需要縣政府來承擔這個責任。縣政府應盡快找到具有專業資質的機構來調查、診斷、開出藥方。同時申報中央土壤汙染防治專項資金或省級土壤汙染防治基金。


土壤和農作物是否鎘汙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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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願者在農田裏對水質進行測試

在百色市環保督導組給出意見之後,德保縣政府各部門對內苗鉛鋅礦現場設施進行了安全方麵的加固。

去年,廢鉛鋅礦增設了一座尾礦庫,以固定礦渣,使其不再流失。德保縣應急管理局副局長李誌明稱,現在竣工了,但投入能力不足,中標價245萬,隻能有多少錢做多少錢,現在還沒驗收結算。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德保縣水利局去年也對集汙山塘的邊緣做了防滲處理,考慮到山塘蓄水能力有限,一遇下雨,水大量匯集很危險,縣水利局陸副局長稱,特意給水塘留有1米寬的豁口讓水泄下去,這是為了避免山塘一下子被水衝垮,那樣會造成更大的破壞。

加固尾礦庫和山塘降低了安全風險,但鎘汙染源頭並未阻斷。含鎘等重金屬的廢礦水還在日夜流向耕地。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礦洞口流出的水表麵覆蓋著油狀的鐵鏽色漂浮物,水底是厚厚的碧綠色沉澱物

在物理化學專業裏,重金屬遷移是指重金屬在自然環境中空間位置的移動和存在形態的轉化,以及由此引起的富集和分散現象。鎘這種重金屬特殊又棘手,遷移性強,極易進入水和土壤被植物富集再經食物鏈進入人體,造成慢性中毒。

相關專家說,
首先開礦使得鎘被釋放,汙染了水,然後被汙染的水進入農田,汙染了土壤,水稻又是對鎘吸收最強的穀類作物,被汙染的大米農民自用或售賣,最終長期食用會損害人體腎功能,阻礙骨骼生長代謝,引發骨骼各種病變,比如“痛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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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偶屯一放牛的村民說,現在汙染嚴重的農田裏,牛都不願意下去

村民許七棄種的田就在稻穀絕收的那塊耕地裏,“水下紅紅的,人踩在地裏,泥有膝蓋高,泥漿好像豆腐渣,牛都不肯走,根本種不了。但不種的話,哪裏來口糧呢?”他隻能轉過山灣,到汙水流不到的地方,種外出打工人的地。

300畝大田裏,一位50歲的農姓村民說,他在電視裏看過一個鉛鋅礦汙染的片子,“鎘中毒的人最後骨頭都露出來了”,十年前他就開始擔心骨骼病變的問題。他學過一些知識,知道即使停止接觸,鎘還有可能沿原路徑在人體內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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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村民向記者表示,他家的水田地勢低,被汙染後完全不能種植了,隻能地勢高處別人家的土地

“這兩三年縣農村農業局都會來田裏做測量,稻穀也拿去檢測過,但檢查結果不告訴我們。”大偶屯村民農樂盈說。

德保縣農業農村局局長唐伯盛稱,自治區農村農業廳每年都會分區段定點對土壤和農產品進行檢測,縣局隻負責采樣上交,內苗鉛鋅礦尾礦5公裏範圍內的土壤和農作物都送樣檢測過,“檢測數據上麵不會告訴我們,我們要了也沒用,我們也管不了。”

記者提出查看內苗鉛鋅礦5公裏範圍內的水、土壤和農作物根係重金屬超標的檢測數據,德保縣領導表示,這些檢測涉密,信息不能公開是出於社會穩定的考慮。


2000
萬土壤修複資金該向何處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農田內,一片樹葉漂浮在汙染農田的水體裏

土壤一旦被汙染,要清除其中的汙染物質難度之大、成本之高是難以想象的。尤其在貧窮的地方治理土壤汙染,資金緊缺和技術都存在大問題。

2019年1月1日我國正式實施《土地汙染防治法》,針對土壤汙染治理經費不足、大麵積修複難以負擔、汙染責任人認定、汙染治理誰來買單、土壤汙染防治專項資金的用途、如何對汙染行為嚴懲重罰等核心問題給出了明確答案。專家認為,立法就是要破解土壤汙染無人擔責,解決曆史遺留汙染地塊問題。

生態環境部國家環境保護專家委員會委員,中國政法大學教授王燦發告訴記者,中央土壤汙染防治專項實施期中央補助資金金額達到了500億元,2019年度為50億元,全國31個省市自治區直轄市都有分配資金的數量,力度很大。

重金屬和“毒水”陰影下的村莊:十年無人治理(圖/慎入)

用無人機從空中俯瞰兩個廢水坑塘

記者從德保縣生態環境局許局長了解到,從2018年開始,縣裏開始委托第三方機構對內苗鉛鋅礦進行場地調查和整治方案的編製,已查明土壤汙染狀況和汙染物分布。目前初審方案通過,中央剛剛批複的2000萬土壤修複專項治理資金也已到位。

關於綜合治理思路,百色市生態環保局總工程師易漢東介紹說,在礦洞邊上建小型汙水處理廠,用重金屬離子析出劑與各種重金屬離子發生化學反應,生成不溶於水的絮狀沉澱物,從而把重金屬從廢水中分離出來。山塘應急池要優化防滲並切斷外來雨水的淋溶,尾礦庫的截洪溝要固定在區域裏,用排汙管道把水引進汙水處理廠。

易漢東估算2000萬土壤修複專項治理資金隻是第一期,整個治理要花費5000-6000萬,另外,汙水處理廠也要考慮接下去的經濟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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