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29日黃昏,鄭州街頭
洶湧的討論、探視和尋找,都和這個男人沒有關係。此刻,在他封閉的世界裏,他隻有一個身份——妞妞爸爸。
妞妞,這是北方家庭對女孩的昵稱。他的妞妞,皮膚很白,說話有點慢吞吞的,愛笑又好強,普通又善良。這個城市裏,有很多這樣的妞妞,但他覺得他的妞妞是最特別的。他的妞妞在藥房工作後,朋友圈裏就全是推銷信息,她還計劃去考藥劑師證,她上個月才帶著女兒去拍了藝術照,她的結婚紀念日是7月28日。
他的妞妞,在那個鄭州大雨的夜晚,永遠留在了五號線。
7月26日深夜,他在鄭州地鐵五號線沙口路站的站口,坐了一整夜,直到次日上午離開。他穿著的雨衣,是父女兩人最後一次一起上班的時候穿的;他戴著的墨鏡,是妞妞送給他的禮物;就連那輛老式的自行車,都載著妞妞從小女孩長成了大姑娘。
“妞妞,爸爸還想接你回家。”——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夜晚他想了些什麽,這是屬於一位父親的送別。城市早已恢複繁忙,背著鮮豔包包的年輕女孩笑著走過,那晚深夜無風,他隻想帶著女兒回家。
“我去接我的妞”
最開始問過來的,是妞妞爸爸的同事。共事多年,那輛少見的老式自行車、走路的姿勢、包括依稀的輪廓,都讓他們往最不好的方向猜想。拿著照片私下找到妞妞姑姑,姑姑也有點懵。
“我們隻知道,他在妞妞‘頭七’的前一晚在地鐵口坐了一夜,但是具體當時什麽情況、什麽打扮,我們都不知道。”妞妞姑姑回憶起,哥哥是說過當時自己拿了個牌子,於是,她直接在手機上翻出照片,“我說你當時是不是這樣的。”
一陣沉默之後,悶悶的聲音傳來,“我去接我的妞,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對話到此為止,沒有人再去想過這件事。因為對於這個悲傷的家庭而言,要處理的事情有太多。
妞妞的奶奶一直在住院,爺爺陪在左右,耄耋之年的兩位老人不會上網,所以直到現在都不知道孫女已經離開。妞妞兩歲的孩子被婆家照顧著,她的父母更無暇顧及網絡上的關注。
“反正我們絕對不是在炒作。”最初,妞妞姑姑隻能對人含糊道。她不確定哥哥是否願意被過多關注。她從未見過這樣哥哥,在遺體確認的太平間外,那個中年的北方漢子坐在地上哭成一團,一遍遍重複,“我們的妞妞沒了。”
直到現在,妞妞姑姑都形容不出來那是一種怎樣的聲音,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嗚咽,又或者,是人悲痛到了極限後的平靜。
但家人們都確定,他的狀態很糟糕。平時夫妻之間都說河南話,但現在他有時會突然變成普通話,有時候會聲音很大很激動,有時又說想把自己封閉起來。
家人不願意讓他被打擾,直到各種揣測、質疑洶湧而至,妞妞姑姑覺得,應該做出一個回應。
“沒有父母會拿自己離開的孩子炒作。”用理智支撐著自己,妞妞姑姑同樣精疲力盡。其實,對於那天妞妞爸爸的裝束,熟悉的人並不會覺得怪異。
雨衣,是因為7月20日那天,鄭州一直在下雨,“等於說他和她閨女一起上班的時候,他是穿著那身分別的。”墨鏡,是妞妞送給爸爸的禮物,是他很喜歡很心愛的東西,而口罩上的缺口,是為了不讓呼出的水氣弄糊墨鏡。
他不是隻在那裏坐了一下下,他其實一晚上都在那裏坐著。
後來,他告訴家人,他想起妞妞從小上學放學,他都會去接送,有時候是自行車,有時候是父女一起去坐公交車,他想再去接一次,就好像,沒有過那場大雨,沒有過這場離別。
平淡幸福
其實,妞妞是在愛中長大的女孩,她有個好聽的名字,挽月挽月,是家人的“挽挽”,也是朋友的“月亮”。
她的丈夫,出生時候因為大腦缺氧,身體微有殘疾,行動沒有正常人那樣靈活,更不會遊泳。兩個人能在一起,是因為他對妞妞的愛,感動了所有人。
那是一種笨拙真心的愛。
走在路上,他會突然轉過身站住,因為灑水車來了,情急之下他隻想到用身體幫妻子擋住水;在餐廳吃飯,他會伸手在妻子頭上探探,看看是不是空調對著吹。
2018年,兩人結婚,一年後,有了孩子。結婚前,妞妞的工作不算穩定,有時在眼鏡店做配光師,有時候又是別的。孩子一歲後,她重新開始找工作。這次,她很看重自己在藥店的工作,朋友圈裏全部都是各類推銷打折信息,也會讓家人幫忙點讚注冊會員。她計劃著要考下藥劑師,這樣店裏會有補助,工資會更高一點。
家人們支持她的所有決定,包括7月初,她被調到更遠的藥店。為了節約通勤時間,她偶爾也會回家住,短暫變回還沒出嫁前的小公主,吃吃媽媽做的飯,挽著爸爸的手出門散步消食,晚上再複習看書,準備考試。
那天,和無數個普通日子一樣,夫妻兩人約好下班後一起回家。在地鐵5號線上,他們坐在最後的車廂。當水湧進車廂,地鐵門打開,他們跟著人群在水中向前跋涉,兩人迷迷糊糊跟著大部隊前進又後退,直到牽著的手被人衝開,直到丈夫回過頭已經看不見妻子了,他笨拙轉身想回去尋找,但混亂中已經無法讓他自如行動。
後來,跪在嶽父嶽母前,他一遍遍回憶當時的場景,一遍遍痛哭。“我們當然也知道他那個能力,也了解他身體狀況,所以我們沒有埋怨的意思,他自己已經很悲痛了。”
對於妞妞的父母而言,前一天晚上,老兩口幾乎搜索了地鐵的所有現場視頻,他們總覺得在裏麵看到了女兒,好像就躺在那裏,但總覺得還有希望。這種希望,在7月21日中午,接到警察的電話時,搖搖欲墜。直到在太平間看見
妞妞,她還穿著上午離家時的衣服,除了臉色蒼白,就跟安靜睡著了沒有任何區別。
悲傷的出口
這是個性溫和的一家人,他們甚至都沒有讓更多人知道所發生的一切,直到那場父親的送別被發到網絡上。
妞妞姑姑猜測,哥哥一直在一幀一幀回憶20號那天發生的每個細節。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有時候,會埋怨自己,沒有在當天上午,女兒提醒他雨太大別開車時,回複讓女兒別坐地鐵;也會埋怨妻子,在被困地鐵時,女兒發來的視頻沒有及時收到;更為久遠的,他會覺得自己明明那麽會遊泳,卻沒有逼著女兒也學會遊泳,最好,應該讓女婿也學會遊泳。
“這種自責,或許是他們悲傷的出口。”在妞妞姑姑的心中,哥哥一直是個做事特別較真有原則的人,但這種較真從來在女兒麵前沒有堅持過,“妞妞開心最重要。”
關於父女倆,她記得最清楚的畫麵,就是哥哥蹲下,張開雙臂,“快,跳到爸爸身上來,妞妞。”
兩人對這個遊戲樂此不疲,直到妞妞長大,直到他再也背不動。
在他們麵前,妞妞長多大,都還是小孩。
妞妞沒去過多少地方,遊玩也就是在鄭州周邊的地方。剛工作時,她也會小資下,愛去咖啡館坐坐,還專門帶了奶奶去感受,做姑姑的笑她,工資還不夠每天一杯咖啡,她笑得特開心,“我就一周買一杯嘛。”
但在妞妞那裏,自己早已成為了一名母親。一個月前,她將孩子拍藝術照的短視頻發給姑姑,因為那張優惠券還是姑姑幾年前給的了,在語音裏,她笑著說道,“這家店還是靠譜,還在。”
—— 猝然,還沒來得及看孩子人生第一套的藝術照,她就已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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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很難過,他可以自己選擇祭奠的方式
7月27日,鄭州地鐵5號線沙口路站一張“雨衣男子接女兒回家”的照片引起關注。照片中的男子坐在地鐵站前,身穿深藍色雨衣,戴著黑色墨鏡,身旁停著的單車上豎著一塊紙板,上麵寫著“妞妞:爸爸還想接你回家。”這張令人心碎的照片被普遍認為是鄭州地鐵遇難者父親借此方式祭奠女兒,表達內心的煎熬與懊悔,很快便被廣傳於社交網絡。
原圖:

不久後,“雨衣爸爸”的照片被 @子午俠士、@師偉微博
為首的一眾微博大V質疑為炒作,甚至懷疑背後有境外勢力指使,相關言論也受到其粉絲們的強烈支持。7月29日,經媒體紅星新聞的一篇報道證實,被質疑的“雨衣爸爸”的確為鄭州地鐵5號線一名女性遇難者的父親,令此前的一係列惡意謠言不攻自破,許多網友對此表達了出離憤怒,還有網友扒出
@子午俠士 的個人信息。截至發稿時,@子午俠士
並未承認所發消息有誤,而是繼續公開對紅星新聞的報道提出多項指控,要求“拿出更多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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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與官方機構的證實:


紅星新聞|“雨衣爸爸”確係鄭州地鐵遇難者父親,親友:他不希望被打擾
7月27日,鄭州地鐵5號線沙口路站一張照片引發關注。照片中,一位男子坐在地鐵站前,身穿深藍色雨衣,戴著黑色墨鏡,口罩嘴巴處還留了一個口。身旁停著的單車上豎著一塊紙板,用黑色墨跡筆工整地寫著十個字,“妞妞:爸爸還想接你回家。”
這張照片讓許多網友為之“心疼”,稱這名男子為“雨衣爸爸”。但隨之也有部分網友質疑這是有心人的炒作,欺騙大家感情。
對此,紅星新聞記者聯係到多位知情者,他們確認照片中的男子是此次鄭州地鐵5號線遇難者之一張某月的父親。
隨後,紅星新聞記者又就此向張某月姑姑進行核實,她表示此事肯定不是炒作,目前當事人不希望被打擾。
7月26日,“雨衣爸爸”的照片刷屏。紅星新聞記者發現部分網友提出兩個質疑點:一是因為照片中男子穿雨衣、戴墨鏡的打扮;二是因為在河南話中,長輩一般都叫自己閨女為“妞妞”,大家不知道具體是誰。

27日,據紅星新聞記者聯係到的一知情人介紹,自己的母親和“雨衣爸爸”是同事,“雨衣爸爸”確實是鄭州地鐵5號線14名遇難者之一張某月的父親。
據介紹,張父在鄭州某單位擔任科長,27日15時50分,他們單位剛剛將他的情況上報給單位上級部門,“目前單位的領導和同事都不敢去打擾他,想讓他自己一個人安靜安靜。”
28日,張父的另一位同事也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昨晚看到網上鋪天蓋地的質疑,氣得都睡不著覺。“他隻是一位普通的父親,他平時很努力,他隻是很難過。他可以自己選擇祭奠的方式。”
隨後,紅星新聞記者就此向張某月的家屬進行核實。張某月母親毛女士稱,事故後他們就沒有心思上網,也根本不知道網上的質疑。
張某月姑姑告訴紅星新聞記者,這事肯定不是炒作,目前當事人精疲力盡,需要避免打擾。

據媒體報道,張某月從小就體弱,家人都對她愛護有加。她雖然已經結婚兩三年,有一個兩歲的孩子,但是在父親眼中,她永遠是個孩子。
“720”鄭州地鐵事故發生時,張某月正和丈夫坐在一起,後來洪水進入車廂,混亂中他們被衝散了。“我侄女特別老實,混亂中,人家往前就往前,人家往後她也往後。”
心理谘詢師認為,從這位爸爸的穿著和行為來看,他可能出現了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對女兒的去世很內疚和自責,他心裏不承認女兒已經離開了,他穿著雨衣到地鐵站也許是想回到下暴雨那天,再和女兒見一麵。
據此前鄭州市通報,7月20日,鄭州市突降罕見特大暴雨,鄭州地鐵5號線五龍口停車場及其周邊區域發生嚴重積水現象。18時許,積水衝垮出入場線擋水牆進入正線區間,造成鄭州地鐵五號線一列車在沙口路站至海灘寺站區間內迫停,被困的500餘名乘客獲救,但14名乘客經搶救無效不幸罹難。
紅星新聞記者 潘俊文 實習記者 蔡曉儀 河南鄭州報道
以下評論由中國數字時代編輯搜集自網絡:
Gi大人的高音飯:蛆早就奔向下一個戰場了,早就贏麻了。
瑟菲Lee:“心理谘詢師認為,從這位爸爸的穿著和行為來看,他可能出現了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對女兒的去世很內疚和自責,他心裏不承認女兒已經離開了,他穿著雨衣到地鐵站也許是想回到下暴雨那天,再和女兒見一麵。”麵對如此難以預料的災難所帶來的摧毀,沒有健全的知識和基本的共情,不應該妄下定論,可悲。
D2O:馮立安,91年因為權色交易,騙農民的錢,被逮捕判刑開除警察隊伍,30年後,搖身一變成為正能量大V子午俠士。
視知TV:他們不相信中國人會互相關愛,不相信中國人會為彼此分擔痛苦,不相信人和人有善意的聯合,有共同的憐憫和守望相助。他們對具體的、真實的人冷漠又鄙夷,卻宣稱自己愛整體的國家?怎麽可能,這些蛆蟲隻愛無責任地傷害他人的權力而已。
Null_n1:普通人稍微有些不同看法,就被小將各種扣帽子被舉報炸號。為什麽粉蛆頭子造謠就沒有懲罰?罰酒三杯了事。
彎田朱棣:《他隻是很難過,他可以自己選擇祭奠的方式》
草紋盾:就不該給這些蛆打碼。妞妞是對閨女的小名和愛稱,類似吳語區的囡囡吧,哪怕30歲父親也可以這麽叫。中國的父親是沉默的,羞於表達愛的,寫出一句已經不易,不要打擾他了。
懌_渡__:別打碼了。還“不是當事人就應該判刑”呢,那是當事人的話,可以給他判刑嗎?
椒Chili:唉 不知道該說什麽,網絡環境轉變成這樣不是一天兩天一次兩次的事了。
說好的5872:現在還有人說真假難辨,給你們一個參考:這麽大的事,之前一眾官媒刪帖的背景下,紅星新聞敢隨便發嗎?沒看到死亡證明,沒有親屬和知情人的身份核驗,紅星新聞敢發深度報道?這不比那些大V們分析來分析去更有公信力?
一路上有你活在當下:你把問題想簡單了,你以為這些蛆和大v真不知道?他們知道,但他們是領了狗糧的,有些部門深怕事件擴大影響穩定,所以讓牠們先給扣上某境外勢力的帽子,讓當事人在壓力下不敢發聲,再讓網友害怕封號和自身安危不能介入,以此來降低熱度,最後即使辟謠了,但熱度沒了,蛆沒人追究,有關部門的目的也達到。
叛逆瘋-:愛國主義真尼瑪是臭流氓們的避難所。
我也好喜歡你的女朋友:這個時代,連悲傷都要本本分分,像網友想象的那樣。
麥兜槑:雨衣、墨鏡、紙板、默默地坐……看似矛盾,得知他是一個科長後,理解了。 //
月見山止:是的公職人員很苦,連懷念都會帶來負麵輿論都不自由。
Aeolus白夜:被強奸了,她想紅;懷念逝者了,想炒作。唉……
北流屈居:一群蛆在那裏散發毫無人性的惡臭。
這名太別扭了:真的很氣憤,他們心中所謂的“抓特務”“反顏革”已經變成一把匕首,對著受傷的人再次狠狠刺下去。
Maillard_Fernweh_Su27:博主你不應該給他們打碼,我現在想替受害者罵回去都找不到人。
賀小鹿是可愛多呀:魯迅“我向來是不憚於以最深的惡意揣測中國人的。”
Bruise1988:質疑的都沒有生養過後代,有子女的才能共情。
小喬xiaoqiao520:把自己包起來應該是不想被別人看到被別人打擾,這是一種自我隔離的方式,這個父親內心創傷無法排解,選了一種讓自己內心舒服的方式,不應該被人誤會辱罵,畢竟他沒有打擾任何人。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85306:一個個沒有痛失親人的鍵盤俠用放大鏡照著傷心欲絕的家屬們,用”愛國”的名義警告他們注意悲痛的姿勢。他們對自己的同胞連人都不愛,怎麽會愛國。
微薄之見 : 他們對具體的、真實的人冷漠又鄙夷,卻宣稱自己愛整體的國家…
人青歌 : 是炒作多好,至少他沒真正失去女兒。
K18882:他的內疚和自責是一般人體會不到的,因為他是個公職人員,服務於這個地方政府…在這種情況下,他會有更強烈的負罪感…
深柳齋 :
說刪帖的,是之前的報道。現在這個是今天重新發的。。大概區別是搞錯了對應的遇難者身份,之前說的是20歲的那位,現在確認的是27歲的。
演藝經紀人C:一位父親,在水災中失去女兒,悲痛之下有異於常人的舉動,穿著雨衣、推著自行車、舉著牌到女兒出事的地方等待,這本來是完全可以被理解和共情的,想不到居然遭到了那麽多質疑、嘲諷和攻擊,真的讓人難以理解那些人是怎麽說得出那些陰謀論的。
嘿嘿嘿亦歐:他們愛一個虛幻的宏大敘事共同體勝過愛一個真實的人。 // 洛之秋:同理,他們也沒有學會真正敬畏個體的死亡。
皇後是隻貓:質疑者都是沒爹沒媽麽?什麽叫二十多歲還要父親來接不現實?!我三十多歲了,我爸媽依然會接我上下班好嗎?失獨老人已經夠可憐了,還要被你們懷疑做秀?蟈蛆粉紅長點人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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