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9月14日晚,藏族女孩拉姆在直播中被前夫唐路縱火燒傷。
在姐姐卓瑪保存的400多頁病例中,這樣描述道:“全身重度燒傷(燒傷麵積達90%以上),低血容量性休克,左耳部刀傷。”僅隔16日,拉姆搶救無效死亡。
紀錄短片《被燒毀的一年》完整版
一年之後,「在人間」作者來到觀音橋鎮,發現拉姆的家人依然生活在無盡的痛苦之中。

馬上要到拉姆逝世一周年的忌日。“我感覺自己好沒用。”卓瑪哭道。自從妹妹離開以後,她仿佛“沒有家了”,感覺哪裏都一樣,幸而還有孩子牽掛。
卓瑪有一兒一女。兒子剛上大學,比起母親,他跟小姨的關係更親。拉姆去世後,他受到打擊,難過了很長一陣子。
8月下旬,卓瑪去成都驗傷。從成都回觀音橋鎮的路上,她取了件快遞。藍白相間的快遞袋很薄,裏麵裝著兒子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但她並沒有急著在車上打開。
高考結束後,她不放心兒子出去打工,讓他回來看店。如今妹妹拉姆不在了,她不希望店也不在。
近五年來,為了陪10歲的女兒上學,卓瑪主要生活在觀音橋鎮,很少回馬爾康的家。
觀音橋是通往阿壩、色達、青海、甘肅等的交通要道。鎮上觀音寺供奉的觀音菩薩,據聞與布達拉宮、五台山是同根的三姐妹。“如果要去西藏朝拜的話,必須先到這兒來。”卓瑪說。當地的旅館多達上百家,並非人煙稀少的荒涼之境。
原本,拉姆計劃今年帶父親三郎甲去一趟西藏朝拜。這個心願,如今隻能卓瑪替妹妹實現。去年拉姆水葬時,她留了一點妹妹的骨灰,打算在3月份帶去神聖的地方,卻一直等到現在。
自從拉姆出事後,卓瑪就沒有心思開店。荒廢的店不無尷尬地存活在鎮上唯一繁華的街道上,每日門戶緊閉。但她舍不得關掉,倒貼房租也堅持開著,隻因這家店是和妹妹一起開的,“很多回憶在這裏”。
拉姆像母親,不管做什麽一看就會。學了一個月理發,回到觀音橋鎮也開了一家。姐妹倆天天在一起,卓瑪隻管洗頭。開了一兩個月,“那個男的”(卓瑪不願直呼唐路的名字)不讓拉姆繼續在店裏工作。卓瑪隻得硬著頭皮一個人幹,又是洗頭又是理發,實在累得慌。後來,姐妹一商量,改賣起了土特產。
好在兒子早熟懂事,獨自在馬爾康住校,基本不用卓瑪操心,隻在學校舉辦成人禮時問過她:“你來嗎?其實也可以不來。”
卓瑪問兒子:“你想要什麽禮物呢?”
兒子說:“我又不是女孩子,要什麽禮物。”
結果卓瑪反倒收到了兒子送來的一個手鐲,還有一封信。卓瑪沒進過學堂,8歲就開始放牛,識不得多少字。她請女兒幫忙念了幾遍。
對比溫和到幾乎毫無鋒芒的父親和丈夫,有時候卓瑪覺得,漸漸長成大人模樣的兒子更能為她排憂解難。
這次她去驗傷,更多是為了推進妹妹案件的進展。她對唐路毆打自己的事件處理已經不抱希望,隻求妹妹的案件能夠盡快得到處理。自從2021年4月案件移交法院之後,一家人再沒等到任何新的消息。

■ 卓瑪收集的拉姆生前的照片。 於迪/攝

去年五月,妹妹已遭受無數次家暴。拉姆決意離開,唐路拿小孩威脅、拿家人的生命威脅,後來沒辦法又下跪求饒。拉姆心軟,跟他回去了一次又一次,分開又複合。但這一次,拉姆回去不到十天,“又被打得半死,手機也打壞了”。晚上沒辦法報警,第二天拉姆跑去馬爾康求助婦聯,沒得到重視。拉姆起訴了唐路,不敢在家裏待,躲了起來。
卓瑪清楚記得自己被打的日子——2020年6月10日。那天,找不到拉姆的唐路來到店裏,將兩個孩子連同衣物全部甩給了卓瑪。
“孩子交到你手上,有什麽事你要負責!”唐路說。
卓瑪心想:“孩子在我手裏,妹妹比較放心。”她便什麽都沒說。
唐路走了,沒過十分鍾,帶著表弟回到店裏鬧事。兩歲的小兒子也在,懵懂地見證了父親的一舉一動。
卓瑪從店裏跑到了街上,沒人上前拉架。旁邊的店家看到一個長得很帥的男人行為卻粗暴,但表示“他家人管不了,我們也怕惹麻煩”。
卓瑪的眼眶被打骨折,在混亂中親戚送她去了醫院。全家報了警,但也沒有引起重視。事情拖了大半年,卓瑪反而等來了雙方各罰300塊的處理結果——因為在拉扯中,她還了手。“挨打了,住院了,還給我罰款。”卓瑪有些氣不過。她起訴了公安局,最終免掉了罰款。
正是這次挨打,使她短期內不能再幹體力活。她便跑到青海的景區賣東西。
去年9月14日晚9點過,準備睡覺的卓瑪接到了家裏一個朋友的電話:你妹妹好像出事了,我們在看直播,忽然進來一個人,屏幕就黑了;你妹妹在喊救命。
卓瑪趕緊給父親打電話。那天,三郎甲、拉姆和姐夫仁央從山上挖藥回來,準備第二天再上山。白天挺累的,三個人休息得比較早。
唐路將摩托車停在了稍遠的地方,悄悄地走路上來。看到三郎甲和仁央睡去,進了拉姆的房間,把汽油淋在了拉姆身上……爆炸的時候,天花板震裂開來。
卓瑪連夜包車,趕到醫院住院部時,已是翌日淩晨4點多鍾。“我在的話,肯定也死了。”

■ 被燒毀的房間。

“妹妹在的時候,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都是微笑麵對。妹妹走了以後,心裏麵的事兒我都不知道跟誰說。”卓瑪感覺自己好像從天上掉下來,“以前的日子雖苦但幸福,我媽媽和妹妹都在。”
小時候父母上山采菌子,擔心待在屋頭的孩子爬房頂摔下來,便把兩人鎖起來。比拉姆大四歲的卓瑪從窗戶裏溜出去玩,將妹妹留在家裏。等父母快要返家的時候,卓瑪再跑回來。“妹妹真的太好了,從來不告狀。”
再大一些,兩個人跟著父母上山。卓瑪12歲的那年,有一次去采藥,8歲的拉姆走啊走,居然睡著了。那時候,家裏條件不好,挖到的羊肚菌,兩姐妹從未嚐過,曬幹後全部拿出去賣。
母親出門偶爾買回餅幹,卓瑪吃得快,一下子就沒了。她眼饞拉姆的,拉姆就分給她。“她心特別好,我比較自私。”
長大以後,兩姐妹的衣服也是換著穿。拉姆會搭配,同一件外套,穿起來比姐姐有氣質。她有時候取笑姐姐“把衣服都毀了”。拉姆生前的衣服,卓瑪舍不得扔,還保存著。

■ 拉姆生前的衣服,卓瑪舍不得扔。
在卓瑪心中,妹妹的思想跟男孩子一樣,但不是什麽都願意說,“她(隻)把最美好的東西表現出來。”
2008年前後,18歲的拉姆嫁給唐路,跟著男方一起生活了13年。過得不好,也不和家裏人說,“平時很開心。”
直到在拉姆的《離婚協議書》中聽到別人念出“家暴”兩字,卓瑪才意識到妹妹的笑容裏藏著巨大的痛苦。
大兒子出生,拉姆坐月子的時候,唐路出門喝酒,“晚上回來就罵,然後打了拉姆。”自此,拉姆開始了在無數次挨打和被道歉、被威脅中循環往複的生活。
唐路隻要說:“你不回來,我就把兒子的腿摔斷。”拉姆便沒了辦法。
離婚後的50餘天裏,為了躲避唐路的糾纏,拉姆輾轉於幾個親戚家,其中就包括在馬爾康的大舅舅家。
“她天一亮就躲到山上,天黑了才敢回來。”拉姆舅舅回憶道。“唐路問‘拉姆是不是在你們家?’脾氣很凶。我說沒在,她沒有在我們家,他待了一會兒就下去(走)了。”
為了載我去“拉姆案”相關的幾個地點,舅舅暫緩了上山采鬆茸的計劃。他毫不猶豫地打開手機,為我展示病床上那具燒至黢黑的軀體。

■ 拉姆入院的診斷書。 於迪/攝
那是曾在拉姆的直播中出現過多次的房子,兩層樓,七間房,炸的炸,燒的燒。樓梯旁的牆壁在出事不久前才被拉姆重新粉刷過,如今已斑駁。一樓的鑰匙被政府收走,二樓的第一間地板被燒起,需要用掃把卡住才開得了門。
房子大門旁養著一窩蜜蜂,專咬陌生的訪客。以前種的桃子樹,看起來已成老樹。出事後,老房子沒人住,父親養的四隻貓變成了流浪貓。卓瑪隔幾天就來喂它們,但有兩隻消失了。
拉姆喜歡花,房前房後都是兩姐妹種的花。四月牡丹花開,卓瑪和妹妹會拍照。如今,拉姆不在了,卓瑪每次過來,要澆澆水。
唯一一間勉強堪用的房間,已改作拉姆的靈堂。遺照中拉姆音容宛在,仿佛從來與苦難無關。
舅舅幫我們開了門。卓瑪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隨手整理起妹妹並不算多的照片。照片幾乎都缺了一部分,那是被卓瑪親手剪掉的唐路的形象。
一個人的時候,卓瑪翻之前和妹妹一起拍的視頻和照片,難過又想看。她每天想妹妹,之前等不了兩三天就要到老房子坐坐,心裏有什麽話跟妹妹說一下。
8月以來,她不敢去了。“門一打開,看到妹妹的遺照,我不知道怎麽麵對她,沒辦法跟她交代。”妹妹的照片,已經蒙了灰。
“妹妹那麽能幹、那麽勤勞,我相信日子會過得越來越好。”卓瑪說, “我沒有她那麽堅強,哭哭啼啼的。”想到這些,她忍不住掉下淚來。
舅舅默默從褲子口袋中掏出一團衛生紙,遞給外甥女;隨即轉身下樓,用防水布蓋住了房子附近堆著的石塊、木材等建築材料。

原來居住的房子被燒毀後,一家人在寺廟為妹妹舉行後事,住了一個多月。老這樣也不是辦法,父親便想著在離政府近一點的地方找個住處。
鎮上幾近荒廢的養老院在政府大樓附近。無家可歸的三郎甲暫時住了進去。卓瑪不放心父親一個人,便和仁央相伴其左右。
樓內沒有自來水,衛生間不能使用,一家人的生活隻能依靠院子裏的山泉水;上廁所需要去院子對麵的旱廁,洗澡更是奢侈的一件事。屋裏不能燒火,卓瑪買了兩個小太陽電暖器,蓋兩床厚被子,將冬天糊弄過去。
養老院裏沒有老人,卓瑪一家是這棟樓裏唯一的住戶。兩間大概十幾平米的房間,承擔了一家人的生活起居。每天午後,三郎甲在街上完成倒垃圾的工作回來,就拿上水盆,到院子裏打上一盆水,囫圇著清洗自己,再去隔壁女兒女婿的房間換衣服,把換下的工作服藏在單人床上的被子裏。
白天他多半是坐不到床上的。作為一家人主要的生活空間,他的床總是大家座位的首選。床尾是洗臉盆和菜板,衣櫃被改做碗櫃用,陽台上的爐灶和柴火宣告了它的廚房屬性。

■ 一家人擠在空空蕩蕩的養老院房間裏。 於迪/攝
三郎甲不會漢話,也不擅長交際。人多時他往往沒什麽話可說,隻用最簡單的音符招呼人們“坐”、“吃飯”,然後自己坐在靠牆的塑料凳上默默地數著佛珠念經。
這天晚飯吃的是三郎甲上山采回來的菌子。晚飯後,三郎甲不等卓瑪要求,自己拿起水桶到樓下打水。這時候天已全黑,遠方的萬家燈火毫不留情地次第點亮,在蝸居於養老院的一家人麵前。
當地政府工作人員曾向三郎甲承諾,隻要他們同意拆掉燒毀的房子,就批一塊宅基地蓋新房。出於安全考慮,三郎甲將新家選址在了親弟弟家附近。
政府、國土局及相關人員先後到現場進行勘測,沒有提出異議。蓋房的手續報上去,材料也買了回來。為省錢,三郎甲買的是二手建材——從馬爾康一戶拆掉的房子搬運過來的石塊。二手石頭一塊要便宜三到五元。全家花光了僅有的一點積蓄,還找親戚貸了賬,總共投入了6萬左右。然而,政府換屆後,通知卓瑪那塊地不能蓋房子了,“是觀音橋的規劃區”。
自從拉姆出事後,在場的三郎甲留下了心理陰影。卓瑪本想帶父親回馬爾康的家,但父親在觀音橋土生土長,加上妹妹在這裏出的事,“人沒了,全部走了的話,他感覺對不起妹妹。”卓瑪說。
“唯一的安全感隻有那裏(宅基地)。”卓瑪替父親說出了擔憂,“他說實在不行,買個小帳篷,幹脆住在政府門前算了。那樣可能‘沒人敢來殺我。’”
讓三郎甲如驚弓之鳥的,是傳說中精神有些問題的唐路弟弟。卓瑪從醫院護士那裏得知,唐路弟弟曾說,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如果哥哥被槍斃,他不會放過報警的人。這樣的狠話讓三郎甲感到害怕,不敢一個人住。
十年前,搬來觀音橋鎮時,母親過世沒多久。三郎甲是一個老實人,“靠我媽媽習慣了。她不在了後,就靠我兩姐妹。我們要保護他。”在共同度過的三十年中,拉姆更像是姐妹中的保護者。如今她不在了,換卓瑪守在父親身邊。
舅舅多次叮囑三郎甲和卓瑪,晚上睡覺時,門窗要關好,“那家人隨時都要防著。”
在唐家的茶樓,我見到了唐路的弟弟。
最近常有人看到唐路媽媽帶著兩個孫子上街買零食,我決定前往距離觀音橋鎮13公裏的二嘎裏鄉。這裏是唐路家茶樓的所在地,也是拉姆生活了13年的所在。
司機是本地人,得知我的目的地後,一再表示不想惹麻煩,“那個(弟弟)有一點不好,萬一他記住我的車牌號就麻煩了。”他把車停在了距離茶樓將近100米處,等我出來。
茶樓門開著,入口的門廊處散落著一些孩子的玩具。樓上麵積很大,大廳裏擺著幾張茶桌,靠近門口的一張上麵擺了茶水和買給小孩的零食。茶桌兩側一邊是唐路母親,另外一邊是唐路父親。
在聽到我的來意後,唐路母親拒絕了采訪,“畢竟兩個小孩子跟我們在一起。”但她還是招呼著給泡了杯茶。
為了保護孩子,他們隻想平平淡淡生活下去,“一年了,沒有痛了,真正活著的人還是要活,走的人走了,不可能為了那點傷痛就不生存。死者為大,尊重她,但我們不可能全家人受罪。”
“我相信法律。”唐路母親說,“網上不了解的就讓他們說,又不傷筋又不動骨,隻要我們本地方的人能理解就好。我們也不說哪家的好,也不說哪家的壞,沒發生事情之前,都是我的媳婦和兒子。”
至於兒子之前的婚姻狀況,她表示隻有兩個當事人清楚當時發生的事。“一個巴掌拍不響。”唐路父親補充道。
正聊著,唐路弟弟背著小孩子上樓。三歲的孩子不知道家中發生了怎樣的變故,笑著握了我的手。離開唐家前,唐路母親光腳將我送出了門。“沒關係,家裏是地板,不涼。”
司機看到我走近車子,低聲催促道:“快點、快點、快點,我有點害怕,萬一有啥事的話。”

■ 三郎甲站在廢棄的老房子前哭泣。 於迪/攝。

卓瑪已有好一陣子沒見過兩個孩子,和唐家更是沒什麽接觸。拉姆和唐路協議離婚時,唐家獲得了孩子們的撫養權,拉姆家每個月隻有一個星期可以和孩子們團聚。
兩個孩子上次被提前接走,是在拉姆水葬前一天。他們錯過了與母親道別的最後時刻。
一開始,拉姆的大兒子還和卓瑪聯絡,不時去店裏拿些零花錢。後來她發現自己的微信號被孩子刪除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夠。”
妹妹離婚時,沒爭取到撫養權。卓瑪通過當地的婦聯調解,希望至少先爭取到一個孩子的撫養權。三郎甲也有類似的期待,雖說女兒已不在人世,但她的孩子在,也是安慰,“但那家人不願意把孩子給我們。”
即便這樣,卓瑪依然和家人商量,想要爭取撫養權。當發生一係列災難之後, “那邊的教育不讓人放心。他們不應該讓小孩子活在仇恨裏。”
從出事到現在,唐家沒有露麵,也沒有道歉,“看都沒有來看過”。
全家都支持卓瑪。兒子甚至跟她講:還有三年大學畢業,到時候他來養。“我不敢說他們以後大富大貴,但至少不會殺人。”
可是她要爭取的事情實在太多。四月提交法庭後遲遲不開庭的縱火案,不知道何時才能重建的家,捉襟見肘的生活和兒子的大學學費,父親情緒的安撫,妹妹遺願的完成……
她不確定哪個更消磨自己:是徒勞無功的爭取,還是遙遙無期的等待。
不知不覺間,她像曾經的妹妹一樣,接替了母親的角色,成為了這個家的保護者。
采訪卓瑪的幾天裏,她說了無數遍“不能在爸爸麵前哭,他會難過”,不知道這話是說給我,還是說給她自己。
隻有那麽一次,她實在忍不住眼淚,邀我陪她去廁所。蚊蟲肆虐的旱廁旁的一塊石頭,成為對彼時的她難得的安撫。她告訴我說:“這一年實在太難了,我絕望到幾次都想說死了算了;可是我知道我現在不止為自己而活,還是在替拉姆活。”
由於語言不通,三郎甲在接受采訪時隻能拜托女兒幫忙翻譯。為了更好地傳達自己的意思,他請人幫忙打印了一封寫給觀音橋鎮政府的信。信不長,主要寫了宅基地的事,隻有一頁A4紙多一點。在信的最後,他說:“我們全家都是懂得感恩的人,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也不願意給政府添麻煩。”
在幾天的采訪中,三郎甲說了兩遍這樣的話。還有一遍是在多年前村裏的老房子門前。
承載著自己的青年時光、對已逝妻子的記憶、以及兩個女兒童年的老房子早已荒廢多年、雜草叢生,舊時雞犬相聞的鄰居也幾乎全部搬走,他突然發現這裏不是家了。
這位一米八的瘦削男人嘴角向下,忍不住委屈,哭得像個孩子。卓瑪一邊安慰父親,一邊翻譯道:“他說,無家可歸了。”
這種時候,卓瑪是能忍住不哭的。
當悲傷無法承受時,他們就數佛珠。卓瑪如此,舅舅舅媽如此,三郎甲也這樣。有時候大家聊著拉姆,突然就安靜下來,卻不是空洞的沉默;仔細觀察,他們中的每一個都在無聲地念著祈禱的經文。卓瑪說,希望妹妹轉世後,活在一個沒有痛苦、也沒有家暴的世界。
拉姆的骨灰,一部分灑到了距出事地點9公裏外的杜柯河中。

■ 在杜柯河邊憶妹妹的卓瑪。
杜柯河是大渡河的一條支流,湍急的河水流經整座小鎮。河水日夜奔湧,足以掩蓋掉很多聲音。為了能夠被聽到,水邊的人們總要放大音量去悼念、喚醒記憶中的人。
在去往拉姆水葬處的路上,卓瑪看到前往觀音寺朝拜的信徒,不免又想起拉姆那未竟的遺願,“一年了,應該有個結果,讓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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