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聽命於自己，就要受命於他人。
2020年5月26日，一代賭王何鴻燊病逝。一年後，他的靈柩被安葬在風水極佳的昭遠墳場。
何鴻燊的墓地選在了他的父親何世光及母親墓地的旁邊，而附近，則長眠著已早他去世6年的大女兒何超英。
當初何超英因病去世時，他以“白發人送黑發人不吉利”為理由，沒有送女兒最後一程，如今葬在女兒身邊，不知是不是在彌補生前對女兒的虧欠。
何鴻燊一生縱橫捭闔，作為中國澳門博彩史上權勢最大、獲利最多、名氣最響、在位最長的賭王，被當地人稱作“無冕總督”。
他的傳奇不僅僅在於長達七十年的叱吒風雲，親手打下萬裏江山，同時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締造了一個無人能望其項背的龐大家族。
豪門世家，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但也往往伴隨著錯綜複雜的恩怨糾葛、權謀傾軋。
在他的17個孩子中，長女何超英曾是他最大的驕傲，最全力栽培的繼承者之一，但最終，卻成為他的一顆“棄子”。
明日隔山丘，世事兩茫茫。他給了女兒前半生的尊榮富貴，卻也將她的後半生拋擲於萬丈深淵。
“可憐紅顏總薄命，最是無情帝王家。
”當何超英抱恨離開人世的時候，也就意味著她生命中的所有悲哀與痛苦，也一並埋於荒塚，化為塵埃。
1947年，何超英出生。她是何鴻燊和原配黎婉華結婚五年後生下的第一個孩子。
他給女兒起名“超英”，可見對其寄望之深。
何鴻燊出身於香港的名門望族，但13歲那年，家道中落，大廈一夜傾塌，在飽嚐世態炎涼後，他從原來的紈絝公子蛻變為發奮讀書的青年才俊。
上大學時，因為抗戰爆發，香港失守，何鴻燊逃至澳門，在聯昌公司擔任了秘書一職，並認識了一個大客戶的妹妹黎婉華。
黎婉華生在葡萄牙的顯貴之家，又兼有傾國傾城之姿，她因此被譽為“澳門街第一美人”。
兩人皆綺年玉貌，又彼此傾心。18歲時，黎婉華嫁給了大自己3歲的何鴻燊。
後來，在黎婉華家族的支持下，何鴻燊得以在澳門大施拳腳，東山再起。
何超英來到人世時，正是父親何鴻燊事業步入正軌之際。
這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長女，一出生，就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1949年，弟弟何猷光的降臨，讓這個家庭又多了一份天倫之樂。
小時候，在何超英的眼中，父母感情極好，母親溫婉賢淑，父親雖忙於事業，但也會經常在家中陪伴妻女。一家人和睦幸福，人人稱羨。
孩童時期的何超英，繼承了父母優秀的基因，長相英氣又不失柔美，與弟弟何猷光一起被稱為“賭王最漂亮的子女”。
更為難得的是，何超英靈心慧性，天資聰穎。對待這顆“掌上明珠”，何鴻燊不遺餘力地從各個方麵進行栽培，長大後，又送她去英國、瑞士深造。
何超英多才多藝，擅長繪畫，曾在香港舉辦過個人畫展，也往返各個國家觀看時裝秀，因見多識廣，何超英品位超群，甚至一度引領了澳門時尚潮流。
後來，她主攻法律。回國後，幫助父親打理家族企業。十幾歲時，她就在父親的店裏做買手。此外，她還投資了古董鋪。
在事業上，她展現了如父親般的天才經商頭腦，加之何鴻燊將商賈之術傾囊相授，愈發讓她如魚得水。她曾和霍震霆合作生意，更是賺得盆滿缽滿。
巔峰時期，何超英還入選了《財富》雜誌“全球50商界女強人榜”，身價過百億。
何鴻燊對這個近乎完美的女兒極盡寵愛，出席很多重要的場合時，都有何超英陪伴在側。
● 陪父親出席活動的何超英（右一）
那時，無論是在巨賈雲集的慶典上，還是在觥籌交錯的盛筵上，才絕驚豔、光芒四射的何超英都是當之無愧的焦點。何超英就像父親手裏的一張王牌，令其坐擁足以傲視群儕的資本，澳門當年流傳著一句話：“生女當如何超英”。
所以，盡管後來何鴻燊兒女眾多，英傑輩出，但他對何超英的偏愛，無出其右。
瞿秋白在《餓鄉紀程》中寫道：“人人隻知道時乖命蹇，哪知生活的帳子裏有巨大的毒蟲，以至於蚊蚋。”
對於何超英而言，流光溢彩的人生有時隻是一種華麗的假象。金玉其外，掩藏不了敗絮其中的不堪。
何超英10歲那年，母親黎婉華被查出十分嚴重的結腸炎，始終未能根治，加上引起其他並發症，最後隻能切除胃部，來延續生命。
從此，黎婉華隻能進流食，她從115磅（約52公斤）跌至70磅（約31公斤），病體支離，形容枯槁。
曾經芳華絕代的黎婉華，在惡疾的折磨下，已不複往日神采容光。
不久，黎婉華的父親去世，令病榻上的她悲慟不已。
何鴻燊呢？起初對黎婉華還能悉心照顧，遍尋名醫為其治療。後來，他以事業忙為由，來看她的次數日漸稀少。
直到有一天，在黎婉華尚未從失去父親的哀思中走出來時，他便向黎婉華和她的娘家和盤托出自己再娶新妻的打算。
何鴻燊曾在自傳中寫道：“我不能一輩子當和尚，況且我當時已家大業大，工作非常繁忙，各種各樣的應酬不少，需要一位女性操持家務，並時常陪伴自己左右。當時《大清律令》尚未在澳門廢除，男子有兩個妻子並不算違法，於是我又娶了個太太。”
當初婚禮上的山盟海誓言猶在耳，如今這邊纏綿病榻，那廂已佳人入懷。
盡管黎婉華強烈反對，但何鴻燊還是執意娶了當年隻有14歲的藍瓊纓。
此後，黎婉華深居簡出，鮮少露麵。
當時的何超英隻有10歲，她尚在懵懵懂懂的年紀，就目睹了婚姻的虛幻和人性的涼薄。
她有時看到母親靜靜地坐在那裏，怔怔地望著窗外，眼神落寞而淒惻。
良木有枝，歸雁可棲，但偌大的宅第，和這空蕩蕩的世間，卻讓母親魂無可依。
1962年，藍瓊纓為何鴻燊生下了第一個孩子何超瓊。
● 何超瓊
而在同一年，黎婉華也生下了與何鴻燊的最後一個孩子何超雄。
之後曾發誓一生“一夫一妻製”的何鴻燊，接連又娶了三房太太，而各房太太們都相繼為他開枝散葉，與他共同生育了17名子女。
四位太太各自為營，一個子孫殷盛、盤根錯節的大家族就此形成。
何鴻燊家族關係圖
作為原配的黎婉華因常年臥病在床，實際上早已處於無任何競爭力的邊緣，因此，如火如荼的豪門爭鬥更像是一場兵不血刃，就已高下立判的“城下之盟”。
1973年，黎婉華在葡萄牙遭遇車禍，腦部受到重創。
二女兒何超賢回憶說：“母親蘇醒時，已失去大部分記憶，長時間不懂進食，行動也很困難。”
黎婉華住院一個月，就被多次下達病危通知，孝順的何超英看著躺在病床上不能動彈，甚至隨時危在旦夕的母親，難過不已。
何超英數度請求父親去醫院看望一下母親，然而何鴻燊卻以工作繁忙為借口，極少去探望黎婉華。
《牡丹亭》裏有首曲詞：“三生因果，請去將爐煙上過，頭納地，添燈火，照得他慈悲我。”
佛家講因果，論慈悲，但真實的人生有時並無因果，亦無慈悲，而是一場場錯勘與輪回。
何超英沒想到，曾經發生在母親身上的悲劇，後來也在她自己的人生中重演。
當年，何超英貴為“澳門第一名媛”，豔壓群芳，追求者自然如過江之鯽。霍英東的長子霍震霆就是這“逐鹿”大軍中的一員。
何鴻燊與霍英東是小學同學，他們一起在澳門拚搏事業，又共同致力於港澳經濟發展，堪稱生死之交。
● 何鴻燊（左一）與霍英東（右一）
因為父輩交情甚篤，所以何超英和霍震霆自小一起長大，可謂青梅竹馬，如果不是家族利益的分歧，也許兩人可以創造商界的一段愛情佳話。
霍震霆從小就被父親寄予了榮宗耀祖的厚望，12歲到英國留學，學成歸來，就跟隨父親學習打理家族生意。當年隻有22歲的他還遵從父親的指示，到文萊首都主理建設港口的工程。
四年後，霍震霆在文萊建成了最大的深水港和貨碼頭，年紀輕輕，就成為商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彼時的霍震霆與何超英，一個是事業有成的貴公子，一個是名滿香江的“人間富貴花”，可謂天造地設。他們一起參加活動時，霍震霆經常會偷偷地望向何超英。傾慕的眼神裏，愛意盈盈。
● 何超英（右一）與霍震霆（左一）
但何鴻燊和霍英東後來因股權之爭，反目成仇。隨著兩家關係的交惡，霍震霆和何超英這一對金童玉女的愛情也隨之被葬送。
後來，霍震霆娶了港姐朱玲玲；何超英遵從父命，嫁給了香港殯葬大亨的兒子蕭百成。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20年後，與何超英同父異母的妹妹何超瓊，也是父命難違，嫁給了第一代船王許愛周的孫子許晉亨。
為此，何超瓊被迫與一生摯愛陳百強分手。
陳百強與何超瓊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兩場轟動港澳的豪門婚禮，皆是商業聯姻。
在後來的采訪中，霍英東曾說：“因為我和震霆常常要到國外，為體育會籍問題奔波，震霆需要知名度，讓他娶港姐朱玲玲，這對在國際上開展有關體育外交活動有幫助。”
霍震霆與朱玲玲
而何鴻燊為女兒選擇蕭百成，也是因為何家與蕭家準備聯手在伊朗投資建設馬場。
蕭百成瀟灑倜儻，曾在英國攻讀過法律，也具有非凡的商業頭腦，和何超英亦可謂門當戶對。
可是兩人並無感情基礎，加之蕭百成風流成性，婚後兩人矛盾不斷。她曾親眼目睹母親因父親的見異思遷而受到的傷害，未曾料到有朝一日，同樣的遭遇也複刻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 蕭百成
1981年，何超英結束了這場令她含羞忍恥的婚姻。
離婚後，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事業中，努力為母親和弟弟在家族生意中爭得一席之地。
然而，世事無常。
在她離婚不久，弟弟何猷光和妻子在葡萄牙裏斯本突遭車禍，雙雙罹難。
聞聽長子噩耗，何鴻燊大受打擊，幾度崩潰，而沉屙病床多年的黎婉華，更是雪上加霜，一夜白了頭發。
那一年，剛剛34歲的何超英，先失去婚姻，後痛失最疼愛的弟弟，神誌始現恍惚。
2004年，母親黎婉華因病離世。當時82歲的何鴻燊親自到澳門揀選墓地，並在敬悼的花籃上寫道：
“My dearest wife with deepest love”（至愛吾妻）。
在妻子的葬禮上，何鴻燊垂首肅立，神情哀戚。
但在短暫的悲傷過後，他策馬揚鞭，絕塵而去。美眷如花，子女縈膝，且富甲一方，這個世間的熱鬧與繁華，永遠屬於他。但對於何超英來說，失去了弟弟，又失去了母親，就幾乎什麽都沒有了。
何猷光（左一）
同時在各方勢力的角逐中，原配一方的子女也早已被驅出家族利益的核心階層。
在那之後，何超英獨自帶著3歲的女兒，在14年間，輾轉了20多個國家，卻從未回過中國澳門。
山川錦繡，人潮洶湧，但她卻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2004年，何超英再次出現在香港的街頭。
形銷骨立，憔悴不堪，從前被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女，已變成了一個蓬頭垢麵的老嫗。
那時的何超英，無論心智，還是行為，似乎都回到了年幼時期：她開始喜歡穿童裝，常常頭戴可愛的發夾。此外，她還酷愛粉色和甜品，住迪士尼酒店，完全是一個小孩子的喜好。
女兒為何超英解釋：“媽媽隻是太瘦了，童裝適合她。”
其實，不止於此。
在心理學上，這種現象叫做“退行”。
“退行”是指個體在遭遇挫折，受到重創時，退回到生命的早期安全階段，表現出與其年齡不匹配、不協調的行為反應，是一種反成熟的倒退現象。
何超英為自己創造了一個童話世界，在那個世界裏，她重新做回了孩子。
從心理的深層動機來看，這是一種潛意識的防禦機製，是對殘酷現實的一種回避。
她的內心，寧願自己永遠停留在無憂無慮的小時候。
那時的她，身邊有美麗健康的母親、對她疼愛備至的父親、英俊可愛的弟弟。童年，是她人生中最快樂最美好的時光。
而當這一切都從她的生命中漸次失去時，屬於她的短暫人生幸福也隨之戛然而止。
2007年，何超英在君悅酒店被一名三歲男童不小心撞倒。在男童母親道歉後，何超英突然踩踏男童的左腳。
訊問期間，精神科醫生證實，何超英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
2014年12月4日，前半生輝煌、後半生淒涼的何超英，在香港養和醫院病逝，這個曾經大起大落的傳奇女子走完了自己67年的坎坷人生。
據她女兒蕭玟錚透露，何超英多年來一直飽受疾病折磨，臨終前，她的兩顆腎髒都已經壞死，最後是因為腦血管爆裂而去世。
曾經將她視作瑰寶的父親沒有參加女兒的葬禮。
除了賭王未出席外，幾房太太們也均沒有現身，她們持有的理由出奇一致：“長輩送晚輩不吉利”。
偌大的何氏家族，隻有何超瓊、何猷君等少數妹妹與弟弟參加了。
在何超英的葬禮上，霍震霆特意趕來，送她最後一程，並淚灑靈前。
四十年前，在活動現場，一對璧人，光彩熠熠，同框而立；四十年後，他與她做最後的告別，望向棺槨裏的她……愛而不得，直至，陰陽永隔。
亦如多年前，陳百強去世，何超瓊不顧眾人非議，為其扶靈。兩人各執生死一端，從此，天上人間。
何超英被葬在何氏家族的墓地，但這個大家族的長公主，在去世之後，竟然連一塊墓碑都沒有，仿佛是她後半生被消隱了姓名與存在感的隱喻。
七年後，父親何鴻燊被風光大葬，備極哀榮，他曾經最心愛的女兒，長眠於距離父親咫尺之遙的地方，卻似乎已被世人遺忘。
圖片
● 何鴻燊的墓地在其父親何世光及母親墓地旁邊。何超英墓地在其附近
67載的人生，屬於她的快樂，隻有短短的10年。
父親富可敵國的龐大基業，煊赫家族的永世其昌，都無法給予她一份凡俗的幸福。
鍾鼓饌玉，歿於孤魂一縷；荊釵布裙，未必不能頤養天年。
有道是，天地為棋，眾生為子，但若“不能聽命於自己，就要受命於他人。”以致遭掣肘的人生，最後被命運蠶食鯨吞。
但願，於時光之川，我們皆有舟楫可假，以渡塵世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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