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莊時利和神經科學碩士
核心提要：
1. 經曆了第 5 波的最大疫情後，日本每日新增病例數斷崖式下跌，從 9 月份日增近 2.8 萬人，到 10 月
31 日僅 232 人，德爾塔病毒突然 ” 神秘消退 “。
2.
日本國立遺傳學研究所文章稱，影響德爾塔病毒修複的變異酶發生了變化，病毒或趨於自然死亡。但從目前研究以及生物學的基本原理來看，事實並非如此，變異酶
nsp14 的突變不是日本疫情消退的主要原因。
3.
日本這輪疫情消退，主要還是因為其大規模接種疫苗時間比其他發達國家更晚，因此目前疫苗對日本人群保護力仍然處於巔峰狀態。另外老年人群的高接種率（80~90
歲人群中有 94% 完成了全程接種），也是疫情曲線大規模回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4.
對於疫情防控來說，疫苗和非藥物幹預措施（NPI）都很重要。日本專家也把疫情下降歸功於導致感染擴大的因素消失、醫療危機改變人們的防疫對策、夜間出行人數減少、疫苗接種效果、天氣影響這
5 大因素。但目前無法確定這些因素在疫情下降過程中的具體作用。
5. 隨著疫苗保護力因時間推移而降低及各項社會管製措施放鬆，日本明年 2
月中旬仍可能經曆下一波疫情高峰。與此同時，中國也要預防冬春新一輪病毒傳播。
日本從 9 月份日增近 2.8 萬人至 10 月 31 日的僅 200
多人，德爾塔病毒為何突然神秘消退，它去了哪裏？
在經曆了第 5 波有史以來最大的疫情後，日本的每日新增數量迅速回落。
10 月 31 日，日本新增感染人數 232 例，不到 8 月 21 日疫情最高峰時的 1/100，在 2
個月內的時間內，日本每日新增病例數斷崖式下跌了。
從 2020 年 1 月中旬確診第一例新冠病毒感染者，到 11 月 1 日，日本在這一場疫情中，共確診了 172
萬名感染者，死亡人數達到了 1.8 萬人。
日本將近 2 年來的疫情，共分為 5 波，其中 7 月下旬開始的第 5
波感染力最大，感染人數和死亡人數達到了高峰。但進入 9 月中旬，原本一天感染者衝破 2.8
萬人的日本，突然開始出現了大幅度跳水式下降。
導致日本第 5 波疫情的是德爾塔病毒，這個幾乎給各國造成巨大麻煩的新冠變種病毒去哪裏了？
即使在幾個發達國家中，日本也是疫情下降最明顯的國家，這背後的原因是什麽？
日本國立遺傳學研究所發表研究文章，宣稱德爾塔病毒或趨於自然死亡？
首先我們先看互聯網上最近熱傳的消息。
日本各大媒體報道說，日本國立遺傳學研究所教授井之上逸朗在記者會上說，因為影響德爾塔病毒修複的變異酶發生了變化，病毒很可能就因此自然死亡。
具體來說，是一個叫 nsp14
的酶突變，導致病毒無法修複最終死亡。這是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如果屬實，這將改變疫情的走向。這甚至意味著疫情即將結束。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這個消息目前在日本和中國的互聯網傳得非常多，然而我個人無法認同這個觀點，從目前研究以及生物學的基本原理來看，nsp14
的突變並非日本疫情消退的主要原因。
先說說 nsp14 本身。
新冠病毒本身的結構往簡單裏說，就是核酸加上蛋白質外殼。而新冠病毒的蛋白質又分為結構蛋白（structure
protein）和非結構蛋白（nonstructure protein，縮寫就是 nsp）兩部分。
結構蛋白就是我們聽得比較多的 S 蛋白、N
蛋白等四種，它們是構成病毒顆粒所必須的蛋白質，而非結構蛋白有十幾種，它們是病毒基因組編碼的、在病毒複製過程中具有一定功能，但是不結合於病毒顆粒中的蛋白質。
nsp14 的全名叫做 “N 端 3 ’到 5 ’外切核酸酶（ExoNase），C 端 N7
甲基轉移酶（N7-MTase）”，（可能有朋友看到這個名字已經暈了，可以直接跳到下一段），其 N
端結構域具有錯誤校正外切酶活性，主要在 RNA 複製和轉錄過程中進行校正，防止致死性突變（這個致死性指的是對病毒的致死性）的發生，而
C 端結構域負責給 mRNA 加帽。在病毒複製的過程中，nsp7、nsp8、nsp12 和 nsp14 四種非結構蛋白構成了
RdRp（RNA 依賴的 RNA 聚合酶），共同影響著病毒複製。而 nsp14 本身也可能出現突變，隻不過並非所有突變都會導致
nsp14 的功能變化。
如果包括 nsp14 在內的複製酶發生重大突變，影響了病毒複製，那麽變異病毒應當立即消失。然而，如果我們檢測到大量攜帶突變
nsp14 的毒株，就表明這種變異病毒正在人群中廣泛傳播，並且在傳播時病毒並不會死亡，而且能夠保持感染能力。
這也就是說，”nsp14 的突變導致基因組上的變異不斷累積，無法修複，最終導致病毒死亡 ”
的假說，從病毒的進化和生存的角度來看是矛盾的，我們很難想象在眾多不同的感染者中，這種 ” 致命 ”
的變異會同時或者在短時間內接連發生。
因為通常來說，對某個物種的致命突變出現時，這種突變不會在物種內擴散，而是迅速被淘汰，隻有適應突變的生物才能活下去，自取滅亡的變異並不會同時大量出現，更不可能被我們大量檢測到。
大規模接種疫苗相比各國較晚，可能是日本此波疫情消退的另一個原因？
那麽，日本疫情消退的主要原因是什麽呢？
其實並沒有那麽神秘。
先說說疫苗。
目前 77% 的日本民眾至少接種一劑新冠疫苗，71%
完成全程接種，在老年人中疫苗接種率更高，80~90 歲人群中有 94% 完成了全程接種，即便在百歲老人中這個數字也有 86%。
這是疫情曲線大幅回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然而，接種率並不能完全解釋日本的疫情變化。
我們看看疫苗接種率和日本類似國家的情況。
– 西班牙，疫苗完全接種率 79%，每日新增 2000 例；
– 加拿大，疫苗完全接種率 74%，每日新增 2600 例；
– 意大利，疫苗完全接種率 72%，每日新增 4500 例；
– 英國，疫苗完全接種率 68%，每日新增 40000 例（這裏沒有多打一個零）。
所以日本的疫苗接種率，並不能完全解釋它疫情的下降。但是，日本有一個比較特殊的地方，就是在這些發達國家裏麵，日本的大規模接種工作開展是比較晚的。
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中和抗體水平會隨著時間推移而下降，因此接種開始的越早，疫苗對人群的保護力就越低（不打加強針的情況下）；反之開始的越晚，保護力就越接近峰值。
因此目前疫苗對日本人群保護力仍然處於巔峰狀態。在日本每 10 萬人口中，未接種疫苗的感染者為 23.7
人，而完全接種後的感染者為 2 人。
這個數據是沒有做分層（比如年齡、職業等）的，但如果直接計算有效率的話，我們可以發現疫苗在真實世界環境中的有效率高達
92%，這已經非常接近兩個 mRNA 疫苗的 III 期臨床試驗數據，並且還是在德爾塔已成為日本主要毒株的情況。
日本政府組織專家研討疫情下降原因，歸功於這 5 大因素
雖然說在日本疫情大幅下降過程中，疫苗確實起到了很關鍵的作用。但是，對於疫情防控來說，疫苗和 NPI
都很重要。NPI
是非藥物幹預措施，例如勤洗手、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還有各種社會防控措施等。
日本厚生勞動省在 9 月底開了個會，專門討論了疫情變化，與會專家認為，日本的疫情下降，可能歸功於五點——
– 導致感染擴大的因素消失；
– 醫療危機改變人們的防疫對策；
– 夜間出行人數減少；
– 疫苗接種效果；
– 天氣影響。
我們展開說一下：
1. 導致感染擴大的因素消失：
日本 7 月至 8
月之所以出現了疫情高峰，除了奧運會以外，還遇到了暑假、連休以及盂蘭盆節（日本傳統節日），這些休假導致了人群流動活躍，病毒更易擴散。目前這些因素都消失了。
2. 醫療危機改變人們的防疫對策：
日本疫情最高峰期間，出現了一些地區醫療資源飽和甚至擠兌的情況，導致一些感染者無法入院，甚至一些重症患者在家中去世。這些醫療危機消息的傳出，使得公眾在防疫方麵不得不變得更加配合——因為作死可能真的會死。
3. 夜間出行人數減少：
由於緊急事態宣布，東京都 8 月中旬至 9 月下旬夜晚鬧市區的人群數量比 7 月上旬減少了
25%~40%。如果根據疫苗接種狀況劃分的話，未接種疫苗人群在夜晚鬧市區的下降預計更是高到 70%。
4. 疫苗接種效果：
這個我們上麵也有提到了，我們在重點看下日本中青年人接種比例的快速上升。以 40~49
歲人群為例，在 8 月 1 日時隻有 11.4% 的人完全接種，而在 1 個半月後的 9 月 30 日，這個數字迅速上升至
58.9%
5. 天氣影響：
最後一個因素就是天氣了。目前這一點未獲得確認，但是有專家猜測日本的疫情下降跟溫度和降雨也有關係，在炎熱的夏季人們的戶外活動減少，大都待在有空調的房間內，這樣在室內接觸導致船舶的機會就更多了。
但目前仍然無法確定以上這些因素在疫情下降的過程中，分別究竟起到了多大作用，這還需要進一步的研究。
德爾塔病毒仍會卷土重來？日本下一波高峰可能會是明年 2
月中旬，中國也要預防冬春新一波感染
整體而言，日本的疫情下降，主要還是近期疫苗大規模接種以及 NPI
措施綜合所致。但是，隨著疫苗保護力隨時間推移而降低以及各項社會管製措施的放鬆，新一波疫情高峰還是有可能會到來的。根據東大研究人員的測算，日本下一波高峰可能會是明年
2 月中旬。
這裏可以作為參考的一個例子就是以色列。
以色列曾經是全世界疫苗接種率最高的國家，而在快速的疫苗接種下，疫情曲線也很快被壓平了，每日新增從 2 月份最高的每日 11000
例下降至兩位數，並且持續了數月時間。
然而，隨著社會防控措施的放鬆以及疫苗保護力下降，以色列的疫情在 6 月底時死灰複燃，並且在 9 月 8 日飆升至每日 22000
例，而這新一波的巨浪消退，還是得益於以色列加強針的接種。
根據以色列衛生部發表在 Lancet 雜誌上超過 100 萬人的真實世界保護力研究，這些人 接種第二劑均超過 5
個月，在接種第三劑後，疫苗對於預防有症狀感染的保護力達到了 91%，對於預防重症的保護力達到了 92%。
因此雖然日本目前疫情控製很好，但是接下來還是可能麵臨較大的防控壓力，而這種局麵不僅僅是日本會有，我們國家也同樣要麵對。
在 11 月的第一天，全國已有將近 500
多例新增感染，隨著冬天的來臨，我們仍然有巨大的防控壓力，另外有很多民眾已經很早接種完兩劑疫苗，目前體內的抗體已經有了較大程度下降，可能不足以有效防護傳播力非常強的德爾塔。
疫苗的接種率是一方麵，而疫苗帶來的實際保護力是同樣重要的另一方麵。因此，對高危人群（如老年人、免疫缺陷人群、醫務人員等）和接種超過
6 個月人群進行加強接種的必要性越來越高。同時，隨著呼吸道傳染病高發季節的來臨，繼續嚴格做好個人防護措施同樣重要。
各國的防控經驗、教訓，以及對疫苗、疫情的研究都是互相參考借鑒的，取長補短，尊重科學，動態調整防疫策略，這是我們在這場疫情中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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