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律的角度,此事沒有爭議,騎手是故意殺人,最終大概率麵臨死刑。但更令人歎息的是,在不會出錯的精算係統中,我們看到的卻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逐漸失效。
又一起因外賣員對“差評”不滿而引起的糾紛。悲慘的是,這次付出的是巨大的生命代價:有兩個人在糾紛中喪生。不出意外,殺人者也麵臨死刑。
11月10日,南京宣武區的一家“老鄉雞”餐館發生凶案。一名“餓了麽”外賣員連殺二人。死者分別是餐館21歲的男經理,以及19歲的女服務員許某。目前,外賣員已經被警方逮捕。
事件的起因看起來隻是一次有點輕率的“差評”。但還原這件事的過程,我們會發現,這起原本可以避免的悲劇,其發生的背後邏輯仍然存在,而且越來越清晰。
在萬物互聯的時代,在外賣快遞行業異常發達的中國,可以說,幾乎每個人都和這個行業發生著關聯。不管是平台,還是消費者,以及整個社會,如果僅僅停留在為生命的消逝而悲哀,而不反思這背後的問題,悲劇遲早會再次發生。

▎ 正在送單的外賣騎手 圖片來源:東方IC
差評、道歉與尊嚴,日常生活的風險溢出
“差評給我取消掉!三分鍾解決不了,我就……”其實,在悲劇之前,關於“差評”的新聞已層出不窮。今年2月,上海一名女子因點外賣給了差評,就遭到騎手上門威脅、恐嚇,還被勒索了200元“賠償”。後來,騎手被處以10天的行政拘留。
在南京這起悲劇中,年輕女孩小許的朋友給她點了兩杯奶茶。當外賣騎手送到之後,按照平台的要求,給小許打電話,沒有接聽。騎手就叫小許的同事幫忙轉給她。這個環節是外賣過程中常見的現象,現實中有很多這樣的“代收”和“轉交”。
小許沒有收到奶茶,就聯係給她買奶茶的朋友,朋友直接點了“未收到餐”,順手給了騎手一個“差評”。對小許的朋友來說,這也是平台賦予消費者的權利:消費者有理由給差評,而“未收到餐”,是非常合理的理由。
外賣員因為這個多少存在點誤會的差評,就被平台扣了200元,而這基本上是他一天的收入。
不僅如此,因為差評,他的接單權限也隨之降低。此時,對他來說,委屈的地方可能在於:自己明明把奶茶送到了收貨地址,許的同事也答應幫忙轉交,自己分明完成了配送。於是,他就到“老鄉雞”店裏“找說法”。
據小許的哥哥說,外賣員和小許在現場就發生了口角,要她“混不下去”,甚至一度要打小許,被21歲的店長攔住了。我們能夠想象三位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的衝突。
對小許和店長來說,外賣騎手的威脅當然是極其無禮也是不可接受的,他們再次投訴到平台。這次,在平台看來,外賣員的做法屬於嚴重的違規了。平台答應小許,要給外賣員“處罰,降級,減少訂單”。而據現有的信息,許的要求是外賣員到店裏“鞠躬道歉”,這樣自己可以取消“差評”。
在道歉的這個環節,接下來的事實卻是模糊的。網上傳言,許要求外賣員“下跪道歉”,但許的哥哥對此表示否認,稱許隻是“讓他鞠躬道歉而已”。事後看來,如果“道歉,鞠躬道歉,下跪道歉”是三種形式,對一個從鄉下進城打工的年輕人,自認為蒙受了冤枉的騎手來說,他能夠接受的可能隻是“道歉”了。
這個和解環節沒有達成。外賣員和店長一起返回站點。中途返回,最終發生了悲劇。
對當事騎手來說,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可能不是因為差評被扣掉的200元,而是最後的“鞠躬”要求。作為一個“困在係統裏的騎手”,他已活得艱難,到了這一步,他的“活”甚至可能變成了“無意義”。網友說當他舉起刀的時候喪失了人性,這是沒錯的,而“人性”最重要的部分,也包括一個人的“尊嚴”。
“大數據絕對不會有錯”,以及係統中的人
事後這樣分析,絕不是要為騎手的殺人行為進行辯護。從法律的角度,此事沒有爭議,他是故意殺人,最終大概率是死刑。我們要追問的是,凶案背後的原因到底是什麽?在今天,當外賣、差評和投訴,都已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外賣員遭遇了差評,先是被扣200元和降低接單權,極大影響了收入。他前去“討說法”的時候,是從係統中抽身,回到“普通人的角色”,等他重新回到“係統”,再次遭遇處罰(降級)。店長帶他上門道歉,不管是鞠躬(下跪),在他是遭遇了物質和尊嚴的雙重打擊,由於溝通失敗,等待他的還可能是進一步的處罰升級。
整個過程中,我們看到的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逐漸失效。
許某告訴朋友自己沒有收到奶茶的時候,如果他們能夠聯係外賣員,得知已被同事代收,或許就不會發生接下來的事情。
這是悲劇的起點。從這個“差評”開始,外賣員就要麵臨一係列“冷漠”。係統不會詢問他具體情況,因為這樣的差評每天都有很多。係統隻會做出處罰(扣款200元,降低接單率)。本來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問題,最終變成了人與“係統”的問題。
我們很容易發現,差評作為一種機製的核心,目前存在於各種互聯網商業平台中。它遵從的是“顧客就是上帝”的原則,平台用來檢測和監控騎手(外賣平台)或者商家(電商平台)的服務。
它對推進服務的標準化毫無疑問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讓購買者獲得了一種便利權利——乃至權力,這種消費者花錢得到的自豪感,也是推動電商和各種“平台經濟”能夠蓬勃發展的原因之一。
作為新經濟形態,外賣平台最初許諾給騎手的是“工作自由
”,但是沒用多久人們就發現,“外賣騎手困在係統中”,很多騎手闖紅燈,或者在騎行的時候接電話,這都是“係統”在驅使他們。“係統”是客觀的,“大數據絕對不會犯錯”,這變成了一種時代律令。最終騎手被這種“超人性”的係統所驅使,把自己所有的時間和尊嚴都投入到無止境的接單中。
我的一位群友,曾在工作之餘去嚐試送外賣三個月。他說,那三個月,他是所在站點的“單王”。他說,“差評”和騎手的收入直接相關。他自己每個月都會被扣錢,有時是訂單超時,有時是因為摔倒或者超時太久,怕“差評”雪上加霜,隻能自己出錢,從客戶那裏把那份餐食買下來。
“係統派單不能拒單,隻要騎手上線,就會不斷有單進來,接單就取餐收單。高峰時最多同時派過9個單,一小時左右送完,係統的單很多不合理,再厲害的騎手也還是會有單子超時的。有些單子你一拿到手,它就注定要超時,也就是說係統給你配了個壓根不可能正常完成的任務。”從他的話,能感受到係統令人窒息的壓迫性。
而在電商平台,這種“係統”甚至壓迫到大商家。我曾經買過一個浴霸,遙控開關壞了,聯係賣家申請更換一個,我願意出錢購買,但是賣家的策略是免費給我一個,並且請求我同意不要把這次“售後申請”記錄在案,因為“更換開關”本質上就是差評,會影響到平台信譽,更不用說那種實質性的差評和投訴了。
“差評”是係統最核心的按鈕,因為它關乎到“罪與罰”,也關乎到人性本身。最近“差評”催生的新聞很多,媒體也報道過商家花錢請顧客刪除差評。這說明,缺乏溝通、強調懲罰的“差評機製”在事實上已經形成了某種霸權。

▎外賣騎手正在查看係統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壓垮外賣員心靈的,是係統性冷漠帶來的剝奪感
相比於商家,外賣騎手在“差評”麵前幾乎是裸奔的。人們可以以任何一個理由點擊差評,南京這次悲劇就具備典型性,點差評的並不是受害者本人,他隻是聽說“朋友沒收到”,順手點了差評和“未收到餐”。兩個按鈕隻需要1秒鍾。
差評是客戶的權利,用戶在購買的同時就享有這種“單向”的評價權。在這個過程中,騎手處在沉默、被主宰的狀態,幾乎無法通過申訴從差評中逃脫,時間成本也不允許他們在這件事上耗費太多機會,唯一的選擇是默默接受,接更多單來增加收入。
真正壓垮外賣員心靈,讓他喪失理智采取極端手段的,並不是具體某一單的差評,而是係統性的冷漠帶來的壓力和剝奪感。自己的勞動沒有保障,對勞動的評判權掌握在不確定的手中,而用來考核的係統,是機器,缺少申訴和對話的可能。
有些人認為“係統”存在一個漏洞,那就是外賣員能夠看到是誰在打差評,從而為報複埋下了可能。在外賣平台,用戶可以選擇“匿名”點評,這樣外賣員就無法知道是誰給的差評。如果不選擇“匿名”,外賣員無法知道客戶的個人信息,但是可以知道差評具體發生在哪一單的服務中。
這個所謂的“漏洞”,其實也可能成為外賣員與客戶溝通的一條通道。平台方需要做的,或許並不是要“完善係統”,堵上最後一個漏洞,讓外賣員完全看不到是誰在打差評。這樣他就找不到發泄渠道,從而100%保證客戶、商家利益,恰恰相反,我們需要讓係統更有人性。要想辦法在係統內給予外賣員申訴和說話的權利。因為如果外賣員在係統內感到“活不下去”,風險就會溢出。
而這種風險其實涉及到每一個人。據媒體報道,因為法律監管日益加強,如今多數企業都會給工人上社保——工人至少會多一份保障。但對零工來說,遭遇並沒有改善——2019年,中國城鎮就業人數為4.42億人;而2020年底,全國工傷保險參保人數為2.68億人,這中間有1.74億的差距。而這1.74億人中,也有相當數目的零工,即“靈活就業”者,如網約車司機、家政、保潔、外賣和快遞員。
2020年8月,人社部相關負責人公布,中國靈活就業人數在2億人左右。受疫情衝擊,僅2020年一季度,靈活就業人數就增長了20%左右,而這其中有近千萬的外賣騎手。
梳理這些,是因為作為利益關聯者,我們應該認識到,在南京這名騎手“走極端”之前,也許他可以擁有一個和係統對話的可能性。
機器(係統)控製人是容易的,也產生效益和利潤,反過來,人向機器(係統)說話,變得越來越難。當騎手選擇申訴時,他不得不打很多電話,每一個接聽者都是禮貌的,同時又是拒絕的。這或許就是最終殺了人的騎手在和站長一起往回走的時候的感受。他還能說話嗎?向誰說?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差評、道歉與尊嚴…什麽是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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