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中國人,都被鄭少雄母親的痛苦擊中了。
11 月 18 日,芝加哥大學,在中國留學生鄭少雄的追思會上,他的母親低垂雙目,緩緩地說道:
”
媽媽生平第一次出國不是去旅遊觀光,不是去參加你的畢業典禮,更不是參加你的婚禮慶典,而是參加你的葬禮。”
還有比這更悲痛的事情嗎?
11 月 9 日,鄭少雄倒在一名美國槍手的槍口下。這起悲劇,令鄭母心碎,也震動了中美兩國社會。
尤其是那些在美國求學的留學生,以及他們的父母。
他們擔心自己的安全,也憤怒於隨處潛伏的危險,他們希望能夠有一個更安全的環境求學。
正如有留學生所說:” 我們是來讀書的,不是送死的 “。
也正如遠赴美國的鄭少雄母親所說:
”
陪同我來的還有千千萬萬個媽媽,還有千千萬萬的親人,我們共同悲泣,我們共同憤怒,我們共同要求嚴懲凶手,為此我以母親的名義強烈地呼籲切實保護每個留學生的安全,絕不能讓悲劇重演,這是對千萬個留學生的交代,也是對千萬個家庭的交代。”
悲劇發生後,11 月 16 日上午,芝大留學生和當地華人,發起了一場遊行。
他們說,這是為了推動芝加哥大學重視校園的安全,是為了表達共同的悲傷和憤怒,也是中國留學生和當地華人進行的一場鬥爭。

鄭少雄追思會現場。
圖源:uchicago
” 下一個可能是自己 “
講述者:清明士人
芝加哥大學人文專業碩士在讀
鄭學長遇害時,我正好經過案發現場。
下午一點五十左右,我下課後正往家走,經過 54 街路口時,迎麵開來一輛救護車。我拐進公寓前麵那條街,救護車也正往這邊走。
然後,我看到一個人,倒在地上,胸口湧著血,地上也有一大灘,旁邊有路人好像在做心肺複蘇之類的幫助。
那時我還沒有注意到他的臉和身份。
我和鄭學長在同一棟公寓,這裏住著四、五個中國學生。我們住同一層,經常在樓道裏碰麵,但不是很熟。
今年是我來芝加哥的第一年,剛搬進公寓時,他就來幫我設置過路由器,還講了一些樓裏的基本規範。

鄭少雄。
圖源:芝加哥大學鄭少雄紀念視頻截圖。
下午三點多,隔壁宿舍的一個中國學生來跟我說,剛才遇害的那個人是鄭學長。
我一下子就懵了,覺得非常恐怖。
54 街和學校僅有一街之隔。因為芝大研究生隻能住在校外,當時要租房,我還想,離學校近一點會比較安全。
這是今年發生的第三起芝大學生遭槍擊案件。一月份,另一名中國留學生範軼然學長在公寓停車場車內中槍,他和我就讀的是同一所高中。當時也很緊張,但覺得是小概率事件,不會聯想到自己身上。
鄭學長遇害之後,一切都變了。

芝大中國留學生遊行現場。
圖源:邢雨瑩 -Vista 世界派。
父母很焦急,每天都要聯係我,他們很害怕哪天再接到領館電話,說我不在了。
現在,芝大的中國學生都處於特別緊張的狀態,有住在 53
街的同學都不敢來上課。而且,大家對將來要不要繼續在這裏讀博產生了很多疑慮。
大家會覺得,在這種不安全的環境裏,好像自己什麽都不做,也很可能被槍擊,我覺得這是最恐怖的地方。
尤其是想到,下一個可能是自己。

鄭少雄和他的同學們。
圖源:芝加哥大學鄭少雄紀念視頻截圖。
如果學校都不安全,整個社會就更危險
講述者:張沛雨
在芝加哥工作
我是遊行的組織者之一,但我並不是芝大學生。
2018 年的時候,我來美國上學,現在在芝加哥工作。之前因為一些其他原因,加了芝大的群,然後我就在群裏看到有人分享這次的事情。
有幾位同學在群裏呼籲,他們想組織一場紀念或遊行,希望有想法的人加他們微信,我就去加了。
這是我第二次參與遊行,第一次參加的是 Stop Asian Hate(停止仇恨亞洲人)。
這兩年,芝加哥城裏的槍擊案還有搶劫案比例嚴重上升。
我自己也是亞裔,比較擔心有一天走在路上,也會被襲擊或者被搶劫。
如果是搶劫,我把錢給他就好了;但如果對方突然對我拔槍,就非常可怕。
這次發聲,也有出於對自己人身安全的考慮。

參加遊行的華人和中國留學生。
圖源:邢雨瑩 -Vista 世界派。
秋天落葉時,芝大校園特別美。有時候,我會和朋友一起去看風景拍照。我不希望,以後每次來芝大我都得提心吊膽。
剛來芝加哥時,雖然聽說芝大周圍黑幫聚集,但很少聽到留學生被襲擊這類新聞。但今年,連續發生了三起,還有兩位是中國留學生。
我覺得學校是比較純粹的地方,不牽扯任何政治和團體,如果在這裏都不能保證學生安全,更別提整個社會,包括其他公共場所的安全了。
希望通過這次遊行,能向學校以及市政府表達一個觀念:現在的安全問題真不能再忽視了,從芝大開始就必須做出一些改變。可以從芝大開始慢慢改變,然後再延展到整個芝加哥市區。

11 月 17 日,芝加哥大學校長與負責芝加哥大學安保的相關人員討論如何加強校園安全。
圖源:uchicago
” 已經習慣了在睡夢中聽到槍聲 “
講述者:S
芝加哥大學計算機科學專業博士三年級
狀況變差是從疫情中後期開始的。
疫情讓失業率增加,大家心情壓抑、壓力很大,暴力犯罪變得多了。
疫情中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習慣在睡夢中聽到槍聲,有時候白天也會聽到。
上次,範軼然學長的悼念會我去了。這次再次發生這樣的悲劇,我真的非常難以接受。
這次案發後,我們看到了少雄媽媽到處找他的聊天記錄,都非常心碎。

鄭少雄和他的同學們。
圖源:芝加哥大學鄭少雄紀念視頻截圖。
一個同學提議聲援,很多人響應,我們就建了組織遊行的群。
這次遊行活動的誌願者們,其實學業壓力都還挺重的。但同學們效率很高,當晚淩晨 2 點左右,我們已經草擬了一個行動方案。
要組織遊行,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們製作了一個專門的網頁,還購買了一個專門域名。之後要寫聯名信,要聯係校警,確定遊行的時間和地點。
我輾轉聯係到學校負責統籌學生活動的一個負責人,她說,本來在校園中心區域做活動是需要經過學校同意的,但學校不會製止我們這次遊行。她還提到,很感謝我們讓學校得知這個事情。
除了校警,當我們問到,能不能提供中文心理谘詢師,他們也幫我們找了。

芝加哥大學。
圖源:uchicago
我們擔心,很多留學生在難過的時候,可能不想用英文去表達,或者詞不達意。
整個過程中,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來自學校的阻力。
阻力更大的,反而是我們內部的爭論和外部的激烈反擊。
遊行前一晚,我們還在爭論遊行的訴求,留學生群體裏,有非常多不同的聲音,左派的,右派的,支持增加警力的等等,大家都在裏麵講。好在,最後我們終於找到了一個中間地帶。
” 讓我們共同表達悲痛或憤怒 “
講述者:十二
芝加哥大學電影與媒體研究係和東亞研究係聯合博士項目博士二年級
事發那天,我本來和同學約好一起去圖書館做小組項目,收到消息後,我們都嚇到了,臨時改成了在 Zoom 上討論。
當時,我們都覺得生命好像受到了威脅,但大家第一反應還是要把項目做完,(我)覺得有種荒誕的可笑。
我是重慶人,在得知鄭同學是四川人後,那種地理文化上的親近感,一下讓我覺得被拉得很近,非常難受。
整個事情對我衝擊很大,但我還是不希望恐懼來主導我的生活。

芝加哥大學官方網站上,與鄭少雄事件有關的信息。
圖源:uchicago
我會在天黑之前回家,但我還是會單獨走路,在校園裏多逛一逛,盡可能地讓自己放鬆。
對於這次遊行,我欣賞中國留學生自發組織的努力。留學生在美國發出自己的聲音,這是很不容易也很重要的一步。
但這次集會,讓我感覺到一種強烈地去政治化的傾向。一些組織者的解釋是,這是鄭同學家人的願望。
一方麵,我非常理解鄭同學的家人不希望跟他有關的東西變成政治標簽,或者成為某些政治群體表達訴求的工具,尤其在目前中美關係背景下。
但我同樣也覺得,集會本身作為一種參與形式,就已經具有強烈的政治性,與其努力地規避 ” 政治性
“,不如去思考如何通過參與塑更好的政治。
中國人特別是留學生,在美國這邊的政治參與剛剛起步。
之前留學生在美國的政治參與度其實並不高,這是這次集會積極的一麵。

芝大中國留學生遊行現場。
圖源:Andres Yang。
集會讓人感受到社群歸屬感,讓我們共同表達悲痛或者憤怒。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留學生安全)問題很複雜,不是一次遊行就能解決的,背後根深蒂固的問題與芝大對於芝加哥南部社區多年來的漠不關心,以及隔離措施有關;與種族議題和全球化有關;也與美國的槍支暴力有關。
(麵對如此複雜的問題)有時候我會覺得很無力,但是我們至少要開始做點什麽。
逝者已去,在悲傷的同時,我們活著的人還是要一起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槍擊案後的中國留學生:下一個遇害的可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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