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月的一天,一個名為“廣州奧林匹克花園”的樓盤正式開售。這天,被“運動就在家門口”這句廣告詞吸引而來的眾多購房者,擠在售樓大廳,他們希望能成為第一批幸運兒。
時值北京申奧成功前夕,全國人民沉浸在奧林匹克精神感召下的巨大熱情中,這讓從廣東番禺走出的地產商郭梓文,找到了財富密碼——“奧林匹克”
為了挖掘這四個字在樓市的價值,郭梓文創辦的廣東金業拉來了投資方——國家體育總局下屬的中體產業公司。
也得益於此,開盤之初,奧運名人李永波、伏明霞擔任了這個項目的正副園長,彼時的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也被邀來題詞。
“廣州奧林匹克花園”的一炮走紅,讓合作雙方都看到了複製這一模式的可能性,他們準備在北京、上海、武漢等地推出更多的奧林匹克花園。這也讓郭梓文一度成為華南最受矚目的地產商。
這段輝煌並未持續。2003年,已經更名為廣東奧園的廣東金業遭遇了第一次滑鐵盧,先是與昔日的合作夥伴中體產業分道揚鑣,後又因借殼上市被騙,麵臨數億擔保債務黑洞,並開始了一段長達四年的沉寂期。
2021年,這家擁有25年曆史的華南房企,麵臨著比十幾年前更危險的處境。
中國奧園下屬公司一名離職員工告訴《鳳凰WEEKLY地產》,今年上半年,就有零星供應商前來公司索要賬款,到了10月份左右,供應商前來索要賬款的情況變多,奧園總部還特意增加了安保人員。
《鳳凰WEEKLY地產》獲悉,中國奧園近期進行了一輪裁員。此前網上傳聞,奧園裁員比例在10%-20%左右。
“行業寒冬,優化是正常行為,是否裁員看行業發展情況,和結合公司運營方向。網上很多比例的說法都是謠言。”12月13日,中國奧園對《鳳凰WEEKLY地產》表示。
過去幾個月,郭梓文可能經曆著創業生涯以來最忙碌的一段日子,終日奔波在找錢的路上。但隨著債務出現實質性違約,郭梓文的努力多少有點微不足道了。
這一次,奧園能不能扛過去,誰也沒底。
“郭承包”
1991年,萬科的名字出現在深交所;馮侖、潘石屹踏上海南的熱土,邁出進軍房地產的第一步。
這一年,27歲的郭梓文決定下海,為此,他辭掉了國企的鐵飯碗。
郭梓文屬於高材生,外形儒雅。後來,有媒體將其和同時代的地產商做了比較,“比起小潘,他更大氣;比起外形富於波希米亞色彩的王石,他更像主流精英”。
自稱無背景、無資金的郭梓文,選擇從承包入手,但承包國企也需要錢,起步的一筆5萬元押金,有一半都是他借來的。
一筆6000元的廣告牌生意,幫助郭梓文打開了商業的大門。憑借不錯的口碑,郭梓文的錢袋子也鼓了起來,嚐到甜頭後,他盯上了更多經營不善的國企,先後承包了5家國企,“郭承包”的稱號由此而來。
1996年,亞洲金融風暴來臨前夕,賺得第一桶金的郭梓文選擇進入房地產。當時,郭梓文的哥哥郭梓寧,還在番禺一家國企任職,得知旗下梅山建設開發公司一個樓盤爛尾後公開尋求支持,便叫來郭梓文聯手拿下承包權。
幾個月後,該項目以“金業”為品牌麵世。
深諳營銷之道的郭梓文,重金請來了曾幫助過碧桂園的策劃人王誌剛。為吸引白領階層的注意力,郭梓文將番禺畫院引進項目,並請國畫家關山月親自題寫院名。
該項目大獲成功。不僅帶來了名利,還為日後奧園發力舊改項目埋下“資深”的伏筆。
郭梓文總結經驗,房地產一定要與產業相結合。
後來郭梓文被稱為“複合地產”的締造者,這裏算是一個起源。真正的實踐,是從1999年的“廣州奧林匹克花園”開始。
當時,有一個說法,“中國地產看廣東,廣東樓市看華南”。在一眾地產商雲集的年代,郭梓文仍然脫穎而出。
有人問他原因,郭梓文笑著說,“因為我善於與人合作。”
但這樣善於合作的人,在2003年,與“奧林匹克神話”的共同創造者中體產業分道揚鑣。此後,雙方又因商標和品牌使用問題,公開上演一輪口水戰。
奧園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失去“奧林匹克”這個品牌。
“分手事件”誘發奧園開始關注資本市場。同年,急需用錢的廣東奧園入股誠成文化,試圖借殼上市,打造“複合地產”第一品牌。誠成文化時任董事長劉波的另一個身份,是影星許晴前男友。
這次借殼為奧園埋下了一顆“雷”。為了借錢而入股的奧園發現自己被騙了,身陷近5億的擔保黑洞,而劉波則潛逃海外。彼時,奧園一度傳出裁員75%。消息出來後,郭梓文為此坐立難安,奧園高管聲稱要起訴造謠的報紙。
受此拖累,奧運損失了幾千萬,傳出資金鏈斷裂的消息,郭梓文也隨後消失在大眾視野。
這一沉,就是4年。
追趕
2006年,郭梓文終於盼來曙光,等來了海外戰略股東美國國泰財富基金的加持。第二年,中國奧園就順利在港交所掛牌上市。
憑借奧園上市,時隔5年後,郭梓文再次登上胡潤百富榜。那也是一個地產商爭奇鬥豔的年代,中國最富裕的20個人中,有14個人都與房地產有關。
奧園上市的2007年,房企正在上演“圈地運動”,有統計顯示,這一年上市房企融資超2000億。
手握大幾十億現金的郭梓文,著急了。
2008年,“中國奧園尋求土地合作”的廣告,刊登在各大主流媒體上,對土地的要求是位於城市中心,而此前,奧園一直在城郊獲取低價地。
郭梓文盯上的項目中,就包括一個數次易主的著名爛尾樓項目,位於北京CBD大望橋東南角的長安8號。這在當時被奧園視為“進京趕考”的一次嚐試。
2009年,奧園花3.7億元,從北京世紀協潤地產手中獲得長安8號的操盤權。一個看似無關的新聞是,北京世紀協潤地產實控人王誌彼時才娶了一位女明星,以至於後來奧園被長安8號拖累的時候,外界調侃郭梓文,遠離“娶女明星的夥伴”。
不過,郭梓文當時信心滿滿,他放言,希望未來3年內,這個項目能為奧園地產帶來超過120億元銷售回款。
這個願望很快落空了。
2009年-2011年,奧園對長安8號先後投入成本超30億元,但最終幾千萬一套的房子不僅沒賣出去多少,還惹了一身官司。
受此拖累,奧園一度傳出資金緊張,郭梓文快刀斬亂麻,終於在2012年甩掉了這個包袱,但他堅持“當初買長安8號的決定是對的”。
經此一戰,奧園元氣大傷,郭梓文說,未來要多布局受調控影響較小、剛性需求較大的城市。
這之後,郭梓文和奧園又沉寂了幾年,直到2015年。
那一年,郭梓寧新成立了奧園商業地產集團,與原有地產集團平行運作,實際上是一種內部競爭。外界後來評價,正是這種賽馬機製助推了中國奧園的新一輪騰飛。
不過,隨著地產進入管理時代,這種機製難免內耗。今年3月,市場消息傳出,奧園將合並旗下奧園地產集團和奧園商業地產集團。奧園集團在隨後的回應中,雖然否認了合並事宜,但承認要強化集團層麵資源共享,打通業務管理壁壘。
2017年,克而瑞公布的榜單中,操盤金額超1000億的房企有17家。這一年的地產圈相當熱鬧,黑馬頻現,新城控股、旭輝順利擠進千億俱樂部,陽光城、中南置地、正榮集團等則站在了千億俱樂部的門口。
奧園也在2017年加速,年內共拿下58宗地塊,地價款是222億,接近當年銷售額的50%,並在多地創下“地王”項目。萬科鬱亮喊出“活下去”的2018年,奧園仍在積極掃貨。
如此加速之下,2019年,奧園合約銷售金額達1180.6億元,成功擠進千億俱樂部,排在克而瑞銷售榜單第27位。
“希望中國奧園具有持續增長能力,能成為受行業尊重的企業。”在2019年的業績發布會上,郭梓文說道。
2015年至2019年,奧園合約銷售金額從151.7億元增長至1180.6億元,年均複合增長率達67%。在2021年初的業績會上,這段時期被奧園稱為規模紅利時代的“全速跑”。
高歌猛進的同時,奧園負債水平也在攀升,2019年,其資產負債率為87%,負債總額超2500億元。2021年上半年,中國奧園資產負債率為83.1%。
這期間,奧園也並非一片祥和。2019年中期業績公布後,有媒體質疑奧園銷售數據造假,還引發了股價閃崩。
2020年3月,一名匿名人士發布一份做空報告指出,奧園自2016年開始存在隱瞞和低報歸屬少數股東利潤,及虛增合約銷售額等情況。隨後,奧園站出來否認。不過,這次風波並未在二級市場引起太大水花,當日中國奧園跌幅為2.43%。
但到了2021年這次,奧園似乎是繃不住了。
“絕不躺平”
11月中旬,一筆約6600萬元的信托貸款被指違約,由此揭開了中國奧園債務問題的冰山一角。
今年10月,花樣年、新力美元債“躺平”後,內資房企美元債隨後遭遇一輪大跌,信用評級也頻繁被下調。中國奧園同樣遭遇“股債雙殺”,因擔心奧園麵臨流動性危機,標普、惠譽、穆迪等評級機構,相繼下調中國奧園評級或展望。
據媒體報道,11月初以來,奧園麵臨多家金融機構提前清償要求,郭梓文和他帶領的高管團隊便進入了“緊急狀態”,內部成立應急小組,奔走於各大金融機構之間,希望獲得諒解與支持。
這段時間,郭梓文對中國奧園管理層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絕不躺平”。
郭梓文的奔走起了作用。截至11月29日,奧園三筆境內債展期獲通過,涉及金額約15億元。
不過,奧園在11月22日公告,公司已聘請鍾港資本評估債務狀況。鍾港資本是有名的“債務專家”,華夏幸福、藍光發展等在出現債務危機或流動性問題後,均聘請過鍾港資本作為財務顧問。
這一行為引發市場擔憂,投資者擔心奧園此舉是做好了境外債談判甚至違約的準備。
據企業預警通,截至目前,中國奧園現存美元債10隻,餘額為29.66億美元(約189億元)。其中約9.38億美元(約60億元)將於12個月內到期。
12月2日,中國奧園將資金流動性危機歸咎於評級下調,導致境外融資受阻,對短期流動資金造成巨大壓力。同日,奧園稱,一筆本金總額為約6.51億美元的融資,由於評級下調被債權人要求償還,但公司並無付款或就替代付款安排與該等債權人達成協議。
幾天後,國際評級機構惠譽宣布,將中國奧園的長期外幣發行人違約評級由CCC-下調至C,並將其高級無擔保評級和未償付的美元高級無擔保票據評級降至C,回收評級則維持RR4。惠譽解釋降級行動時稱,公司未能償付離岸債亦未能與債權人達成協議,意味違約或類似違約的過程已經展開。
兵敗如山倒。
12月2日,中國奧園公開承認,公司擔保的部分理財產品出現逾期。奧園透露,公司相關的基金和定融產品總額約60億元,第三方管理的定融產品約24億元。
據媒體報道,這筆理財涉及全部投資人大概1500人,其中員工及親戚占669人。針對此,奧園製定了相應的兌付方案,包括現金分期兌付、實物資產兌付。投資人可以任意選擇兩種方案進行兌付,或者組合兩種方案兌付。
和花樣年、當代置業類似,惠譽指出,截至2021年上半年,中國奧園握有518億元可用現金,不包括項目建設的限製性現金和限製性存款,足以覆蓋516億元的短期債務。但最終,奧園還是違約了。
奧園出現資金危機的時間,可能還要更早。奧園下屬公司一名活動策劃員工告訴《鳳凰WEEKLY地產》,早在今年4月,其所在公司就遭遇了一輪裁員,隨後其跳槽離開,近期該公司又遭到一波裁員,“一個設計部門20多人,裁員後隻剩下一個人”。
早在11月初,中國奧園就尋求處置資產,首先擺上貨架的是物業公司奧園健康的股權。當時的接盤方傳聞是擬“吃下”恒大物業的合生創展。但至今,這樁交易尚未取得進展。
11月中旬,奧園賣掉了一處位於香港西半山羅便臣道的一處物業,收回9億港元。該處物業名為燕貽大廈,是香港富人區著名的舊樓,靠近中環的CBD。
這也意味著奧園海外擴張的折戟。2018年,奧園加緊海外擴張,在澳大利亞、加拿大均有動作後,很快又盯上了香港,收購燕貽大廈是其進軍香港的第一站。彼時,粵港澳大灣區的戰略,也讓奧園看到了香港地塊的價值。
3年後,這塊地成了奧園首先處置的資產,還虧了約1.77億港元。另有媒體報道,為回籠資金,奧園境外物業都有可能被處置。
中國奧園向《鳳凰WEEKLY地產》證實,“在考慮處置海外資產”,但以公告為準。
更難的是後續的銷售回款。上述員工介紹,今年4月,其離職前,已經明顯感覺到“活不多了”,而奧園一些在三四線和一二線城郊的樓盤更是交易慘淡。
當前,城市更新項目在奧園的業績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其擁有70多個舊改項目,99%都在大灣區,轉化後的貨值據說有7500多億。
郭梓文此前在中期業績會上透露,在城市更新項目轉化方麵,中國奧園已進入利潤釋放期,預計2021年全年預計轉化400億元,2021年至2024年能夠轉化的可售貨值達到2420億元。
2021年1-11月,中國奧園合約銷售額為1157.8億元,11月單月僅實現銷售額71.5億元,較2020年同期下降53.11%。未來的一個月,奧園要完成約350億元的銷售額才能達成1500億元的年度目標。
年初,郭梓文對2021年寄予厚望,他說,這一年是奧園邁向世界500強的開局之年。顯然,這個開局並不順利。
早期創業時,郭梓文曾說:“沒有機會的時候,是人找錢;有了機會是錢找人,最高的層次是錢找錢。”
但對今天的奧園而言,找到錢,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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