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正在上演著一場「拉鋸戰」。一年級的劉珊將視線從課本移開,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像一隻毛毛蟲。王怡知道,這是劉珊在釋放不想寫作業的信號,她歎了口氣,把手搭在劉珊肩上,輕聲勸說劉珊再堅持一下,認真完成作業。劉珊見「扭來扭去」這招不奏效,她幹脆躺在地板上,左滾三圈,右滾三圈,「這是我家又不是你家,你快點出去!」劉珊嚷嚷。
王怡沉默了一兩分鍾,去了洗手間,偷偷掉眼淚。做住家教師的一個月來,王怡已經對劉珊反抗寫作業的招式了如指掌——要麽是在椅子上扭來扭去;要麽是在地板上滾來滾去;要麽索性整個人躲在桌子下麵。這次的拉鋸戰讓王怡格外疲憊。她不明白,她當初為什麽要來上海,來到這座離家一千多公裏的城市,去別人家裏,哄別人家的小孩。

入家
三個月前,王怡剛結束本科四年生涯,她本科就讀於廣州某 211
大學的曆史係。因為家庭條件一般,王怡很早就決定本科畢業直接工作。但沒有相關實習經曆,沒有一技之長的她,在去年秋招中,屢屢敗北,不是對方公司看不上她,就是她接受不了對方公司的待遇。她拿到過一家深圳跨境電商公司的
offer,崗位是亞馬遜運營。王怡算過,正式工資六七千,減去房租、吃飯錢,每月根本攢不下多少錢。更勸退她的是,聽說這個崗位每個月都要強製加班幾十個小時。「996」「福報」「螺絲釘」,雖然還未進入社會,但通過麵試,王怡已經窺得社會「冰山下的一角」。今年上半年,王怡春招不再投企業,她打算全力以赴準備國際中文教師誌願者項目的麵試。王怡這兩年瘋狂迷戀泰國,對於熱門泰劇的情節她都如數家珍。她希望能借這個工作機會,去泰國轉轉,但麵試,又失敗了。到了七月底,王怡依然沒有工作。「家裏蹲」了二十多天的王怡,決定試一試家庭教師,她想:「既然暫時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不如試試住家教師,過渡一下,至少還可以搞點錢。」
八月初,王怡多方打聽,在微信上加了幾位專門做住家教師項目的中介。在有做住家教師意願的人與有住家教師需求的家庭之間,這種中介機構扮演著「掮客」的角色——機構幫有意願做住家教師的人匹配家庭,若匹配成功,中介將會邀請雙方進行麵試。若麵試成功,中介會向住家教師收取首月工資的
20%—40%作為信息費,向匹配成功的家庭收取等額於住家教師月工資的信息費。有時候做成一單,中介就可以拿到三四萬的信息費。
一家中介機構為王怡安排了三場麵試。第一個家庭的麵試讓王怡印象深刻。對方家庭的女兒目前三四年級,是一名高爾夫運動員。麵試時,對方家庭的媽媽明確提出,自己需要的住家教師,不僅要在這兩年內陪伴她女兒,兩年後還需要和她女兒一起去美國,在美國繼續照顧她女兒。王怡困惑,為什麽女兒去美國還需要住家教師,那位媽媽笑道,「因為我們家女兒身邊一輩子都需要一個助理。如果這兩年你把我女兒照顧得很好,兩年後和我女兒去美國,我包你讀一個學位。」王怡猜測這是有錢人畫大餅使用的伎倆。當然,她無需猜測對方家長承諾的真實與否,因為,她根本沒有進入這個家庭做老師的資格——對方家庭想要的,是高學曆海歸。
最終,王怡選擇了最後一個麵試她的家庭。對方家庭位於上海,父親經營一家公司,主要做物流、信息科技業務。母親全職在家。家裏有三個孩子,大女兒十八歲,二女兒六歲,還有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兒子。對方家庭想為二女兒劉珊找一位住家教師。劉珊很懶,不愛學習,一寫作業就念叨「煩死了,煩死了」。媽媽一個人有點搞不定她,希望能找位住家教師協助。在那天的麵試中,劉珊媽和王怡彼此都很滿意,倆人一拍即合,隔著屏幕談好了工資,並約好正式住家的時間。在線上與劉珊媽寒暄告別的同時,王怡在微信上收到了中介發來的合同。中介一直在「雲監視」王怡和家長們的麵試,他擔心跑單,所以隻有在教師與家庭匹配成功後,他才會把家長的聯係方式提供給教師。
簽完合同後,中介為王怡提供了一個簡單的崗前培訓,提醒她在對方家裏應注意的事項,尤其強調了在對方家裏,「不要亂搞男女關係。」
很快就要去上海了,王怡心裏多少有些怵,她腦海中不斷閃現一些刑偵劇的片段——保姆被殺,保姆被強奸……去上海的前一個晚上,王怡把劉珊的家庭地址、自己與中介簽訂的合同、自己買過所有的保險單,通通發給了已相識十年的閨蜜。王怡沒有多說一句,但閨蜜已經懂了,她叮囑王怡到了上海後務必注意安全,每隔一小時給她發一次定位。
8 月 19
日中午,王怡動身去上海。離開家之前,她隻含糊得告訴爸媽,自己在上海某所私立學校找了一份教師工作,「誰知道自己會遇到怎樣的家庭,而且這份工作隻是過渡」。
劉珊家位於上海寶山區某一別墅小區,她家是三層的獨棟別墅。「院子裏是高高的綠植,磚紅色的別墅外牆,灰色的屋頂」是王怡對這棟別墅的初印象。王怡來自福建農村,雖然這是她第一次離別墅那麽近,但她並不新奇,「沒吃過豬肉,還能沒看過豬跑嗎?」在來之前,王怡就猜到,這種家庭的住所,應該是別墅。

上海某地別墅
劉珊媽媽、小女兒劉珊、大女兒、保姆阿姨、月嫂五個人,一人幫王怡拿一件行李。王怡的房間位於別墅的地下一樓,電梯通道的右側。這是一間小小的房間,屋內簡單擺放著一張木製書桌。桌上,這個家庭還貼心得為王怡準備了一台台式電腦。書桌對麵是一張小小的單人床。王怡的房間旁,是洗手間。對麵,是一個活動室,裏麵是一個小遊樂園,遊樂園裏有滑滑梯,還有投影儀。顯然,這是這家孩子們放鬆娛樂的地方。
晚上,舟車勞頓的王怡早早洗好澡,躺在床上,捧著手機,追了會劇,便沉沉睡去。她知道,這一覺醒來,她的身份將正式變成——一名住家教師。
在屋簷下
住家教師王怡的一天是怎樣的?六點五十,她起床,洗漱、吃早飯。
七點四十,劉珊媽和王怡一起送劉珊上學。劉珊就讀於上海某 top
國際小學,學校距家二十分鍾車程。劉珊媽開車,王怡帶著劉珊坐在後座。
前幾天的上學路上,王怡會和劉珊做一些簡單的英文對話。今天,媽媽聽見後座傳來歌聲——「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
nice to see you ;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 ;to you and to
you」,王怡在教劉珊唱《Good Morning》這首兒歌。
劉珊在學校的時間,就是王怡自己可支配的自由時間。劉珊媽除了偶爾會要求劉珊備課外,基本不會管劉珊白天做什麽。有一次,王怡白天閑來無事,在美團上團了一節瑜伽體驗課,體驗課教室位於另一個別墅小區。王怡在那個小區溜達了一圈,猜測這個別墅區住得是更有錢的人家,因為「這個小區裏的別墅院子更大,綠化更好。」
但並不是每一位住家教師,都像王怡一樣,那麽幸運地擁有「自己的時間」。住家教師羅歡的生活,就被她所服務的家庭安排得滿滿當當。她的工作內容,並非都是陪伴孩子。她常常戲稱自己身兼數職,既是住家教師,也是住家保姆,還是住家秘書。羅歡除了被規定每天需要花四小時備課外,還要幫這家人的公司做事情——這家的爸爸媽媽時不時地讓羅歡幫忙整理公司的檔案。偶爾,他們也會讓羅歡幫忙做家務。對羅歡來說,這是一種「被買斷自由」的感覺,是那種「他們每個月給我一兩萬,就一定要把握我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感覺。
王怡的幸運,遠不隻是「擁有自己的時間」這一件事。她還幸運在,她和同處這間屋簷下的保姆阿姨、月嫂,關係都不錯。幾天前的一次午飯,王怡覺得湯的味道有些奇怪,是她從來沒嚐過的味道。她問阿姨這是什麽湯?阿姨回應:「平菇湯」。王怡皺了一下眉:「哦,平菇湯我不怎麽喝。」在這之後,阿姨如果煮平菇湯,都會單獨為王怡再做一碗番茄雞蛋湯。
但「豪宅裏的勾心鬥角你怎麽會知道。」住家教師陳晨深有感觸。她服務的家庭裏也有保姆阿姨,但她與這位阿姨的關係很不好。阿姨看她不順眼,因為阿姨覺得陳晨工資比較多,但看起來卻很輕鬆。「好像整天隻有阿姨一個人在幹活,我都沒有幹活」,陳晨說。之前有一次,阿姨偷偷用了女主人的口紅,卻跑去家長那裏挑撥,「暗示是我用的」,陳晨無奈地笑道。
對於住家教師來說,同一屋簷下,他們與阿姨關係的好壞更像是是生活的佐料,可鹹可甜,畢竟雙方不會產生太多交集。住家教師清楚,在這片屋簷下,最重要且最耗費他們精力的是——他們與孩子之間的相處。

朱莉雙胞胎兒女和保姆一起吃披薩
下午四點多,劉珊放學回家。從劉珊到家到晚飯前,這是王怡每天最頭疼的時段,因為她要陪劉珊完成學校作業,還要陪她練小提琴、玩樂高、拍球、跳繩……王怡觀察到,劉珊隻有跳芭蕾和拍球的時候比較開心,但隻要做其他事情,她就「一點也不開心。」王怡描述:
「她寫字也難受,讀書也難受,閱讀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練小提琴不用說了,隻要一練小提琴,她就一直哭,沒有哪次不哭的。」王怡是被孩子天天哭吵得心累,而羅歡,則是被比自己小近二十歲的小男孩「威脅」得心累,小男孩經常對羅歡說:「我媽給你那麽多錢,我要打遊戲,你就讓我打,不然我就跟我媽說你今天根本沒輔導我寫作業。」
做住家教師有心累的時刻,但也有有成就感的時刻。王怡在陪劉珊練小提琴時,嚐試用角色扮演的方式——自己扮演學生,讓劉珊做小提琴老師。劉珊教王怡時,王怡假裝不會。劉珊咯咯的笑著說:「我一口血吐出來。」這是王怡小提琴老師的口頭禪。通過這種角色扮演的方式,王怡發現,劉珊練琴時,漸漸不哭了。這讓王怡覺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晚上八點到八點十分,是睡前故事時間。每晚給劉珊念一個故事,這是王怡每天工作任務的最後一項。念完睡前故事後,王怡再度恢複「自由身」。
做住家教師一個多月,她用晚上的「自由時間」,已經刷完了三部泰劇。但最近幾個晚上,當她躺在床上,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時,孤獨感席卷而來。王怡在上海沒有親朋好友,剛來上海時,她還經常興致勃勃地穿梭於上海的大街小巷,她喜歡上海精致與文藝。她去過武康路,馬路不寬,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間隙灑在路上,她喜歡這種樹影斑駁的靜謐寧靜。但很快,王怡就對「出去瞎逛」失去了興致。「總是一個人出去玩,也沒啥意思。」本科四年,王怡參加過學校舉辦的很多活動,還去台灣交換了一學期,她結識了不少朋友。而現在的她,在這一片屋簷下,幾乎失去了所有社交生活。她要社交的,隻有這一戶人家。
離開
盡管在做住家教師之前,王怡就知道,這隻是一份過渡性質且不穩定的工作,但這份工作結束得,比她想象得要快。
10 月 23
日,上午十點,劉珊被爸爸喊去書房。直到十一點半,阿姨張羅大家吃午飯,爸爸和劉珊才從三樓下來。王怡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她覺得爸爸和劉珊應該在談論自己。
王怡的預感是準的。晚上八點多,在給劉珊念完睡前故事後,王怡被喊到書房裏。劉珊爸和劉珊媽都在。爸爸告訴王怡,這幾天,他和媽媽商量了一下,他們一致覺得劉珊脾氣有點大,對老師太過於依賴。所以他們想先讓媽媽磨一磨劉珊的性子,等劉珊三年級後,再請住家教師。王怡聽出了爸爸的話外音——目前不需要她做他們家的住家教師了。
王怡失業了,她再次陷入沒有著落、沒有工作的狀態。其實之前,王怡就有直覺——劉珊家可能不需要住家教師,因為劉珊媽媽是全職在家的。王怡覺得,做住家教師想要穩定,那就要找父母「都忙得要死得」那種家庭。她猜測:「這種家庭應該會希望老師不要走,絕對不要走。最好能在我家幹個五六年,你帶完第一個小孩帶第二個小孩」。
劉珊爸媽考慮到王怡的難處,知道王怡在上海沒地方去,沒有表示王怡要在什麽時候離開他家,而是告訴王怡:「沒找到工作之前都可以住在我們家。」
王怡本想在上海找到下家馬上離開,但工作找得異常艱難。此時的王怡已經失去了應屆生的身份,她找工作時隻能走社招通道,這意味著,她要和比她經驗豐富太多的競爭者同台競技,王怡沒有任何優勢。王怡打算繼續找住家教師工作,繼續過渡一下,但這次的家庭匹配也一直不順利。
十月底,王怡覺得「真得該走了」,她在劉珊家白吃白住了半個月,一直很不好意思。她打算離開上海,南下深圳,先去朋友家住幾天。

求職現場
在離開上海的前幾天,王怡加入了一個住家教師微信交流群。進群那天,王怡看見群裏幾位老師在吐槽家長:有的家長找各種理由扣住家教師工資,一位住家教師不願在工資上讓步,家長立馬翻臉不認人,當晚七點多,家長讓老師收拾行李立馬離開他們家。還有的住家教師遇到了工資要不回來的狀況。
有些老師會向中介求助,麵對這種狀況,中介往往會息事寧人,用幾句話糊弄、打發住家教師。在家長與教師之間,中介永遠是站在家長這邊的。中介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知道,誰才是他們真正的「大客戶」。
有些老師想向勞動局尋求幫助,但《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第七十七條指出,用人單位與勞動者發生勞動爭議,當事人可以依法申請調解、仲裁、提起訴訟,也可以協商解決。家長與住家教師之間,並非是用人單位與勞動者,不構成勞動關係,而是雇傭關係。家長與教師之間簽訂的合同,也並非是勞動合同,而是勞務合同。所以住家教師的權益,並不受到法律保護。
在聽到其他住家教師的種種抱怨時,王怡慶幸自己服務的家庭裏「都是好人」。在這個住家教師群裏,每一位入群者都需要備注自己的學校、專業、學曆。王怡看了群成員備注名稱,感慨「你知道現在有多卷,群裏留學生、碩士生一大堆」。群裏還有一些機構老師,他們受到國家「雙減政策」的影響,暫時來做住家教師。
群裏,有一位住家教師,分享了她的經曆。她是海歸背景,目前薪資兩萬四一個月,對方家庭還幫她交社保。她回憶起上份工作——深圳某所私立高中的英語老師,「累死累活8000塊,還要自己租房子」。還有一位住家教師,三十歲,未婚未育,普通大學本科畢業,這是她在這個行業的第七年,目前一年到手三十萬。她真心熱愛她的每一位學生,也覺得自己獲得了應有的報酬。她計劃在這個行業繼續做下去,直到四十五歲再離開。她想多攢點錢,四十五歲後去環遊世界。
對於王怡來說,住家教師依然是她「過渡一下」的選擇。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過年了,王怡想呆在深圳,不想回家——她擔心自己工作的事情被親戚問來問去。不過她還是想好了如何應對,「大不了就說自己辭職了,打算考公、考教師編製唄。」王怡現在還在通過中介,等待著下一個匹配家庭。但她計劃,等到明年春天,如果有一些學校放出教師招聘需求,她要去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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