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魏芙蓉
編輯 | 王珊
剪輯 | 張歆玥
警嫂的報警電話
如果不是暴力危及到生命,王穎不會選擇撥打那個電話。
那個夜晚的異常氣氛,王穎從男人進門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急促的敲門聲後,王穎打開門,酒氣撲麵,男人拉著臉,也不說話。她心裏有數,”
肯定喝多了,不高興了 “。
和一個酗酒的丈夫相伴,夜晚最叫人惴惴不安。男人一周上五天班,至少有四個晚上都是醉著回來的,” 罵罵咧咧 ”
的,沒少對她動手。通常,王穎習慣在男人進門之前給他撥個電話,如果對方嘻嘻哈哈一句 ” 老婆我沒事
“,那說明心情不錯;如果說話舌頭打卷,那必然是喝太多了,今晚準沒消停。
白天因為帶孩子的瑣事兩家親戚鬧了點分歧,那晚男人進門後,讓王穎給他媽下跪道歉。她沒搭理他,抱著孩子進了臥室,習慣性反鎖了房門,盡管家裏的門之前就因為男人醉酒被踢壞過。
王穎回憶,懷裏的孩子剛在床上放下,她脫下睡衣外套,” 咣 ”
地一聲,身後臥室門就被踢開了,男人咒罵著衝進來,一隻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揮舞起來,巴掌啪啪落在王穎臉上。
生產半年多,這仍是她身體最虛弱的時候,” 之前他打我的時候,我會踢他,踢不到,我還能追著咬。”
但這一刻,她幾乎沒有還手之力,任由男人的拳腳揮向她的小腹、脖子。
放在過去,王穎不是好欺負的那類人。之前遭遇前夫威嚇,她報警;做生意被跟蹤,她也報警。和喬國良在一起的這幾年,她不止一次遭遇家暴,卻從沒選擇報警。
作為一名警察的妻子,對王穎來說,有些事是不言自明的。滁州這座城市不大,公安局離家不超過 2
公裏,小區就是丈夫管理的轄區。家暴的消息如果順著報警平台傳出去,那不僅意味著家醜,還會影響丈夫的公職。無論如何,她都得顧及丈夫的飯碗和麵子。
” 我沒把他當壞人,總覺得是兩口子。就是他打我、罵我,隻要改了也就是一家人。” 每次被打完,王穎都自我安慰。
可那天,男人的火氣比以往都大,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王穎被打得眼冒金星,” 我感覺我隨時都會死
“,趁對方轉身進廚房的間隙,她扶著床腳爬起來,逃到陽台拐角——沒時間猶豫了,她撥通了報警電話。
後來的毆打又持續了多長時間,王穎記不清了。男人的罵聲,自己的尖叫聲,孩子的哭聲,以及老人的嗬斥聲混成一團充斥在這幢新房裏,直到門鈴響起來。
根據後來的出警視頻顯示,隔著一道鐵門,民警也能清晰聽到屋內傳來的打罵聲。” 把他帶走
“,王穎指著男人,帶著哭腔對喬國良的同事說,” 他打我了 “。
喬國良看起來被激怒了,” 去你媽的 “,當著同事的麵,他扇了王穎一個耳光並一腳把她踢倒在沙發上,” 你媽
X,你還報警?我要被你搞死!”
失控的喬國良多次被民警拉住並試圖帶離現場,但先後兩次,他都把民警招呼出門,” 回去吧回去吧 “。
” 你們不能走,走的話他會拿刀殺我!” 鐵門在麵前關上了,王穎近乎瘋狂地繼續撥打報警電話,那則 25
分鍾的視頻裏,上門民警越來越多。王穎印象中,直到第三撥民警上門,終於帶走了她的警察丈夫。
我來塑造你
喬國良出現前,王穎期待的婚姻是溫情的,” 要有共同語言
“。她經曆過一段寡淡孤獨的婚姻,前夫木訥,話不多,卻也是個暴躁易怒的男人,因為忙於工作,兩人長年兩地分居。2012
年他們剛離婚,又因為孩子教育問題吵起來,男人要動手之前,王穎報了警。
來的就是喬國良,他高高瘦瘦的,表情嚴肅。王穎記得那天,他坐在床邊給父親打電話,” 你女婿又吼你女兒了 “,然後轉向前夫,”
再不停手就給你帶走 “。王穎那時候沒有想太多,就是覺得這個警察挺正義的。
兩人由此熟絡起來。相差 13 歲,他們的感情從最開始就不被雙方家庭接受,即便如此,2016
年,他們還是結婚了。從第一段割裂冷漠的婚姻走出來,這段婚姻似乎又滑向了另一個極端——喬國良習慣 ”
所有決策好了通知你一聲,不管你同意不同意 “。
剛在一起時喬國良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 我來塑造你 “。首先是名字。和喬國良結婚前,她的本名是 ” 王曉鳳
“,喬國良嫌土氣。沒有事前商量,有一天她直接被通知:” 去重新辦張身份證,你名字被我改掉了
“。在喬國良任職的琅琊派出所,她拿到了新的身份證—— ” 王穎 “,改名的原因,後來男人告訴她,” 你名字跟我家一個親戚撞了
“。
他不喜歡她穿短裙和緊身牛仔褲,” 你腿型不好看 “;也不喜歡她化妝、噴香水,” 大街小巷都是一個味道
“。喬國良帶她去買衣服,及踝的棉麻長裙,寬鬆的蘿卜褲,她其實都不太喜歡,但都接受了,” 我也不能抹了他的麵子對不對
“。類似的衣服後麵慢慢塞滿衣櫥,香水她不用了,隻有必要的時候會畫個淡妝。

●剛在一起時,王穎穿著丈夫給買的衣服。講述者供圖
沒多久連工作也被安排好了。王穎做微商賣化妝品好幾年,一直不被喬國良看好,理由是 ” 不體麵
“。喬國良疏通下,她在電信局有了一份新工作,月工資 3000 多,即便不及微商收入高,但她又一次妥協了。
婚姻的不順,她後來經常歸咎於自己的性格,” 我太懦弱,耳根子軟
“。連改名這件事,她都沒大在意,如果不是被問起,幾乎要忘記這件事。
她今年 42
歲,皮膚白皙,戴一副金色的圓框眼鏡。和喬國良相識九年,到現在她也不覺得自己了解這個男人。在琅琊派出所,喬國良是年紀較大的民警,曾被評選為
” 滁州好人 “,因為現場緊急救助暈倒女子,一邊懷抱嬰兒一邊指揮交通,還被網友稱 ” 奶爸哥 “。
但王穎發現,當了幾十年警察,喬國良卻異常怕黑,他獨自在家的夜晚,房間通常不關燈,電視機也是開一整宿的。
讓她更意外的是男人酗酒、賭錢的習慣。激情過去,那些埋伏在婚姻裏的雞零狗碎,越來越多借著酒勁爆發出來。王穎記得,喬國良第一次對她動手時,抱怨她
” 不會幹家務,賺不到錢,連一個老太婆都不如
“。王穎爭執了兩句,喬國良抓著她的頭發就打。她被打得鼻青臉腫,戴上口罩和墨鏡,一個人躲在賓館住了三四天,不敢出門。第二天喬國良帶著早餐找到賓館,兩個人又和好了。
沒有衝突也可能挨打。王穎印象中有好幾次,兩個人都在熟睡中,對方突然一耳光直接把她打醒了。她火了,對方連忙道歉:”
不好意思我做夢了,夢見有一條狗來咬我,我就上去打他了 “。
” 我不想吵,盡量能避免就避免。” 每次隻要喬國良承諾改,王穎就心軟了,”
我還是想給他機會,我不想讓別人說我這個女的怎麽結一次婚又離一次婚,結兩次又離兩次。”
嬸嬸沒少埋怨王穎的軟弱。最初挨打王穎不敢告訴家人,都找她訴苦。”
她這性格用滁州話說就是‘膿包’,沒有底線,做事缺少自己的原則方法。太容易妥協,被哄幾句就哄好了 “。即便如此,嬸嬸也覺得 ”
勸和不勸分 “。
他們三個月或半年就要大鬧一次。2017
年的一次爭吵後,兩人協議離婚,沒幾天又和好了,仍舊生活在一起。為了緩解矛盾,喬國良提議要個孩子,”
如果有孩子的話,我家人也不好挑你什麽問題了 “。
2018 年,王穎懷孕了,現在回想,她仍認為那是兩人婚姻裏最平穩的一段時期。喬國良的 ”
酒喝得少了,打牌也少,不打我,還學會了做飯
“,每天都開著警車接送她上下班。孩子生下來後,喬國良更是寫下一張贈予協議,承諾將名下房產贈予她,王穎想,”
他一切都是以家為主了。一個男人能把房子給你,肯定是想給你安全感。”

●喬國良簽署的贈予協議。講述者供圖
消失的丈夫和孩子
他們的孩子今年三歲,是個漂亮的男孩,眉眼像極了王穎,肉乎乎的臉蛋上始終掛著兩朵紅暈。2018
年生下這個孩子,王穎像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產後出血 2000ml,高燒持續一周,不久後就確診了席漢綜合征,需要終身服藥。
產後第一年是她最難熬的時候,渾身乏力,怕冷,又伴有潮熱。”
平時他打我能忍,我生完孩子他不顧我身體打我,不是想置我於死地嗎?”
2019 年因為家暴首次報警後,她鐵了心要給他懲罰,在滁州的本地網站,控訴自己這天遭遇—— ” 警察 “、” 家暴
“,那些過去她極力掩蓋的字眼,都在帖子裏刻意強調出來。丈夫的領導來家裏協調,她要求把這件事上報給市局。
對方一句話就讓她猶豫了,” 不能這樣,他(喬國良)以後什麽都毀了
“。最終,王穎同意調解,她刪了網上的發帖,要求出具一份紙麵的回執或調解書,但後來喬國良隻是手寫了一份保證書—— ”
我前天晚上喝多了,不應該打你。我以後不會勉強你做不願意的事。”

●丈夫給王穎寫下保證書。講述者供圖
一個月後他們複婚了,是王穎主動要求的,自 2017
年協議離婚以來,他們一直處於同居的狀態。王穎坦言,複婚的決定是基於更現實的考慮,生產之後她沒有再工作,斷了經濟收入,”
我得為了孩子著想。”
保證書和婚書隻為這個家庭維持了短暫的平和。王穎知道,對自己和喬國良來說,報警後,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過去她總是想扮演好家庭主婦的角色,男人在單位冷了,打電話讓她送毛衣外套,她會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給他送;他的警服,每一套她都按照顏色分門別類洗好熨燙,在男人出門前送到他手上;像餐館一樣,她按照男人的口味定製家裏的飯菜
……
” 我覺得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王穎說,” 我不想等著他改了,我也不會 360 度照亮他了,我太累了,沒有精力了。”
被毆打的恐懼仍纏繞著她,有的深夜,遠遠聽到男人酒後拖遝的腳步聲,或罵罵咧咧的吵嚷聲,她會立刻跳起來把大門反鎖。後來兩人每次起衝突——他把她的手機扔下樓,他從她手裏搶孩子的時候
…… 隻要察覺到對方有動手的跡象王穎就報警。在一則王穎提供的與市督查辦溝通的錄音中,對方回複稱王穎因各種家庭糾紛一共報警 10
次,其中與家暴相關的有 4 次,執法記錄儀記錄下兩次暴力畫麵。
2020
年年初,兩人在飯桌上吃著飯,提起看病報銷的事,王穎抱怨了男人幾句,話說到一半,喬國良突然站起身。沒等她反應過來,一隻大碗已經朝自己飛來。
王穎說自己沒有感覺到疼痛,所以那天她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喊叫,看到拿筷子的那隻手汨汨出血時,才意識到自己受傷了。她緊了緊拳頭,發現傷口見骨,立馬撥打了
110 和 120。王穎不會忘記那天男人的表情,被警察帶走時,” 他臉上一點都不紅,一點都不害怕,沒有任何表情,他根本不覺得抱歉
“。
這次的傷情比以往都嚴重。醫院出具的手術記錄顯示,王穎的右手多指開放性損傷,中指肌腱斷裂,鑒定構成輕微傷。但關於這次爭端,出警記錄上喬國良提供了另一種說法,”
是她自己砸傷的 “。因為缺乏證據,這次事故至今沒有被認定為違法行為。
●王穎稱丈夫用碗將自己砸傷。講述者供圖

●王穎手上的傷。講述者供圖
2020 年的那個春節,王穎一個人在醫院度過。喬國良再沒有出現過。
痛感在術後才到來,住院兩個月,王穎經常疼得整宿睡不著覺,又想念孩子,每天在病房以淚洗麵。病房裏一位上了年紀的女老師聽完她的遭遇後說:”
王穎,你不能再這麽憋屈地活著了 “。
病房裏的生活讓王穎有時間沉靜下來,” 我不能一輩子都生活在這種恐懼當中。這樣一個人,我原諒了一次、兩次、三次,能原諒一輩子嗎?”
她決定養好傷,就協議離婚,徹底結束這段關係。
喬國良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出院回家那天,鑰匙插進鎖孔,王穎才發現門鎖被替換了。
從那天開始,男人對她避而不見,而且刪除拉黑了她。見不到孩子,王穎找到男人工作的地方,工作人員把她攔住,男人從後門溜走了。
她在公安局門口憤怒地嚎哭,她覺得失去了一切。
被抑鬱的女人
王搬回了母親家。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她抗拒出門,下樓時一定會戴上口罩。又一次從糟糕的婚姻中退出來,”
我害怕別人認識我,我不想提過去的經曆 “。
2020 年孩子被帶走後,兩年時間,王穎和孩子隻見過三次麵。她頻繁打電話、去相關部門反映問題,並且在網上直播自己的遭遇。
王穎的偏執,在喬國良口中成了 ” 抑鬱症 ” 的表現。王穎的母親記得,很多次兩口子吵架,她都會接到喬國良的電話,”
你女兒又犯病了 “,老人聽了氣不打一處來,” 誰犯病?你說說我女兒有什麽病?”
王穎印象中,喬國良曾不止在一個場合說自己有抑鬱症、精神病。去年 5
月,在當地婦聯介入下,她見到了孩子。在王穎的回憶裏,當自己提出想帶孩子回去相處兩天時,雙方發生爭執,喬國良突然大喊,”
王穎精神病又犯了 “。不知情的工作人員把孩子抱走,隻剩下王穎在現場哭喊。
類似的場景見多了,甚至連嬸嬸都以為王穎那段時間抑鬱了,” 她生完孩子身體不好,又天天被欺負,每天心情都不好 “。
” 他想讓我變成精神病,從精神這塊瓦解我。”
王穎決定反擊。她學會了在談話時錄音,留下證據保護自己,還在悄悄醞釀一個計劃,搶回孩子。
那半年,她頻繁往返於滁州和喬國良老家明光。汽車停在喬國良家門口,她縮在狹窄的後座,希望能偷偷瞧瞧兒子。附近的幼兒園,王穎也沒少光顧過。放學的時間,她會守在門口,緊緊盯著第一個孩子蹦跳著出來直到最後一個孩子離開。但她總是失望而歸。
搶人計劃沒有實施,命運先垂憐了她。2021
年,她和喬國良先後起訴離婚,法院認為根據現有證據不能證明兩人感情破裂,兩次都以失敗告終,但審理期間,王穎申請調取相關證據的要求得到了法院回複。
” 拿到之前我也不知道是什麽,過了這麽多年,我會忘記的。” 那個下午,王穎騎著電動車去了法院,出來時,手上拿著 2019
年被家暴的出警視頻和男人的銀行流水,” 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
今年年初,王穎錄製了一條實名舉報丈夫家暴和貪汙受賄的視頻,在網上引發大量討論和關注。事後,喬國良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回應,”
我是個警察,又不是普通老百姓,我們素質那麽高,怎麽可能家暴呢?她比我小十幾歲,有點輕度抑鬱,我疼都疼不過來。”
地方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琅琊公安分局,春節前夕,王穎拿到了那張遲到三年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因為 2019
年的家暴行為,喬國良被行政拘留五天。

●行政處罰決定書。講述者供圖
孩子終於回到她身邊。孩子話還說不全,隻能模糊地說幾個音,見麵之後卻撲進她懷裏,咿咿呀呀唱著:”
小蝌蚪找媽媽,小蝌蚪找媽媽。”
風波過後,二月早春的一天,她穿著粉色家居套衫站在樓下,沒有戴口罩,臉上難抑笑意。” 下樓沒什麽,去麵對現實。”
天氣好的時候,她帶著孩子去院子裏散步,阿姨嬸嬸圍過來,她們談論孩子的衣食住行,也不避諱過去婚姻裏的狼狽。
和喬國良的離婚訴訟仍在準備中,孩子撫養權的爭奪和財產劃分必然艱難,她說自己現在變得坦然很多,”
該得的財產我一定會爭取。”

●分居後,王穎丟棄了大部分之前的衣服。講述者供圖
如果說在這段婚姻得到了什麽,她覺得是一些教訓,”
我媽經常說(喬國良)是我慣出來的,今天想想確實是我的責任。我不夠關心自己,所以才會這樣被人肆無忌憚地對待 “。
名聲、別人的看法都不重要了,她現在在乎的隻有孩子,”
渾渾噩噩過了這麽多年,我想和孩子過正常人的生活,沒有爭吵,沒有算計。”
日子看似恢複平靜。但二月底的一天,她在午睡過後接到母親電話,” 不要帶孩子下來,他出警了
“。她知道男人的處罰結束了。孩子仍在熟睡,她反鎖大門,確認家中和院子裏三個攝像頭的狀態,重新變得警覺起來。

●王穎和孩子在家附近散步。圖 / 魏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