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化人從沒想過,疫情真的會來。
在新冠病毒肆虐全球的這兩年多時間裏,位於浙江衢州的開化縣幸運地避開了每一場疫情。這個從未被病毒染指的浙西小城,始終被大城市環抱在臂彎裏保護著。
這給當地人十足的安全感。即使疫情發生在附近的杭州、上海,他們也不覺得疫情最終會踏破這片淨土。當地人熱衷的棋牌麻將,未曾因此中斷過。
但3月6日,出現一例無症狀感染者的消息打破了當地無病例的記錄,也讓它一改往日的休閑安逸,陷入停滯和焦慮。
盡管這場疫情目前隻造成9人感染,但絕大多數店鋪關閉,快遞停運,街巷如同一座“鬼城”。超過4400例密接和次密接住滿了當地的隔離酒店,酒店住不下,隻好分散到隔壁市縣隔離。
“這兩年一直給這裏加油,給那裏加油,沒想到輪到開化自己要加油了。”疫情到底來了,這座浙西小城隻能奮力反抗。

開化縣的油菜花。(圖源網絡)
“一個人影響一座城”
疫情真正來時,穀誌娟隻覺得慌亂。
3月6日晚上她接到電話,說她的核酸檢測結果是陽性,這讓她渾身發抖。
穀誌娟在開化經營一家服裝店,以售賣韓式和歐式服裝為主。確診四天前,她才從杭州進貨回來,之後基本過著服裝店、家、補習班和餐飲店四點一線的生活。
這是穀誌娟2022年第一次離開開化縣城。彼時,杭州疫情已經收尾,新增病例和中高風險地區早就清零多日,這次進貨本該很安全。
但3月5日深夜,杭州通報一例確診病例。為防萬一,穀誌娟第二天上午去做了核酸,並向社區報備。接著,她按要求自駕到隔離點集中隔離,當晚就“中到頭彩”,“隻不過這個彩票得到的不是錢。”
穀誌娟想不通,開化是個小縣城,人口流動很少,兩年來周邊城市時有疫情,但都沒波及開化。她平時已較為注意防護,進入商超、醫院等公共場合都戴好口罩,隻是在家和路上不戴,她沒有接觸過什麽人,在杭州也僅住了兩晚,“我從哪裏得來的(新冠)呢?”
7日一早,開化通報了穀誌娟確診的消息。盡管通報中隱去了她的姓氏和服裝店名,但當地社交網絡上,一份記錄她幾乎所有個人信息的“信息快報”早就快速傳開了,其中甚至還公開了她丈夫、兒女、婆婆的身份證號及手機號。
同幾乎所有首次遭受疫情衝擊的城市一樣,1號病例穀誌娟遭到了網暴。

疫情下開化的空蕩街頭,車輛停駐,行人寥寥。(圖源受訪者)
她的抖音賬號湧入很多評論,有人給她鼓勵加油,也有人罵她,“你怎麽跑了這麽多地方?”“怎麽杭州回來不檢測?”甚至還有杭州人跑來指責她說,病毒就是她帶到杭州的。一些惡意中傷她的賬號後被關停。
穀誌娟很難受,她關閉抖音,不再去看。但她也理解那些指責她的人,“是我一個人影響到整個城市,別人說我也是正常的。”
更令她難以接受的是,她的家人和顧客也被感染,所幸都是輕症。
穀誌娟很自責,一直在哭,她擔心病例不斷增多,“那我的內心可能真的有點承受不住。”
縣城的麻將聲終於停了
要不是疫情,這座浙西小城本該迎來它的旅遊旺季。疫情前幾天,開化剛剛走出冬天的陰冷,轉入晴好,當地18萬畝油菜花快開了,街上也開始熱鬧起來。
穀誌娟之前,開化兩年來沒有一例感染者,長久平安給當地人以安全感。公共場所外,少有人會戴口罩,一些小店雖貼有當地的健康碼“共富碼”,但不強製掃碼。
開化像揚州,也像川渝,好打牌和麻將。縣城棋牌室特別多,很多人還把自家地下室改造成棋牌室,雖無明顯招牌,但牌友都不會錯過。
疫情兩年來,打牌從沒停下過。即使附近在鬧疫情,當地禁止棋牌室營業時,人們也要在家裏來上幾局。但這次,再也沒人打麻將了。
3月7日起,開化的公共設施幾乎都關了,網吧影院關停,聚會招聘暫緩,中小學和幼兒園停課,全縣範圍內的客運班線和出租車也全停。
穀誌娟的服裝店和住所附近被列為封控區,居民足不出戶,附近約1公裏範圍內的街區則被列為管控區,人員隻進不出,嚴禁聚集,縣城大部分地區則為防範區,采取強化管控措施。
疫情真的來了。開化迅速蕭條下來,街上幾乎所有店鋪都關了門,私家車停在路上,隻有警車在路上巡邏。有人說,這裏活像一座鬼城。
樂秋聲覺得,疫情把開化推回不久前過年時的狀態——每到過年,縣城的店鋪都會歇業,人們回家團聚,所以街上十分冷清。
她在開化經營一家生態農產品店,家在防範區,這裏距疫情中心較遠,因而她並不擔心。
3月9日,樂秋聲出門給客戶送貨時,卻在街頭感受到緊張的氣氛:路上偶爾才有外出買菜的行人,此外隻有穿著紅色馬甲的誌願者提著喇叭,不斷循環播放“依法遵循疫情防疫工作”的各項要求,並時而提醒路人戴好口罩。
街邊一家社區被隔離線圍起來,裏麵有不少身著藍、白色服裝的醫護人員。社區門口掛有“疫情就是命令
防控就是責任”的紅色橫幅,下麵則堆積了多包醫療廢棄物,記錄著這個社區的消耗。
隻有核酸檢測點大排長龍。

開化縣3月7日劃定的封控、管控、防範區域。
3月8日7時起,開化縣開始對“三區”居民進行第一輪核酸檢測,但7日淩晨一點多,樂秋生父母所在的社區提前開始檢測,有工作人員挨家挨戶敲門通知。兩三點時,樂秋生家也被敲門了。
當時外麵下著雨,氣溫很低,核酸隊伍排了很長,樂秋生考慮到家裏二寶出生沒多久,不能沒人看,後半夜還要喂奶,便沒有出門。
此後,網格員打了好幾次電話催促,問她家裏有幾個人,做核酸沒有,樂秋生覺得,“我老公都沒有這麽關心我。”等到天亮,她才出門,參與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規模核酸檢測。
未雨綢繆兩年後,“病毒真的來到了身邊”
疫情當日,葉月明接到朋友電話,說有人確診了,他馬上從開化鄉下趕往縣城,想為防疫做些什麽。
葉月明是開化縣民安救援隊的隊長。這是一支2015年成立的民間公益救援隊,負責為當地各種災情險情提供義務救援,防疫也是其中一環。
這次,他和幾十名救援隊員一起負責物資清點轉運、管控區消殺等工作。有時,救援隊員要背著60斤的消毒液,提著霧化炮在小區內巡回,“一桶可以噴半小時,一天不知道要噴多少桶。”
緊張的工作氛圍,令他回想起兩年前他和開化第一次應對疫情時的樣子。
2020年2月4日,湖北疫情已經破萬,衢州市也有15人確診,開化縣進入“封城”狀態。此前,葉月明就已帶隊,和交警、醫護人員、民兵、誌願者等一起參與高速公路卡口工作,外地的勸返,本地返鄉的登記信息後,找鄉鎮幹部接回家。
“那時候還沒有行程碼、健康碼,沒辦法查行程,(分辨外來人口)就隻能靠鄉鎮認領,或者看車牌。”
那時,幾乎所有新聞都在報道武漢封城的消息,葉月明還感覺離自己很遙遠,但一次值勤時,他們發現一輛“鄂A”牌照的汽車停在路邊,牌照來自武漢,一下緊張起來。
後來,穿著防護服的醫護人員上前,隔著幾十米向司機喊話後,才得知對方隻是途經開化,車沒油了。葉月明一行把自己車裏的油抽出來,放到空地上,退到遠處,再讓武漢司機來拿,這才提心吊膽地化解了危機。
在卡口工作很辛苦,葉月明等骨幹隊員幹一天,回家休一天。由於值勤點條件有限,不一定能搭起帳篷,他們“在車裏待過,也在高速出口的廁所待過”。
防護物資也十分緊缺。

有小區被封控,門口堆積著醫療廢棄物。(圖源受訪者)
開化山清水秀,空氣質量一度是浙江前十。疫情前,開化人根本不需要、也沒有戴口罩的習慣。因而2020年初,口罩一下就不夠了,防疫人員一個口罩要戴兩天才換。
防護服更是稀缺,一個卡點隻能分到一兩套,醫護人員優先用,其他人則靠一次性雨衣防護。好在當地一家化工廠可免費提供次氯酸鈉,消毒液才不致短缺。
浙江的冬天濕冷刺骨,氣溫有時跌到零度以下。夜間值守時,葉月明等人起初隻吃方便麵,後來總有附近居民過來送飯,這家送餃子,那家送炒飯的,有時一宿能吃上三四頓夜宵。白天還有居民送來火盆取暖,這些舉動讓葉月明覺得很感動。
“封城”大概持續了一個月。解封那天,一群人高高興興地拍了合照後,葉月明第一時間衝回家睡覺。“太累了,啥都不想動。”他特意把電話關機,免得有人吵醒自己。那一覺,他睡得很放鬆。
此後兩年裏,疫情沒再來過,葉月明也沒再執行過防疫任務。他隻在今年1月在下淤村參加過一次“無腳本,無預案”的防疫演練,但他不是執行人,而是被網格員臨時通知要到村廣場集合做核酸。
葉月明起初沒多想,因為下淤是國家3A級景區村,每周都要進行例行核酸檢測。事後,他才得知這是一次演練。“平時有訓練,真的遇到(疫情)之後才會有準備。”
他也開始有意識地為救援隊儲備防疫物資。如今,他已為80人的隊伍儲備了2萬隻口罩,這次疫情剛好用得上。
獨自隔離後,同學“祝你平平安安”
兩年前,葉月明結束一天的卡口任務後,還可以毫無顧忌地回家休息,但這次疫情出現的前十天,他一次都沒回家,隻能睡在救援隊基地的折疊床上。“這次病毒真的來了嘛!”他怕把病毒帶給妻子和兒女。
但這次,他13歲的女兒被判定為次密接人員,需要集中隔離。
按當地政策,未滿14周歲的兒童可和家長一起隔離。葉月明的妻子本想陪女兒一起,但家裏還有6歲的兒子要照料,不便一起隔離。最後是女兒懂事,獨自一人到100多公裏外的金華市隔離。
突如其來的疫情,給當地的隔離造成很大壓力。

民安救援隊在管控區進行消殺。(圖源網絡)
據官方報道,高峰時,開化轉運隔離專班一天要轉運1000多人,被轉運隔離的密接、次密接和重點人員總數超過4400人。這相當於平均每60人裏,就有至少1人被隔離。
開化麵積不小,但超過80%的土地麵積都是森林,有當地人說,縣城實際麵積“就這麽大點地方”,說不準在哪裏就能遇上涉疫人員。還有人說,感覺好像有一半人都被拉去隔離了,縣城變成了“鬼城”。
樂秋聲也後知後覺地發現,她身邊的親戚,好像就有一半都在隔離之中。她表哥的女兒因和確診病例上過同一個輔導班,一家四口全被隔離。
樂秋聲聽說,由於隔離的人太多,最早還能住在開化縣,後來慢慢疏導到隔壁縣,之後是隔壁的金華市,再到金華市下麵的縣。
高中生薛夢琪是在衢州市隔離的。
3月6日晚,她從開化到衢州市區返校,隔天吃完早飯,她才聽說開化有疫情了。那時,比起害怕,她更驚訝於,為什麽病毒會來到小城開化。
起初,薛夢琪和4名同班同學被安排到宿舍隔離,到晚上12點多,她接到電話,稱由於她來衢州的大巴上有密接,需要到酒店隔離。
7日淩晨3點多,薛夢琪第一次獨自入住酒店。她總覺得新冠病毒一直很遙遠,不敢相信疫情會發生在自己身邊。但因為疲累,她很快就睡著了。
這是她第二次因為疫情失去自由。
上一次是2020年疫情剛來的時候,她和父母剛好在鄉下老家,整個村子都被封控起來,連串門都不被允許,這讓她一度很不適應。
後來,寒假一再被延期,接著改成了網課,薛夢琪“感覺跟玩一樣,沒當回事”,有時一邊上課一邊睡覺。等返校後,她發現卷子上的題都不會了,成績下降了不少。
學校的防疫也一度很嚴:上課時要戴口罩,食堂吃飯時也要隔位就坐。等武漢的緊張情況結束,這些規定也就結束了。
在她印象裏,開化的防疫一直做得不錯。2020年後,開化人開始有意避免在過年期間舉辦各種聚會,因為疫情最早就是在過年期間暴發的,這似乎形成了一種避諱。相比之下,其他城市的疫情,對當地影響更大。
去年夏天,薛夢琪完成中考,她原本和幾個同學計劃去上海玩,一起去看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去他開的餐飲店吃飯,但受上海本土病例影響,她們沒能成行。
這次,薛夢琪又要上網課了。起初,課代表會用手機給她錄課程視頻,但由於距離較遠,她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更多隻能靠自學。不過,同學之間會借這個機會視頻,故意誇張地羨慕她的隔離環境,說學校都沒有住單間的條件。薛夢琪知道,同學是在逗自己開心。
閨蜜也打電話說,沒有薛夢琪在讓她覺得很孤單,晚自習時想她想到哭出來。
後來,同桌也在黑板上寫道:“祝你不用奔赴大海也能春華開,祝你不用顛沛流離也能遇到陪伴,如果這些都很難,祝你平平安安”,這讓她一下“哇”地哭了出來。
“雖然離開家才9天,但我總感覺過了好久好久了。”薛夢琪最怕回不了家,爸媽和她說,想回家時就抬頭看看月亮,但開化陰雨連綿,“根本看不見月亮在哪。”
疫情過後,平靜的生活不知何時複返
這次疫情前,幾乎每個受訪者形容開化時,都會提到“安全、休閑、安逸”。
像很多地方一樣,兩年裏,開化縣逐漸建立起一係列的防疫措施:進超市、銀行之類的公共場所要戴口罩,查健康碼;乘坐公共交通也要戴好口罩;當地會不定期開展新冠疫情防控實戰演練,模擬某地出現陽性感染案例,該如何迅速響應。
樂秋聲隻在網上看到過演練的消息,起初她總覺得疫情和自己“沒毛線”關係,隻當這是一種形式主義,現在回想起來,她覺得演練可能對這次防疫起了作用。
以前,樂秋聲每年都要去各地旅遊,偶爾也會出國遊玩,但疫情之後,她幾乎隻在縣城活動。丈夫常要出差,她總勸對方,“能不出門就不出門,能視頻解決就不要亂跑。”
今年年初,樂秋生生了二寶。由於防疫,產檢和生產都繁瑣了不少,進院要頻繁掃碼,住院還要先做核酸。
陪床人數也有限製。生第一胎時,幾乎全家人都來了,整個病房裏坐滿了親戚,而這次,隻有老公和婆婆陪在她床邊。
從上海、杭州等大城市回流的月嫂也變多了,哪怕收入會少兩三千塊錢,她們也更願意在開化服務。樂秋聲覺得,這與疫情帶來極大不確定性有關,因為月嫂住在雇主家裏,一旦發生疫情,沒人敢要從疫區來的月嫂,這將意味著沒有錢賺。
疫情也影響了葉月明的生意。

薛夢琪的同桌在黑板上寫下對她的鼓勵。(圖源受訪者)
救援隊之外,他的主業是在下淤村做戶外運動,同時承接各種團建、戶外拓展。他平時就喜歡潛水、繩索,這不僅有助於救援工作,他也很享受把技能教給別人的感覺。
作為當地最早開設戶外拓展活動的單位,葉月明的生意一直不錯。2020年前,他甚至接過幾百人的夏令營。但後來,由於當地規定聚餐人數不得超過10人、不能舉辦會議等,很多活動無法開展,他估計業務量可能隻有原來的三成。
2021年9月,他和朋友在村裏辦了一家民宿。為遵守防疫規定,每位房客入住前都要測溫、亮碼,還要掃描當地的“共富碼”,登記行程信息。周邊城市出現疫情時,進村和住宿還要提供核酸陰性證明。
葉月明的民宿有四個房間,全包一天的價格是5000,生意不錯。今年春節前,一位杭州的客人付了5天定金,一口氣包下15天。這是一筆好生意,光房費就有7萬多,如果再做些戶外團建,就可以賺到10萬塊。
但臨近年關,杭州報告100多例病例,顧客無法成行,訂單隻能作廢。由於疫情屬不可抗力,葉月明把定金退了回去,民宿則白白空了一整個春節。
如今,開化的油菜花即將盛開,馬上就是旅遊旺季。以往,很多來自上海、杭州的遊客都會自駕到此遊玩,此時葉月明的戶外拓展活動也較多,一般能有二三十萬的收入。為此,他特地開辟了一塊農場,準備辦一些學生學農或單位團建活動。
目前,硬件設施基本齊備,人也都招了,但疫情來了,一切被迫暫停,葉月明還要給員工發基本工資。
“現在一分(收入)都沒有,一天到晚數鴨蛋。”所幸當地政府對商戶有經濟補助,去年他收到了3萬元,今年的補助還在計算中。
3月15日,浙江在防疫工作發布會上宣布,開化經多輪核酸檢測全為陰性,社會麵實現動態清零。此前,開化也逐步放寬防疫措施,餐廳雖然還不能堂食,但接待人數可按不超過最大承載量的50%放開,“三區”以外的學校也可有序恢複教學。
但樂秋聲說,防疫措施還很嚴格,很多小區進出需要48小時內核酸陰性報告,街上測核酸的隊伍排得老長,“大家都擠到一起,我以為元宵節看燈會呢。”樂秋聲害怕聚集,沒敢去湊熱鬧。
同日,開化首批56名縣外集中隔離人員順利返鄉,有人說,回家後第一件事就要吃上爸爸親手做的飯菜。一天後,薛夢琪也從衢州解除隔離,成功回家。
不過,在距開化70公裏外的衢州市衢江區,新的疫情正在發酵,並呈現出明顯的社區、家庭和企業聚集性特征,擴散風險較大,未來會否外溢至開化,仍然未知。但這次,剛剛經受疫情洗禮的開化,不再經驗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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