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死那個上海 120 急救醫護也沒用

很多人都在罵前兩天那個上海 120 急救中心的醫護，說見死不救，冷漠至極，當什麽醫生，很多讀者也在後台私信我這個事兒。

我看到那些評論，覺得他們可能沒有來得及了解事情的過程。

首先，我認為這根本不算是見死不救；其次，往更深層麵講，這壓根就不是個道德問題，把一般性的道德評判套在這件事情上，完全不適用。

坦白講，你把那個上海 120 的急救用戶罵死也沒用。

事情的經過其實很簡單，大家可以去看一下上海浦東新區衛健委的通告。

你是醫生，你開著救護車是去救一位急症患者，並且你已經把他抬上了車，正準備往醫院送。

這時候，有人把救護車攔下，說自己家裏也有病人，情況一樣緊急，希望能你能去看一下，或者借用一下除顫儀。

那位病人在家裏，你在救護車上，所以你沒辦法評估他的病情緊急程度究竟如何，而且似乎也沒有時間去現場評估，因為車上還躺著你要負責送去醫院的急症患者。

兩邊情況都緊急，可這個時候，救護車就隻有一輛，除顫儀就隻有一台，你也沒辦法分身。

最後你決定先把自己負責的這位急症患者送去醫院，並且出於路上的安全考慮，拒絕出借除顫儀。

結果，悲劇真的發生了，那位在家裏的病人等來救他的急救車到達時，已經搶救無效身亡了。

很顯然，這根本就不是一個見死不救的故事。

見死不救是什麽？你是醫生，出去玩兒的路上，看到一個急症患者需要搶救，有人向你求救，你擺擺手說和你沒關係，直接撤了，這叫見死不救，這叫冷漠。

但當你手裏要對另外一個情況同樣緊急的病人生命負責時，你拒絕了求救，把躺在自己眼前並且是自己負責的這條生命作為優先級去考慮，這算哪門子見死不救，這算啥冷漠。

說句不好聽的，你要是去幫忙了，結果耽誤了眼前這條生命的搶救時機，導致死亡，這怎麽算？

或者你把除顫儀借出去了，結果在路上救護車裏的病人突發緊急情況而沒有設備施救，導致死亡，這又怎麽算？

所以這是一個什麽故事呢？這是一個很典型的電車困境。

一個火車司機看到前麵兩條鐵軌上都綁著人，你撞向哪個方向，救了哪條命，都會讓另外一個人死亡。

這個時候司機應該怎麽選呢？沒辦法選，沒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做出完美的選擇。

無論司機最後撞向哪個人，哪怕他就是擲骰子決定的，我們都沒辦法說他是在見死不救，說他冷漠，說他在殺人。

我們真正要問的，是到底是誰把這兩個人綁在了不同的鐵軌上，製造了這個困境。

這個比喻也不太恰當，我想，當時這位急救人員麵臨的情況恐怕比電車困境更複雜，因為他沒辦法評估那位在家病人的病情。

也許，運氣好的話，來救他的救護車快那麽十分鍾的話，可能人就救下來了，可是最後悲劇發生了，運氣很壞。

或許這位急救醫生應當承擔程序處置上有瑕疵的責任，畢竟有人去世了，但我覺得他不應該再承受額外巨大的道德譴責了，在那種情況下，每個人都很難做出完美的抉擇。

人不是上帝，人隻是人，醫生也是人。

從現實層麵看，這位醫護人員的選擇，也符合自己利益，按規定把自己負責的急救患者送到醫院，完成任務。

另外一位患者即使去世了，他要承擔懲罰，也隻是停職的懲罰而已。

但是如果他直接去另外的現場救另外一位患者，或者把除顫儀借出去了，最後導致自己負責的這位病人發生悲劇，他可能會坐牢。

去年就發生過一件這樣的事兒。

浙江一輛救護車本來要去救一位老人，結果半路被攔停了，因為同一個路段發生了車禍，救護車把車禍傷者送到醫院去了，結果導致老人不幸身亡。

家屬隨後把醫院告上法院，要求賠償。

你是醫生的話，被告坐牢或者巨額賠償，和停職，你選哪個？

為什麽我說這不是一個道德問題，因為道德沒辦法解決這種困境。你救哪個不救哪個，都會有人罵你。

要麽罵你沒有醫德，不對自己的病人負責；

要麽罵你冷漠見死不救，不對路人的生命負責；

所以真正需要反思的是，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了這種困境發生，讓一位 120
急救醫護陷入到了這種困境之中，答案其實我們都知道。

就是疫情防控狀態下，醫療資源分配不均衡導致的，這是主要原因。

但這完全不是一位醫生可以決定了了的，肉食者謀之。

當一座城市陷入完全靜止的狀態，資源就隻能靠分配了，尤其是醫療資源，分配得合不合理直接關係到大家的生命。

如果絕大部分醫療資源都傾斜給新冠，而新冠的絕大部分患者又都是輕症和無症狀，事實上就會出現很多醫護人員去照看那些僅僅是發燒難受的輕症和無症狀患者，然後患其它急症的病人無法得到有效醫療資源和照顧的情況。

前幾天東方醫院護士犧牲的時候，我在文章中寫道：

建議把因疫情相關原因導致死亡的非新冠病例也納入統計，我認為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讓那些有權力分配資源的人，明晃晃地看到非新冠病患因為醫療擠兌而受到的威脅。

然後當決定封控時，才會做出更合理的、更全麵的醫療資源分配方案，這很重要，這真的很重要。

希望這樣的困境以後可以消失。

我覺得這才是核心問題，不解決這個，單純對一個 120 醫護集中輸出火力，各種罵，花式罵，各種道德譴責，屁用都沒有。

你麵前擺著 50 個等著急救的病人，但隻分配給你一台救護車。

你怎麽救？怎麽選？

你說，誰來給老子一板磚，照著頭上來，用力拍，我也想當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