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那篇《上海防疫,背後的國本之爭》,火到一塌糊塗,有好幾千人在打賞,剛才我想截屏,才發現被刪了。

我拆解文章,從來不會說別人是在“帶節奏”“貶賣情緒”,酸檸檬心理最要不得。就事說事,把是非、利害和價值的問題說透,這也就夠了。
今天這篇文章能火,是有一定道理的——信息是豐富的,態度是鮮明的,用戶是下沉的。
更何況,其中一些觀點碎片,也有普適價值,能得到“清零派”“共存派”以及“迷茫派”的多方認同。
比如,在談具體怎麽做的時候,作者有這樣的強調:
7、禁止任何抗疫形式主義,比如大規模核酸篩查,不是讓你們在最短時間內比拚誰篩查的數量更多,卻導致排隊聚集時造成大規模傳染;比如上麵要求落地隔離14天,下麵層層加碼,隔離時間加倍,然後居委會的隔離時間又超級加倍,好像在玩鬥地主一樣。
11、禁止任何瞞報屏蔽行為,為什麽會有人吐槽評論區是管控得最好的區,連搶不到菜的吐槽都不能說?如果你做得好,為什麽會害怕民意?如果是擔心境外勢力誤導輿論,請相信群眾的火眼金睛可以掀出任何妖魔鬼怪,永遠記住,民意宜疏不能堵,全國人民都在盯著。
很顯然,這些觀點碎片,不僅是正當的,而且是正義的。
或許正因為夾帶了一些真言或批評,盡管這篇文章主體屬於“野生國師”的“舔文”,很有技術、很會傳播、極具說服力,但還是沒活下來。
估計作者內心也很唏噓,明明也是想全力助攻的,偏偏被當作是搞烏龍的。
這也是野生國師們的尷尬——舔就必須要舔它個徹徹底底。問題是,有的屁溝太深,他們也下不了嘴呀。
畢竟,不是誰都能練出胡錫進那種叼盤神功的。更何況,人家老胡那忍受打臉的功夫,堪稱“臉部金鍾罩”。
總之,《上海防疫,背後的國本之爭》這篇文章,既有愛國粉紅思維,又有理中客話術,還有批判公知視角,屬於全方位無死角三重門全覆蓋的聯合收割機。
當然,這篇文章也如盧氏胡氏周氏等文一樣,在觀點框架和學術邏輯上,存在諸多硬傷。
這方麵,網上有不少針對性批評,很多也是從專業細節層麵,點出了問題要害:


我無意於過多梳理類似上述的信息錯誤、邏輯混亂以及價值誤導,這裏隻想說自己三點最基本的看法。
一、“國本之爭”的說法,不止是不說人話,而且屬於謬種流傳。
眾所周知,當代野生國師有兩類:
一類是太低級肮髒型的,最極致的例子是“至道學宮”,說的多是美國做“人肉漢堡”的下作觀點,內容下沉的用戶,是專門給腦殘愚昧也到極致的群體。
另一類是扛著一些大詞概念,宏大鋪陳到讓人不明覺厲的。這一點,把“國運”掛在嘴上的盧克文算是經典代表。這類文章用戶也很下沉,主要是關心時事的知識低層,但又找不到權威信息管道,缺乏理性思維模式。
今天傳播甚廣的《上海防疫,背後的國本之爭》,就屬於第二類文章的範式,算是巔峰之作。
這個文章裏麵也有大量概念和理論的錯誤,問題極其嚴重。
茲事體大,我不便細究,免得被說是落井下石,故而,隻說點基礎常識。
僅舉標題中“國本之爭”四字來說吧。
隻要有起碼常識,都知道“國本之爭”意思,那就是指中國古代的太子之爭。
不論是哪種史料還是注解,都把“國本之爭”具體到明朝明神宗冊立太子的事情上來解釋的。

關於這段萬曆年間最激烈複雜的皇儲爭議政治事件,大家有興趣的可以查查。反正,那一場黨爭,直接逼退內閣首輔四人,涉及中央及地方官員人數達三百多位,其中有一百多人被罷官、解職、發配充軍,整治。
真正懂曆史判斷的,都知道“國本之爭”就是晚明最殘酷的政治事件,直接加速了明朝的滅亡。
你們可以去查查,在今天這篇文章之前,有沒有正規出版物或主流媒體這樣用“國本之爭”的?
絕對沒有!原因很簡單,這根本就不是什麽字麵歧義問題,而是重大的內容錯誤和價值觀錯誤。
說得直白點,這詞不可亂用的詞,如果用在主流話語體係裏,那是犯某種大忌的。
這一點,其實也是野生國師們普遍的風險,因為缺乏足夠智識——拍馬屁經常拍到馬腿,舔屁溝時舌頭上不小心帶釘子。
其實,僅就“國本”二字,也不妨也去查查,也都沒有這種用法。某種話語體係,其實也是一種複雜的認知學問。
更何況,從邏輯上,把這個錯誤概念用在具有普遍的民意判斷上,也是非愚即壞,那就是階級鬥爭思維。
這方麵,我就不展開了。你們可以結合內容,仔細品。
要知道,談“清零”和“共存”的,很多都是數以億計的普通人。而此文中,卻常常以“敵人”的進行歸類。比如,作者這樣說:
如若被敵人反對,那就好了,那就證明我們同敵人劃清界線了。
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掀出群眾裏的真正敵人,嚴打造謠傳謠挑撥矛盾煽動網暴;
如此殺氣騰騰,過了!
正因如此,這裏我想引用一句加繆《鼠疫》裏的話來總結:
人有無知和更無知的區別,這就叫道德或不道德,最令人厭惡的不道德是愚昧無知,無知的人認為自己無所不知,因而自認有權殺人。殺人凶手的心靈是盲目的,而沒有遠見卓識就不會有真正的善和高尚的愛。
二、大疫之前,警惕那些空談“國本”大詞,沒有民本思想的人。
在大疫麵前,在民生難題已經成為強烈的SOS麵前,空談“國本”的“太子之爭”,這是缺乏公共倫理的行為。
哪怕是退回到中國古代,在這種關口,多談點《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也不失為一種正當。
我很少願意談防疫政策和模式。不過,在之前寫的《“清零”還是“躺平”,有時承認無知比著急表態更加理性》,我明確呼喚,不能隻站自己利益立場來看待,而要有最大公約數意識:
特別是在這個很多腦殘連腦癱都不如的社會,我篤定地深信,惟有政府善治,依法保護最大公約數的利益,才是解決一切公共管理危機的必由之路。
作為國家公民,我會積極履行防疫應盡的義務責任,一邊配合防疫政策舉措,一邊行使監督的權利,來推動防疫走向更加科學文明。
我意思很明白,圍繞個體、社會和國家的關係,基於烏合之眾的衝擊,基於現代公共社會尚未形成,政府善治仍是當下防疫最重要的支撐。
其實,很多人最關心的,根本就不是“清零”還是“共存”的模式之爭。
一方麵,人微言輕,這些話題普通人夠不著;另一方麵,不論是疫情本身還是防疫力量,大數據都是由政府掌握的,期待政府善治出效果才是根本。
絕大多數對防疫提出的問題,包括一些所謂負能量,也都不是在否認“動態清零”的政策。
而是希望能夠以人為本,以民為本,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來綜合考慮。
這是因為,損害老百姓利益的,很多時候,並不是相關政策本身,而是政策執行層麵。
疫情中一些失範甚至作惡的小權力。吃不上菜,挨打挨罵現象頻發,甚至到田間地頭去粗暴對待沒戴口罩的農民,這個都是沒有民本思想的表現。
比起古代受限於王權天下的民本意識,現在國家提出的“以人民為中心”,本身是民本思想的迭代升級。
這不僅要體現在立場理念上,更應展現在實踐能力之上。
《上海防疫,背後的國本之爭》這篇文章,大談異解的“國本”,卻不講具體的民本,這個才是最可怕的。
以民本思想為準繩,來看待上海防疫,才不會停留在口頭上,才不會止步於觀念環節,而會考量到經濟社會發展的各個環節。
之所以要警惕那些空談“國本”大詞的人,他們媚權思維,往往正是建立在踩踏老百姓利益這個根本之上的。
三、是時候拋開“模式之爭”,眼下最應正視的是疫情中“人性之爭”。
一將功成萬骨枯。很多人看待曆史和現象,眼裏永遠隻有那“一將之功”。但我不,我永遠無法繞開“萬骨之枯”。
是的,我受陀氏影響至深,一直把寫作視為是在“人性的沙場”搏鬥。
這些年,野生國師給國家社會帶來的最大危害,就是“人性之殤”。他們的文章中,永遠隻有宏大的頌歌鋪陳,而沒有具體而微的人間悲歡。
看待疫情,基於當下的輿論場生態,我認為對普通人來說,更應該回歸平民視角,以人性價值來進行尺量評判。
前兩天,有一篇題為《求救》的刷屏文章,就因惡意舉報被刪。

而那名叫“職場人打卡日曆”的微博博主,還為自己的罪惡醜行沾沾自喜,曬出了自己的戰利品進行炫耀:

“反手就是一個舉報”,麵對這幾個字,我眼前浮現的就是一個既猥瑣又猙獰的邪惡麵孔。
各位,他扼住的,其實就是很多人求生的喉嚨呀!
隻要有起碼理性,都知道政府不是萬能的,民間社會自救在當前,是極其重要的。
事實上,上海防疫,最不可低估的,就是上海社會互助和社區自救。
而“職場人打卡日曆”,則以人性之惡,在毀拆著這樣自救的堤壩。這種垃圾的存在,才是當前防疫麵臨的大敵。
幾天前,我曾寫過一篇《一隻柯基被殺死在上海街頭》,那個以防疫為旗號拍死柯基的,同樣是需要先“做個人吧”的惡者。
政策再好,人性向惡,最終也還是一道無解命題。
從這個意義講,比談什麽虛浮“國本之爭”更重要的是,呼喚一場“人性之戰”,以善良人性戰爭邪惡人性,才是當務之急。

疫情三年,我看過三次加繆《鼠疫》。不論是武漢,還是上海,很多人性問題,在我看來,也都在《鼠疫》中那座叫奧蘭的城市上演過。
同樣是在封閉的城市,同樣是出行被突然限製,食物瞬間緊張,貿易旅遊等各行業停轉,各種謠言死起,城市陷入了無盡的恐慌和絕望。
小說的裏厄醫生、塔魯、帕納盧神父、格朗、科塔爾、記者朗貝爾,都在經受著一場人性的考驗。
也許因為我自己也是比較怯弱有些自私的寫作者緣故,這部書中的那個完成靈魂轉身的記者朗貝爾,對我的觸動最大。
鼠疫來臨,朗貝爾是想出逃的,去見自己的愛人。隻不過,老天與他開起了玩笑,他一直走不脫。
後來,看多了鼠疫中的各種黑暗與陰謀,他在愛情和博愛中,在人性善的力量驅動下,留在了奧蘭,和大家一起戰鬥。
經過了“逃跑”“觀望”“迎戰”這三種狀態的朗貝爾,最終活成一束光,照亮了別人。
所以,麵對疫情,真心希望所有公共表達者的文章,也都能有一道人性之光。
在《鼠疫》裏,也有大量荒謬、愚蠢、恐懼的社會現象,以及推卸責任、吃相難看、瘋狂貪婪的罪惡者,包括賣假藥的帶貨者。
疫情三年,很多人和事,在《鼠疫》裏都能找到原型。如果表達自由,我真想寫篇《對照記》,來進行一一比對,來預判他們的未來。
比如,其中人性極惡的科塔爾,就利用喝純葡萄酒、含薄荷片之害的謠言,大撈黑心錢。這一點,是不是像當初那些販賣或帶貨“雙黃連”等之類的壞逼?
不論是加繆的《鼠疫》,還是現實的防疫,很多時候,也恰恰就是讓人麵對權力管理感到絕望的時候,人性成為把人拖上岸的最後那根稻草。
正如漢娜·阿倫特在評價加繆《鼠疫》時所說:
有一種加繆式的英雄主義,就是平凡人因為樸素的善良,而做出非凡的事情。
不得不說,現實中有一種最悲哀的是,很多人寧願迷醉於莫名其妙的“國本之爭”,也不會去思考什麽才是“民本問題”,不願意去投入“人性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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