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上海封城後掀移民熱:走還不是走?這是個問題

上海封城後掀移民熱:走還不是走?這是個問題

上海封城之後,中國人對移民興趣陡增,這可能是因為他們既擔心中國長遠的政治走向和經濟前景,更擔心自己明天的命運。但世上沒有理想國,“跑路”之後也仍然要麵對現實的挑戰。

By Rong Xiaoqing

2022年5月5日,03:47 美國東部時間

歡迎閱讀本期“海外華人劄記”,我是常駐紐約的華文記者榮筱箐。每周四我們將一起從華人視角解讀、探討新聞熱點、品析時報精華文章。歡迎點擊這裏訂閱,或推薦給朋友。

d4f7486b4e85df5af0609cc1be1bed4d

4月,上海一家方艙醫院張貼的橫幅。Credit…Ding Ting/Xinhua, via Associated
Press

先是上海封城導致很多人吃喝看病成了問題,緊接著北京開始全民核酸、超市搶購,人們在無盡的檢測和對健康寶“彈窗”的恐慌中度過了又一個不能出國門、甚至非必要也無法出京的“五一”假期。隨著確診病例增加,北京一些小區已經被封,一些孩子和職場人士進入“靜止”模式,是否會步上海後塵仍有待觀望。至於其他小一點的城市,更是可能隨時隨地陷入無休止的封城之中。這大概是疫情開始以來中國最人心惶惶的時刻之一,這種情緒從近期網上對“移民”這個詞搜索次數的暴增中可見一斑。

根據微信發布的“微信指數”,4月3日,也就是上海封城一周後,中國政府宣布堅持社會麵清零,當天“移民”一詞的搜索指數環比上升了四倍多。百度的統計也顯示,從3月28日到4月3日,諸如“移民加拿大的條件”、“出國哪裏好”的搜索環比上漲了20多倍,但相關消息熱傳後,百度不再對外提供與移民相關的指數。在社交媒體上,一些移民機構紛紛發帖說前來谘詢的人排起了長隊。

這波對移民的熱切關注還讓去年開始出現的網絡詞匯“潤”又火了一把——“潤”取自英文跑路(run)的諧音,又寄予著人們對通過移民獲得“滋潤”生活的向往。曾被一些人稱為中國現代文學“祖師奶奶”的作家張愛玲現在成了“潤學”的祖師爺,人們翻出她50年代感覺中國氣氛不對勁,從大陸逃往香港、進而移民美國的軼事,把她奉為集審時度勢的智慧和雷厲風行的決斷於一身的“跑路天後”。

上海封城之後,中國人對移民興趣陡增,這可能是因為他們既擔心中國長遠的政治走向和經濟前景,更擔心自己明天的命運。時報的一篇交互式報道講述了上海封城中人們的遭遇——陽性患者被拉去條件簡陋的方艙隔離,一些方艙滿地是垃圾,人們盡量少喝水,免得去極其肮髒的廁所,而那些因為住宅區被封回不了家的送貨司機隻能睡在街上。中國大陸的公共抗議極其罕見,但因為封城嚴重影響生計,一些上海市民憤而發聲。在一場發生在小區裏的抗議活動中,居民們高喊:“我們要吃飯、我們要上班、我們要有知情權。”

封城亂象帶來的生存危機讓人們如此直觀地體會到,哪怕已經為了經濟自由而犧牲了政治自由,哪怕已經遵守各種嚴格的防疫規定,仍然可能失去更多的自由,也許是就醫得到保障的自由、下樓遛狗遛娃的自由、緊急情況下在網上發求助帖而不被刪的自由,甚至也可能隻是如廁自由、洗澡自由、出門上班或者下地種田的自由。有人在推特上說,上海封城引發移民熱的原因是“以前是溫水煮青蛙,現在是爆炒青蛙”。
中國和比利時混血網紅錫蘭最近“逃離了上海”回到比利時,他在一期視頻中說,自己到了比利時才發現,上海的“溫水”其實已經有1000度。

世上沒有理想國,“跑路”之後也仍然要麵對現實的挑戰。封城期間網上有很多關於張愛玲移民往事的追述,大多沒有提及她來美國後,給當地出版社投的英文書稿屢次被拒,寫作才華得不到賞識,最終在家中孤獨死去的後半生。正如已經“潤”走的人們在朋友圈裏貼的大都是異國的美景美食,很少有人去展示生活的五味雜陳,但他們經曆的那些或許不起眼的挫敗和失落,對現在正在琢磨要不要“跑路”的中國人來說,可能同樣值得參考。

中國大陸中產階級目前最渴望的種種自由在很多其他國家的確都可以找到,很多時候還附贈不戴口罩、不打疫苗的自由、在網上罵總統的自由和為了理念上街遊行的自由。但對於希望通過移民獲得自由的人們,要判斷“走還是不走”大概也需要去看看自由的另一麵——移民之後你可能不得不麵對之前從未遇到過的不自由。

比如語言文化障礙帶來的不自由。我曾經采訪過一個十年前來到美國的移民,下飛機第二天去肯德基點餐,服務員說的話一句都聽不懂,什麽都沒點就離開了。這件事給他留下的陰影到現在都難以徹底擺脫。而當你的英語好到完全沒有障礙的程度時,可能又會陷入遠離母語的痛苦。在美國一直以英文寫作的小說家李翊雲曾經在《紐約客》上以《說話就失言》
(To Speak Is to Blunder)
為題撰文講述過這種痛苦,“我以如此堅定的態度拋棄中文的那種決絕簡直就是自殺,”她寫道。

比如社會地位的失重帶來的不自由。移民對往昔榮耀的記憶可能會成為他們走不出的牢籠。我曾經采訪過一個前中國國家隊教練,在美國繼續從事這一行,但麵對的不再是國家隊級別的隊員。那次采訪中他講到了自己移民後感受到的心理落差,然後帶著我在他的隊員麵前走了一圈,說是新華社記者來采訪他。他知道我並不供職於新華社,但大概隻有這個中國國家級權威機構登門采訪才能讓他在人前找回往日的風光。

比如孤獨帶來的不自由。不管是為了移民夫妻兩地分居的“太空人家庭”,還是為等綠卡排期好好多年不能回國的打工族,甚至逃往海外的通緝犯,都必須麵對孤獨這一關。賈樟柯的電影《山河故人》中的煤老板張晉生因為行賄事發“跑路”去了澳洲,嚐到這種孤獨的滋味後,他用不改的山西鄉音對兒子吼到:
“中國不允許私人有槍,但在澳大利亞法律剛改,可以買槍,老子現在就買了很多槍,可是老子現在連個敵人都沒有。自由是什麽?自由是個屁嘞!”

但移民說到底是用你擁有的東西換取你渴望卻缺失的東西,而“自由”這個由多個部件組成的複雜體係,從來就沒有“包圓兒”這一說。相比張愛玲1952年時連小說手稿都顧不上帶,拎著簡單的行李一路南逃,在這個年代放棄金錢、地位、資源和母語去“跑路”,這樣的權衡是否仍然值得?中國的封鎖措施如果慢慢鬆綁,人們是不是又會迅速忘記當初的憤怒和焦慮,直到下一次危機從天而降?這些恐怕都隻有冷暖自知,取決的是你最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ee48bad28646734f30cfdb7d95512c70

Credit…Xinmei Liu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