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萬眾矚目的約翰尼·德普誹謗案與女性所承受的惡意

在他的證詞中,德普承認了一些糟糕的事,但這也是為了博同情,是一場他煞費苦心想要展示魅力和謙恭的戲碼。
他裝出無法控製脾氣或欲望的樣子提高了他的可信度,而赫德的每一滴眼淚或每一個動作都削弱了她的可信度。觀眾早就接納了他的缺陷、脆弱和人性,卻將她視為洪水猛獸。
https://t.co/3sf9PsZYyw

— 紐約時報中文網 (@nytchinese)
June 7, 2022

從頭到尾,約翰尼·德普-安珀·赫德誹謗案的審判場麵都堪稱莫名其妙、不堪入目且極其可悲。現在結果出來了,陪審團在所有問題上都支持德普的主張,對赫德有利的判決隻有一條,由此可以看到,混淆視聽才是目的所在。

為何已經在英國輸掉一場性質相似的官司的德普要堅持重回法庭?他不能指望靠公開審判來恢複名譽,因為在這過程中,關於他肢體虐待、性虐待、情感虐待和藥物濫用的指控肯定會再次出現。他的前妻赫德則希望看到相反的結果:即讓全世界了解她所受身體折磨的細節,那些經曆讓她在《華盛頓郵報》的那篇導致這場訴訟的專欄文章中自稱是“代表了家暴問題的公眾人物”。

在判決結果公布之前,德普其實就已經贏了。這原本在很多人看來是一起再明確不過的家暴案件,但卻演變成了“雙方都有過失”的鬧劇。事實上,赫德的部分勝訴(與德普的說法無關,而是因為德普當時的律師亞當·沃德曼在2020年的發言)會被歪曲至此,說明了混淆視聽一直都對德普有利。正如《紐約時報》網站上的一位評論者所說,“每段關係都有各自的麻煩。”生活是複雜的。或許他們二人都有虐待傾向。誰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呢?法庭新聞的報道慣例就是創造出些許不確定性。於是,我們就又陷入了一出熟悉的羅生門。

現在我們應該明白,這種說法所暗示的勢均力敵是一種意識形態上的杜撰,比起攻擊她們的人,遭受家暴和性侵犯的女性更難以被傾聽。我並不是說女人一定會說真話,或男人都是罪有應得,或是正當程序並非正義基礎。但德普-赫德一案並非刑事審判;這是一起民事訴訟,為的是厘清他們聲稱對方給自己造成的名譽損害到底有多少。這意味著此案的審理更多是基於同理心而非事實。

在這個方麵,德普的優勢很明顯。作為演員,他並不比赫德更出色,但赫德在證人席上的表現受到了更嚴厲的批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德普知名度更高,作為更大的明星,他沐浴在公眾讚譽中的時間更長久。他扮演過的知名角色跟著他一起出庭,這一群虛擬隨從中有惹人愛的無賴、被誤解的藝術家、還有狂野怪誕的反叛者。他是剪刀手愛德華、傑克·斯派羅、亨特·S·湯普森和吉爾伯特·格瑞普。

我們見過他的頑皮和善變,但從沒見過他真正的惡意。從《龍虎少年隊》(21 Jump
Street)裏的少年男神,到《加勒比海盜》(Pirates of the
Caribbean)係列的執拗老水手,我們是看著他成長起來的。他在銀幕之外的種種小過失(酗酒、嗑藥、“永遠的薇諾娜”文身)可以說是當時流行文化背景音的一部分,自默片時代以來,這類醜聞與鬧劇一直都屬於好萊塢的邊角戲。

在他的證詞中,德普承認了一些糟糕的事,但這也是為了博同情,是一場他煞費苦心想要展示魅力和謙恭的戲碼。在許多敢於表態的社交媒體用戶看來,他裝出無法控製脾氣或欲望的樣子提高了他的可信度,而赫德的每一滴眼淚或每一個動作都削弱了她的可信度。觀眾早就接納了他的缺陷、脆弱和人性,卻將她視為洪水猛獸。

因為他是男人。名聲總與陽剛之氣相輔相成。知名男性——運動員、演員、音樂家、政客——之所以知名,部分原因就是他們代表了其他男性渴望成為的樣子。捍衛他們的特權,就是保護和維持我們自身特權的一種方式。我們想讓他們成為壞男孩,打破規則並逃脫懲罰。我們其他人可能會怨恨他們享有封建貴族式的性滿足,但我們很少挑戰這種特權。這些家夥太酷了。他們為所欲為,包括對女性。任何反對的人都“覺醒”了,或是犯下了背叛性別罪,又或是真正的惡行。

當然也存在例外。在“#我也是”時代,有些男性已經因其對待女性的方式而入獄、失業或聲名掃地。某些顯要男性——哈維·韋恩斯坦、萊斯利·穆恩維斯、馬特·勞爾——的倒下往往引來叫好,標誌著掠奪者、強奸犯和騷擾者總被庇護、縱容和頌揚的現狀終於得到了改變。

幾年後的情況,看起來更像是他們被犧牲不是為了終結這種權力體係,而是為了維護它。幾乎就在所謂的清算開始的時候,就有人抱怨說這場運動太過頭,一些並非黑白分明的東西被忽視,給予的懲罰也太過嚴厲。

這種反彈已經融入了一種更大的關於“取消文化”的討論,這種文化往往更注重言辭而非行動。現在,“取消”等同於任何對引發種族不敏感、不當性行為或爭議性觀點的批評。小人被視為殉道者,所有大聲喧嘩的人都是言論自由戰士。在有線新聞、流媒體平台和傳統印刷出版機構擁有高薪閑職的名人可以宣稱他們自己是受害者。

這正是德普所做的。雖然他指責赫德在他們戀愛和分手的過程中對他做了可怕的事情,但這場訴訟並不是關於這些事情,是關於以她的名字發表的文字,其中沒有一句話裏寫了“約翰尼·德普”。在被陪審團認為是虛假和惡意的一句話中,赫德稱自己是“遭受家庭暴力的代表”,並且“感受到了我們的文化對女性發聲的全部憤怒”。這一次她肯定感受到了。

厭女並不是美國政治憤怒和社會功能失調的潛台詞;它根本就是內容本身。家庭暴力和大規模槍擊事件之間的聯係令人不寒而栗,而且證據很充分,但在關於政策和預防的討論中,這樣的聯係很少被引用。社交媒體暴民以特別頻繁和凶猛的方式發動針對女性的行動,經常使用正義的語言來表達不滿。“玩家門”(Gamergate)是一場針對女性視頻遊戲文化撰稿人的騷擾運動,自詡在討論“新聞倫理”。2016年大選前幾個月的另類右翼,以及他們在後特朗普時代的繼承組織專門從事有針對性的厭女行為。過去幾個月裏對安珀·赫德下手的TikTok用戶也借鑒了他們的做法。

德普的勝利也是他們的勝利。男人們的怒火在一個58歲的電影明星對他36歲的前妻的羞辱中得到了表達,這些男人們混亂的怨氣仿佛綿綿不絕。我不得不懷疑:男人們還好嗎?這是一個真心的疑問。德普在證人席上表現出的自憐、虛榮、任性和誇誇其詞,難道代表了我們希望在自己或我們的兒子身上看到的東西?這是一個反問。答案是肯定的。

不過,也不是所有男人。對吧?現在,審判結束了,我們會發現一些新東西可以用含糊的態度對待;還會發現一些新的方法,讓不確定性可以為熟悉的殘忍行為及其新迭代作借口。約翰尼·德普在某些方麵被視為英雄,但他的勝利甚至也是那些會對審判結果感到不安,然後忘掉這件事的人的勝利。當我們看《加勒比海盜》或《忠奸人》的時候,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有點猶豫,但我們可能還是會看。它們都是相當不錯的電影,而且反正也不能把它們從集體記憶中抹去。這樣的事也沒有發生在路易·C·K、伍迪·艾倫、邁克爾·傑克遜、梅爾·吉布森,甚至比爾·考斯比身上。他們中的一些人上了法庭,一些人麵臨著公眾的譴責和恥辱,但他們仍然是文化織體的一部分,他們的行為也是如此。我們可能不會完全忘記,但我們往往會原諒。

讓我們至少弄清楚這背後的意義。它意味著我們重視男人的舒適和自尊,尤其是有名的男人;但我們不重視女人的安全和尊嚴,即使是有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