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全球首例豬心人體移植後,美國於今年6月、7月,分別完成全球第二、三例類似手術。
手術均由美國紐約大學朗格尼醫學中心(NYU
Langone)團隊完成,達成3項重要終點:第一,移植豬心有功能。第二,術後72小時內,兩名被移植者沒出現排異現象。第三,心髒活檢等未發現豬巨細胞病毒。該病毒被指是導致首例豬心移植者死亡的可能原因。
不同於首例給活人移植豬心,這兩例移植均發生在新近腦死亡者中。經呼吸支持、血液透析,兩人術前生命體征穩定。
“這是特殊樣本的臨床前研究。一般要積累數十例這樣的屍體手術經驗,相關技術才能用於臨床試驗。”7月13日,得知前述消息後,複旦大學上海醫學院副院長、上海市器官移植重點實驗室主任、上海醫學會器官移植學分會主任委員朱同玉教授如是告訴“醫學界”。
就在NYU
Langone官宣前夕,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FDA)曾召開特別會議。會上傳出消息,FDA有意批準人-豬器官移植相關臨床試驗。多數與會者都認可,發展異種移植必須要臨床試驗支撐。

美國紐約大學朗格尼醫學中心正在進行腦死亡者的轉基因豬心移植。/NYU Langone
被觀察的術後72小時
“我從來不知道,成為遺體器官捐贈者的方式之一,是植入一顆新的心髒。”勞倫斯·凱利(Lawrence
Kelly)的未婚妻告訴媒體。
勞倫斯今年72歲,是一名越南籍退伍軍人,做過焊工,患心髒病多年。日前,他在獨自開車時突發心髒病,送醫後陷入腦死亡。
根據多數法律界定,腦死亡等於臨床死亡,是一具有心跳、呼吸、器官功能的屍體。
同樣的情況還發生在64歲的阿爾瓦·卡普阿諾(Alva Capuano)身上。她曾是紐約市一名教師,多年前做過腎髒移植。
家人經過討論,決定捐獻他們的遺體,用於NYU Langone的科學研究。
“研究旨在收集豬心移植後的機體生物學數據,測試新的傳染病監測模式,以確保豬病毒不會感染移植對象或參與研究的醫療團隊。”NYU
Langone首席移植外科醫生納達·莫紮米(Nader Moazami)介紹。
手術遵循常規心髒移植步驟。術後,醫療團隊按標準劑量,給兩人使用常規抗排異藥物。
團隊對其持續監測72小時。每天要對兩人進行侵入性影像學檢查、血液檢測,並對移植豬心進行活檢。
整個研究過程被嚴格監控,經紐約大學朗格尼分校和紐約州衛生部特別指定監督委員會審核、批準。
72小時後,醫療團隊切斷了兩人的生命支持係統。原因不詳。
朱同玉教授告訴“醫學界”,這或和屍體狀態有關。“即使有‘完美支持’,腦死亡者的生命體征較難維持,大多維持不超過7天。”

待移植豬心被保存在特殊溶液內。/NYU Langone
有哪些“新嚐試”?
“決定做屍體移植,出於多方麵考量。”紐約大學朗格尼移植研究所所長羅伯特·蒙哥馬利(Robert Montgomery)說。
羅伯特·蒙哥馬利是全球首例轉基因豬腎人體移植的操作者。他對異種移植的“興趣”源於2018年9月20日。當時,這位換了半輩子腎髒的器官移植大咖,因為心髒重疾、接受了心髒移植手術。
術後,他對器官移植多了一層患者視角。
“在活人身上進行研究,必須考慮意圖。手術重點是讓被研究者活著、感覺舒適,要讓其在術後康複。但在新近腦死亡者身上進行研究,個人生命沒有受到威脅。此時的重點是學習、測量,尋找答案。”羅伯特·蒙哥馬利說。
據其介紹,不同於美國馬裏蘭大學醫學中心完成的全球首例豬心移植,NYU Langone做了諸多“新嚐試”。
第一,運送豬心時,僅使用便攜式器官維護係統。
豬心來自美國弗吉尼亞州的Revivicor公司,取自經10處基因編輯的供體豬。全球首例豬心移植所用豬心,也出自該公司同款供體豬。
術前,研究人員前往該公司,獲得豬心後就放入保存溶液,置於便攜式器官維護係統中。然後飛回數百英裏外的紐約。這是常規人體器官移植的做法。
但在此前的靈長類動物豬器官移植和全球首例豬心移植案例中,豬器官都要用特殊的新型灌注裝置、溶液保存。
“我們想看看這個過程是否必不可少。新型灌注裝置確實有用,但成本高,會限製異種移植的可擴展性。”羅伯特·蒙哥馬利說。

工作人員將轉基因豬心送達醫院。/NYU Langone
第二,開發針對性豬病毒檢測方式。
紐約大學移植傳染病項目主任、紐約大學朗格尼移植研究所臨床主任薩普納·梅赫塔(Sapna
Mehta)稱該方法“更敏感”,適用於豬心供體和被移植者。具體內容尚未公布。
第三,精簡手術,實現縮時。
“為勞倫斯準備的豬心,尺寸有點小。我們做了一些修剪,以擴大血管、提高適配度。”納達·莫紮米稱,豬心在術後72小時內功能良好,但有證據顯示血流量不夠完美。
到阿爾瓦移植時,手術團隊從獲得器官到完成移植,耗時縮短1小時。一方麵,這次的豬心大小合適,另一方麵“我們從勞倫斯身上學到很多細節。”納達·莫紮米表示,自己看到豬心在人體中跳動時,敬畏地呆站在那裏。
“在觀察期內,兩名受試者的移植心髒正常運作,沒有出現排異反應。我們認為,超急性排異的問題已經通過供體豬基因編輯、得到解決。同時,我們實時捕捉了72小時內發生的一切,深入機體組織內部觀察,獲得信息是非常龐大的。”NYU
Langone新聞稿顯示。

手術團隊在準備豬心移植。/NYU Langone
2025年前,美國或開啟異種器官移植人體臨床研究
朱同玉教授認為,NYU
Langone研究是很重要的進步。但相形之下,全球首例豬心移植“更具意義”。當時,手術團隊將轉基因豬心移植到一名57歲老人身上。術後,患者存活了兩個月。
“一個是活人,一個是屍體,兩者有本質區別。”朱同玉教授解釋,腦死亡後,人體的循環係統雖能維持,但內分泌、器官等具體功能都會出現不同變化。此時得出的研究結果,未必適用於正常的人體。
此外,朱同玉教授認為,術後觀察72小時,“未檢出豬病毒”還不足於說明問題。
他解釋,有些病毒是內源性的嵌在豬基因裏,在人體內可能受到激活而具有活性。“在屍體中,很多酶等相關因子被抑製,可能失去激活病毒能力。”
同時,病毒被激活、複製,需要時間。
以全球首例豬心移植者為例,供體豬心在移植前未檢測到PERV-C、豬巨細胞病毒和豬嗜淋巴皰疹病毒。術後20天時,從患者血液中可檢測到低水平的豬巨細胞病毒,原因至今不詳。
“我很好奇,下一步會否考慮延長觀察期,比如拉長到一周左右,而不是3天。”監督美國移植係統的器官共享聯合網絡(UNOS)的首席醫療官大衛·克拉森(David
Klassen)表示。
NYU Langone已經在籌劃。據其官方信息,如果條件合適,準備再做一例腦死亡者。“隻是慷慨的遺體捐助者並不多見。”
同時,NYU
Langone計劃於8月,與FDA會晤,商討開啟異種移植的人體臨床試驗。羅伯特·蒙哥馬利有一張50人名單,都是迫切希望成為誌願者、進行轉基因豬腎移植的人。
馬裏蘭大學醫學中心、阿拉巴馬大學伯明翰分校也有意進行類似臨床試驗。
在6月29日召開的會議上,FDA尚未表明,會在何時決定允許開展此類臨床研究。該機構科學顧問表示,問題還有很多。
比如,什麽才是最好的免疫抑製藥物,能讓人體耐受豬器官?什麽品種的豬更適合器官移植?基礎病會否影響移植成功率?
應該先開放哪個器官,也是爭議不斷。有的專家支持先做豬腎移植研究。也有人說,如果腎衰竭,患者還可以通過透析存活,因此該從豬心移植開始。
但全球首例豬心移植者病逝,讓FDA和學界躊躇、猶豫。至今,該例患者病逝與豬病毒感染是否有關,仍未可知。

美國紐約大學朗格尼醫學中心正在進行腦死亡者的轉基因豬心移植。/NYU Langone
在FDA會議上,與會專家再次強調,首要議題是防止動物疾病傳染給人類。
薩普納·梅赫塔介紹,NYU
Langone對接受豬心移植者、參與研究的醫療團隊全員,都留了血液樣本。“如果數年後,有研究指向豬病毒,我們會對這些樣本進行測試,並跟蹤任何可能接觸過豬病毒的人。”
為預防任何可能的感染傳播,NYU
Langone用於豬心移植、研究的手術室、設備和儀器等,都被封存起來,未來僅用於異種移植研究。
參與全球首例豬心移植的穆罕默德·莫希丁教授(Muhammad
Mohiuddin)稱,科學家們持續分析其手術病例。“我們取出儲存的血液樣本,進行更敏感的測試。我們還取出靈長目動物豬心移植前後的樣本,找到一些此前沒發現的豬病毒。”
穆罕默德·莫希丁說,馬裏蘭醫學中心將與FDA討論這些新發現,以尋求FDA指導,為開展人體臨床試驗做準備。
“從現在到2025年,或許心髒異種移植的Ⅰ期臨床試驗就會啟動。希望趕早不趕晚。”羅伯特·蒙哥馬利說。
朱同玉教授評價稱:“很好。美國科學研究倫理的步子,經常是全球邁得最早和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