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晚上,國際自然與自然資源保護聯盟發布全球瀕危物種紅色目錄更新報告,宣布白鱘滅絕,長江鱘野外滅絕。IUCN鱘魚專家組主席艾納·路維表示,結果令人震驚和悲傷,但卻在意料之中。
據IUCN官網最新報告,全球現存26種鱘魚均麵臨滅絕威脅。名錄顯示,長江特有物種白鱘已經滅絕,長江鱘野外滅絕,裸腹鱘滅絕。紅色名錄同時提升了其他7種鱘魚的保護等級。

IUCN全球鱘魚再評估結果顯示,約2/3的鱘魚種群處於極度瀕危狀態。河流和淡水生物多樣性對於人類和自然至關重要,但全球淡水生物多樣性卻在持續喪失,河流生態不斷退化。評估還表明鱘魚仍然無法摘掉“世界上最受威脅的類群”這一頭銜。”
2020年1月,《新民周刊》發布了《長江白鱘滅絕後,下一個從地球上消失的是……》的獨家調查。當時危起偉介紹,無法繁殖是白鱘滅絕的首要原因,也沒有人類幫助下實現持續的人工繁殖,既然白鱘已經沒了,保護其他極度瀕危魚類,要越快越好,不然就沒機會了。
那麽,從之前的功能性滅絕,到現在宣布滅絕,白鱘中間經曆了什麽?白鱘滅絕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嗎?《新民周刊》記者再次專訪了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長江水產研究所首席科學家、研究員,武漢長江中華鱘保護中心發起人危起偉博士。
Q1:你認為,白鱘滅絕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嗎?
鱘魚是世界上最受威脅的類群,但是白鱘滅絕仍然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如果把白鱘和已經滅絕白鱀豚進行對比,兩個物種的生態習性不同,一個在長江上遊繁殖,一個棲息地主要在長江中下遊,是世界上所有鯨類中數量最為稀少的一種。

1993年危起偉在宜昌江段救助白鱘
我不是白鱀豚方麵的專家,但我認為,白鱀豚如果能早一點動手不至於滅絕,滅絕了以後非常可惜,白鱘也是一樣,有時候,我們應該關注的不僅是一個魚的物種,還要弄個清楚其生物學的特性,在繁殖上尋求更多可能性,保護才可能湊效。
事實上,目前,比起白鱘滅絕更令人擔憂的,是目前長江內其他珍稀魚類也岌岌可危。這並不是偶然事件,其它長江水生生物萬不可重蹈覆轍。
Q2:白鱘滅絕的原因是什麽?
之前我接受采訪時也講過原因,白鱘沒法自然繁殖是滅絕的主要原因,其次也沒有在人類幫助下實現持續的人工繁殖。這一過程中有一個“錯配”:此前由於技術、硬件條件不足,人工養殖白鱘最長隻存活29天;後來,各方麵條件成熟了,研究人員卻再沒捕獲過活體白鱘。
除了無法繁殖,白鱘滅絕要歸咎於長江捕撈業的發達。長江裏的大魚小魚常年被一網打盡,魚類資源的枯竭,使得以魚類作為食物的白鱘無從捕食。而大型水壩對於洄遊魚類的打擊也是災難性的。
它們會擋住魚類的洄遊產卵路線,將魚群和產卵場分割成了壩上壩下兩個互不相通的區域。將本就為數不多的白鱘群體進一步分散,而且大大縮減了產卵場的麵積,從而無法完成良性循環。
第三個原因是航運。船越來越多,不僅機船的螺旋槳可能會直接傷害長江白鱘,由航運衍生的航道整治、炸礁、護岸等航運工程,也不斷壓縮白鱘的家園。目前,因航運致傷致死的比例大約在50%左右,還是蠻高的。
Q3:從之前的功能性滅絕,到現在宣布滅絕,白鱘中間經曆了什麽?
我在2020年時,寫了一篇“淡水魚王”白鱘已功能性滅絕的論文,引發了對這一物種生存狀態的關注。當時的內容提到白鱘在2005年—2010年時已經功能性滅絕。實際上功能性滅絕是從1993年就開始了。
直到現在,2022年7月22日宣布滅絕,但宣布滅絕的時間點,並不是滅絕的時間點。在這中間,過去幾十年快速、粗放的經濟發展模式下,長江付出了沉重的環境代價。
這個滅絕的過程是循序漸進的,1989年,白鱘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於1996年被世界自然保護聯盟列為“極危級”,2009年再次評估時被確定為“極危(可能滅絕)”。
我們團隊在2017至2018年的全流域調查,沒有發現一個活的白鱘。此前的研究顯示,2003年1月在長江宜賓南溪江段附近意外發現兩頭白鱘,之後,這一物種的蹤跡再未被發現。
除了白鱘,此次IUCN更新的紅色名錄裏,26種鱘魚全部麵臨滅絕風險,處於極危狀態的鱘魚有17種,瀕危3種,易危5種。而2009年,這一比例隻有85%。
Q4:你和你的團隊,最近兩年圍繞長江白鱘的保護,做了什麽?
盡管大家都清楚白鱘早已在絕路之上,但出於個人情感,我雖然相信白鱘已經滅絕,卻又希望在某些水域之下,還潛藏有幾尾活體,畢竟被宣布滅絕後,又被重新發現的物種也有先例。
目前,我帶領的團隊,研發出了魚類生殖細胞移植技術。萬一今後出現了白鱘活體,這一技術可以將一條魚恢複成一個群體。這種技術是從雄性或雌性鱘魚中提取生殖細胞,將其移植到另一種魚體內,並在後者體內形成鱘魚的精子和卵子,再通過體外受精,完成繁殖。

這項研究已經通過了與白鱘的近親緣關係物種——匙吻鱘的實驗,實驗結果顯示,移植成功率較高,異種精巢生殖細胞移植等平均嵌合率達65%。
雖說方法已有,但問題是,白鱘卻不知何時才能找到。如果是現有的白鱘標本,隻能提取DNA,無法合成生殖細胞。此外,團隊做這些技術儲備,不隻是為了白鱘,還為了更多生物多樣性的繁殖。
Q5:在此次的報告評估中,長江鱘因為未能發現增殖放流種群的幼魚而被評估為野外滅絕,長江鱘麵臨怎樣的困境?
長江鱘持續20年沒有自然繁殖,說明長江生態環境還不能說是恢複得很好。
白鱘的滅絕以及長江鱘的野外滅絕為我們敲響了警鍾。而這次紅色名錄更新結果,提醒我們需要通過搶救性保護來扭轉淡水生物多樣性喪失的趨勢,也更需要規劃和實施係統性保護措施解決長期威脅。
Q6:大眾平時不太關注瀕危動物及其研究,現在突然有了很高熱度,你怎麽看待這種現象?
我認為這種現象,是一種社會進步。現在,人們生活好了,知道好的生存環境的重要性,也開始關心生物多樣性的保護,總體來說,是件好事。
Q7:目前,全球拯救淡水生物多樣性做了哪些努力?十年禁漁的計劃真的如計劃般有效嗎?
近年來,中國不斷加大長江流域水生生物保護力度。中國農業農村部陸續發布了《中華鱘拯救行動計劃 (2015-
2030)》《長江江豚拯救行動計劃 (2016-2025)》《長江鱘(達氏鱘)拯救行動計劃 (2018—2035)》。

資料圖
計劃中對於中華鱘的現狀描述是“產卵頻率降低、洄遊種群數量持續減少、自然種群急劇衰退”,對於長江鱘則是“自然繁殖終止、野生種群基本絕跡、人工群體亟需保護。
長江鱘和中華鱘不應該隻有滅絕一種未來。它們的人工群體已經有了,但自然種群的恢複任重道遠。所幸“長江大保護”已成中國共識,“十年禁漁”、《長江保護法》等利好政策已陸續開始實施。至於十年禁漁計劃是否湊效,我認為,對於有自然繁殖能力的魚是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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