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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我到納米比亞當“國際公務員”

王不羊目前工作和生活在納米比亞,正在國際組織從事媒體方麵的項目管理類工作。她在自己的裏記錄過很多納米比亞的日常,點開她的頁麵,你會感受到撒哈拉以南的陽光撲麵而來。

2019年研究生畢業時,不羊沒有太多對未來的規劃和工作的設想,看到有朋友在留學生群裏轉發留學基金委與國際組織合作的項目,就想試試。通過幾輪筆試和麵試後,幸運地來到納米比亞。

不羊生活在納米比亞的首都溫特和克,這是一個高原內陸城市,365天裏有300天是大晴天,無論春夏秋冬,太陽從不缺席,氣候非常幹燥。不羊開玩笑說自己應該五行缺火,經常手涼腳涼,整個人的情緒能量也常年遊走在平均線以下。溫特和克的常年高溫平衡了她的能量,讓她心態積極。

畢業後飛往千裏之外的陌生國度,開始一段未知的生活。王不羊認為,到一個新地方有一個反學習(unlearn)和學習的過程。反學習是把以前習得的僵化的知識、價值標準和文化規範打散,丟棄不必要的枷鎖,代謝掉對身心有害的社會習俗和觀念,再跳進一片新的大海,尋找新的角色。全球化給我們提供了這種蛻變的可能。

這期三明治電台,我們想跟不羊聊聊她在納米比亞的生活,以及如何在脫離學生身份後慢慢尋找自我。

以下為本期節目節選

文字整理|備備

從“隨手試試”到前往納米比亞

備備:今天和我們連線的嘉賓是生活和工作在納米比亞的王不羊。她現在是一個國際組織項目的成員,今年12月就要結束在納米比亞的工作了。可以先說一說你是怎麽到納米比亞的,你的研究生在德國,當時學習什麽專業?

王不羊:在德國學的是跨文化交際,是一個比較泛的文科專業,挺難在德國找到工作留下來的。我申請去納米比亞,是2019年六月份,離畢業還有半年左右,我不是一個特別擅長規劃的人,看到什麽果子就摘什麽果子。當時朋友在我們的一個微信群裏麵轉發國內留學基金委和一些國際組織合作的項目,就順手申請了在南部非洲的偏媒體方向的的一個職位。當時覺得沒有多大可能被錄取,但最後非常幸運地被錄取了。選擇納米比亞,其中一個原因是它是一個以英語作為官方語言之一的國家。我參與的這個項目在納米比亞應該挺成熟的,大概辦了五六年。

備備:你要經曆怎樣的麵試和筆試的過程?

王不羊: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國家委員會,先通過中國的國家委員會和留學基金委組織的筆試,通過之後再由他們組織一次麵試,再通過後就由國際組織來麵試我,確定最終的崗位。

國際組織的麵試比較水吧(笑),想來非洲的人確實比較少,最後那一輪那個媒體部的主管很直白地跟我說,到了這一輪,沒有其他選手了,你是唯一一個申請咱們辦公室媒體崗位的人,所以現在也不算麵試,我們就聊聊天吧。那是非常隨意的一次聊天。

備備:由於疫情,在2020年,你沒有辦法直接到達納米比亞,你回國了一段時間,在線上工作了八個月。那個時候在老家嗎?

王不羊:對,我老家在湖南嶽陽一個小縣城,叫湘陰縣,當時回家跟爸媽一起住了八個月。要去納米比亞的這個決定,他們一開始有一點擔心,但是我跟他們說了這是聯合國的工作之後,他們就放心了一些,覺得人身安全方麵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而且隻有工作合同隻有兩年,有一個時限,他們會覺得有個回國的盼頭,就安心一點。於是就說那你去吧。

備備:線上工作期間,你還記得你手上的第一個工作,或者是第一個接觸到的當地的媒體方麵的選題是什麽嗎?

王不羊:記得。因為2021年的世界新聞自由日是在納米比亞舉辦的,在2020年,我們就要開始籌備很多組織方麵、後勤方麵的工作。當時我就已經開始跟總部的同事和當地的一些媒體機構、政府部門進行溝通。

備備:到達納米比亞,你的第一印象是什麽?

王不羊:到達納米比亞的時候是平安夜,12月24號,很容易記的日子。下飛機後的第一感覺就是熱!第一次在一個酷暑、炎熱的夏天看人家過聖誕節。

備備:納米比亞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它的氣候非常幹旱,你有什麽切實感受嗎?

王不羊:首先,你會看到雨季和旱季的巨大反差。每當十二月、一月就會降雨,你會發現整個山包,還有身邊的所有幹黃發枯的植物突然就變綠了,隻要兩三個月的時間,整個城市的顏色就變了。這邊的植被是那種稀疏草原的植被,有點像禿頭的感覺,一塊一塊的。在一片廣闊的連綿不斷的山脈的表麵,會有很多一點一點點綴在上麵的小樹、小灌木叢。我很少見到非常高大的樹,除了仙人掌和一些熱帶樹木之外,基本就是一些灌木。納米比亞的首都溫特和克像一個村落一樣,非常小,是依山而建的,站在我的陽台上就能看到附近方圓50公裏的整個景觀,我幾乎天天都能看到自己身邊景色的變化。納米比亞有沙漠,這也是它幹旱的一個特征。而且沙漠就在海邊,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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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房東的狗一起去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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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裏因為連日降雨長出了小池塘

備備:你現在跟房東住在一起對嗎,在國內,跟房東住在一起的情況不是很常見。

王不羊:房東的房子比較大,兒子和女兒搬出去之後,她就想著把這兩間房租給其他的年輕人,屋裏人多會熱鬧一些。我也是考慮到初來乍到,跟本地人一起生活能更快融入當地的環境,房東夫婦又特別和善,所以就很開心地跟他們合住在一起了。她房東既沒問我要押金,也沒簽合同,可能是覺得工作背景可靠就不太在意這些法律細節。她之前大部分的租客也都是在國際組織、大使館或者NGO工作的年輕人,其中有挺多中國人的。我現在的室友也是在同一棟樓裏麵辦公的人。我來之前,還有兩個中國人在這邊住過,他們當時也在我現在工作的樓裏辦公。

“國際公務員”的日常

備備:你現在所在的機構日常在做一些什麽樣的事情?

王不羊:我們的工作性質或者說我們的身份可以叫“國際公務員”,有點類似政府部門的工作,隻不過是在一個國際組織,這個國際組織周旋在各個國家的政府之間,承擔協商、溝通、談合作的這樣一個角色。我所在的部門負責媒體方麵的工作,會和當地的紙媒、電視台、校園媒體進行合作,推動一些媒體相關的項目。

備備:當地的媒體在關注一些什麽話題?當地人平時通過什麽方式了解自己的城市和國家正在發生什麽?

王不羊:這邊有兩個主流的電視台,第一個是NBC,是政府所有的國家電視台,另外一個叫One Africa
TV,是一個私有的電視台。有電視或者能夠購買到電視節目服務的人就會通過電視來了解當天主要發生的事情,比如國際和國內的新聞,我的房東幾乎24個小時開著電視,房間裏麵一台,客廳裏一台,滾動播放新聞,他們天天在電視上麵看新聞。年輕人就是用手機看新聞,各個紙媒、電視台、廣播台都有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也有很多人會看報紙,超市裏會有專門的一個角落賣當地報紙,甚至有一些從德國過來的雜誌。這裏之前是德國的殖民地,現在仍受德語圈文化的影響。

最近當地人比較關心的事情是關於政府腐敗案件的調查進展。另外,我感覺在首都圈,LGBT的話題也非常受關注。還有一些民生問題,例如在納米比亞北部,跟讚比亞、津巴布韋和博茨瓦納交界的地方,有非常大的一條跨境河流,但那邊的人依然非常缺生活用水,很多人必須要每天提著水桶到河邊打水。然而河裏有很多鱷魚和河馬,經常會看到有人在河邊被鱷魚攻擊的新聞。

備備:可以介紹一下你們機構平時開展的項目嗎?

王不羊:我在的部門負責媒體這邊的項目,其他部門的同事負責教育、文化、科學等方麵的內容。在教育部門裏還有一個小分支,主要是做性教育的普及。撒哈拉以南非洲應該是全世界艾滋病感染率最高的地區。納米比亞20%左右的人口都被確診為艾滋病陽性,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公共議題。因為年輕人性生活比較開放、頻繁,性安全意識又比較薄弱,我們媒體部和負責性教育的部門在前段時間決定合作,一起給大學廣播站的播音員們開展培訓活動,教他們怎麽樣去報道校園性暴力、艾滋病防疫,因早孕而輟學的問題以及避孕的重要性等等。總而言之,希望通過廣播這一媒介普及性教育相關的知識以及對性教育的正確認識。

在納米比亞當地也有調查記者這樣的角色,我們在今年四月份的時候跟這邊兩個比較主要的媒體機構一起舉辦了一個調查記者的工作坊,請來了一些南部非洲的專家,給12位記者上了一周的課。

備備:你在當地做的一些項目也會涉及到性別議題,這方麵你有什麽自己的觀察嗎?

王不羊:這邊的傳統文化裏女性還是處於比較次要的地位。但在首都圈裏,女性在公共議題上的參與度非常高。不管是藝術展的策劃,主導種族和身份認同的討論、去殖民化的呼籲、關於LGBT或其他示威活動的組織,大部分都由女性牽頭發聲。但首都圈子在性別議題上的進步性並不代表全國的平均水平,隻能說聲浪比較大吧。,我跟身邊的一些女性朋友聊天的時候會發現她們在關注各種公益活動,比如月經貧困、社區食物扶助、村落圖書館等等她們非常不介意自己在公共空間中露臉和發聲。我所在的職場環境當中,女性的數量其實還挺多的,跟我們打交道比較多的政府信息部的副部長就是一個26歲的女孩,今年剛獲得聯合國人口獎。納米比亞最大的報刊《納米比亞人》的創刊人也是女性,參與了納米比亞的獨立運動,是一位反種族隔離的鬥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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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納米比亞傳統服飾的女性

備備:你能觀察到的,首都和其他城市的貧富差距是怎樣的?

王不羊:我沒有查過數據,但這邊失業率挺高的,自殺率也是非洲第四高。溫特和克跟國內的北上廣一樣,是所有年輕人都想來的地方,它的人口大概占了全國人口的1/10。首都圈的貧富差距也挺大的,我住的這個區偏國際化一點,算是當地中上產住的地方,然後往外麵輻射一點,就是中產階級居住的區域,然後再到平民化,再到貧民化,是這樣一個收入遞減的地理分布。從我住的地方往北開車十到二十公裏之後,就會看到一溜一溜的鐵皮房子搭在路邊。那些房子沒有電,得步行去公共水龍頭打水,用水也沒有廁所和浴室。很多人都跟我說:“你生活的圈子隻是一個泡沫,你還沒有感受到貧民的生活是什麽樣子。”好在工作能讓我跟不同背景的人打交道,不同階層的人都接觸過。尤其是我們舉辦的麵向當地青年的很多工作坊能讓我打破舒適圈,看到不同的人和故事。

備備:你在當地用Tinder認識了一些年輕人,你的工作環境中年輕人居多,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關注一些什麽樣的事情?或者焦慮一些什麽事情?

王不羊:我在工作當中接觸到的是中青年人,大概三四十多歲。但是平時交往的朋友稍微年輕一點。我在Tinder上認識的第一個的朋友是一個記者,他24歲,是馬拉維和津巴布韋的混血,在納米比亞這邊生活。當時跟他出去約會的時候,我發現他和他的朋友們非常喜歡喝酒。可能是因為壓力大,酗酒飲酒是這邊非常普遍的年輕人文化。每到周五晚上就是他們的喝酒的時間。那時我對記者這個職業還是帶一些粉紅泡泡的想象,我會想,他跟朋友們出去玩會不會討論時政?討論自己要寫的故事、文學?但是他的閑暇時間都被酒精填充:紅酒,烈酒,啤酒。有一次去參加生日聚會,我期待著大吃一頓,還能蹭塊生日蛋糕吧,但那天什麽都沒有。沒有飯,沒有肉,沒有菜,沒有生日蛋糕,沒有蠟燭,隻有鼓點急躁的音樂、抖臀舞和酒,他們可以從下午三點一直蹦到晚上十二點。但我也意識到,這可能是年輕人的日常。

備備:酒精是他們的國民文化的一部分嗎?

王不羊:算是。我感覺酒精是他們的一個“應對策略”,因為這邊失業率很高,達到了21.7%,很多年輕人沒有工作,酒精就是他們麵對失落和壓力的發泄方式。

在一個媒介素養的項目裏,我們拜托了一些培訓機構來推薦老師幫我們開工作坊,培養青年人在社交媒體上的行為規範和批判思維,識別假新聞,拒絕仇恨言論和網絡霸淩。我發現大部分培訓老師其實沒有大學文憑,他們可能高中畢業之後就出來工作了,多年下來,積累了一些零碎的經驗。這些散裝老師都非常努力地想要爭取各種工作機會,就算我們的工作坊隻有一個星期,或者斷斷續續地一個月,他們也都非常想要通過這種短期項目賺一些錢,給家裏一些補貼。而來接受工作坊免費培訓的年輕人,最想要的東西就是證書。他們需要各種各樣的資質、證書來給簡曆貼金。大家真的很急,想要快點找到工作。

其實在這邊上大學也算是某種特權,不是所有人都能夠負擔得起的大學學費很貴,比國內要貴很多。

備備:是指金額方麵很貴嗎?還是相比當地的收入水平很貴?

王不羊:金額很貴,學費折算下來可能每一個學年要兩三萬人民幣。當然政府也提供學業貸款,但有一定的門檻和標準,不是所有人都能申請上,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背負貸款去完成學業。我男朋友一個朋友,他就決定不去上大學,因為家裏沒有條件,他也不想申請貸款。後來他自學動畫,現在在一個電視台做平麵設計工作。

納米比亞生活趣事

備備:你的每日書裏寫過一個很有意思的經曆,是跟著當地的一個電台節目去巡街。這個電台節目跟警方合作,晚上到一些案發現場做現場報道,你當時還簽了生死狀。

王不羊:對,挺誇張的。其實這不是我的工作內容。我男朋友的上司之前是做電台記者的,有一次我去男朋友辦公室看他時,跟他上司聊了起來。他聽說我是做媒體方麵工作的,就問我對參與這檔電台節目感不感興趣。我一聽就很激動地答應了。隔了幾周之後他就安排前同事帶我們一起跟著警察去巡街。正式出街之前我還瑟瑟發抖地簽了生死狀,活動過程中要是出了任何事情都跟他們沒有關係。到了警察局之後,他們還給我發了一件兒防彈背心,告訴我:下車的時候跟著警察走,要是出什麽事了就趕緊上車,並且不要妨礙公務。

那天晚上有好幾台車一起上街,我和男朋友跟警察頭頭和電台記者同一台車。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有人報警說他兒子拿刀傷人了,要警察馬上趕過去。總之我們一直處於腎上腺素飆升的狀態,從警局到事發地點來回轉動。

備備:你覺得當地的治安怎麽樣呢?

王不羊:晚上還是不要一個人出去走路比較危險,搶劫之類的事情還是經常發生的。但有車的話就會方便很多。

備備:你之前還告訴我,你的一個女生朋友有吃沙子的習慣,這在當地普遍嗎?

王不羊:談不上普遍。我把這位朋友吃沙的經曆分享給房東聽時,她就非常驚訝,以前從來不知道還有這種事兒。但是在本地女性,尤其是孕婦之間,吃沙子不算新奇。這邊信靈的人比較抗拒吃藥或者吃補品,她們認為缺什麽就應該從大自然裏麵去找。而吃沙子被認為能夠補充體內缺失的鐵元素和其他微量元素。雖然我不知道有沒有科學依據。

備備:吃沙子這個事情你有嚐試過嗎?

王不羊:試過。口感嘎吱嘎吱,可能大家小時候都好奇試過吧,就是土的味道。放嘴裏沒幾秒就趕緊地吐出來了。大家可能以為吃沙子是把它吞下去,其實並不是的。吃沙的人隻是把它放嘴裏,將水分或者營養物質吸出來之後就吐掉了。

備備:像這樣子的沙子要到什麽地方去找?

王不羊:很難描述,每個人的口味不一樣,捕沙的地點也不一樣。要自己去試,像神農嚐百草一樣。我的朋友是在市郊的山包裏找沙子,每次都拉我去。有時是每隔一兩周,或者一個月。一般是剛下完班,下午五六點的樣子,她就會把我勸上那輛小皮卡。我打掩護,她挖沙。其實吃沙子是癮,上了癮的東西就會對身體有害,她也會盡量克製。據說白蟻巢附近的沙子比較受歡迎。白蟻巢就是由白蟻在土壤裏掘穴,而慢慢在表層拱起來的小山包。

備備:當地人的飲食是怎麽樣的?

王不羊:非常“肉食動物”。比較常見的傳統菜肴是走地雞、牛肉和羊頭。還有一種剁得碎碎的菠菜泥,和豆泥混在一起,也挺好吃的。主食是一種很像糯米團子的東西。其實總體來說跟國內的飲食有點像。但是我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家裏自己做飯,滿足自己的中國胃。這邊有很多人開中國超市,自己做飯也挺方便的。

我的房東很喜歡吃餃子,我隻要做了餃子就會給她一份。但因為疫情,房東爺爺又80歲多了,我們還是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沒有經常分享食物。

備備:你還寫過的一件有意思的小事,你睡覺的時候把腿彎起來,當地的朋友不能理解。

王不羊:是的,我睡覺習慣性屈腿,這樣可以緩解腰部不適。當時去北部出差的時候,一個同事的家就在附近,她就把我叫到家裏去住。當天晚上我們睡同一張床,她半夜突然把我的腿砸下去。我從床上彈了起來,一臉懵逼。結果第二天、第三天發生了同樣的事情。我受不了了,問:你為什麽要把我的腿拍下去?還是以令人十分泄氣的毅力和暴力,連著好幾晚這麽做,你不用睡覺的嗎?

她說,我以為你被什麽髒東西附身了。有些人覺得把腿曲起來是七八十歲的老年人才會做的事情。如果年輕人這麽幹,要是是做噩夢了,要麽就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不是特別吉利。她沒忍住幫我糾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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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部出差時跟著同事住進了她的老家,體驗了一下鄉村生活

備備:納米比亞的宗教文化也是跟我們很不一樣的,當地很多人是基督教徒。

王不羊:對,非常虔誠的基督教徒。我還在國內時,有次跟同事一起開線上會議,正好碰上一個宗教節日。會議結束後一位年長的同事突然提議大家一起禱告。我們就毫無預兆地開始在視頻上雲禱告了好幾分鍾。禱告完之後,又開始唱歌跳舞。在這邊推廣性教育也會受到非常多的宗教勢力的阻礙,例如有時候我們開一些工作坊,想邀請教會的人士來。但對他們來說,“性”是禁忌,不應該拿到公共空間來討論,於是也很少出席這類活動。我們想把性教育納入當地的中小學課程體係,但也非常難推動。

備備:你還記錄了童子軍的活動,這是一個當地青少年一定要參加的活動嗎?

王不羊:不是,隻是一種青少年社會活動。童子軍教兒童和青少年一些野外生存的技能,例如生火、搭帳篷、砍柴、打繩結、使用刀具等等。這是自願參加的課餘活動,我加入的這個小隊每周五都會定期組織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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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備:這些野外生存技能是他們生活中真的用得上的嗎?

王不羊:徒步露營時可以用上,平時在城市裏生活倒是用不上。大家可能以為當地人學習這些野外生存技能是為了防身,萬一遇上豺狼虎豹啥的可以保命。這是個誤會。其實大多數本地人根本不喜歡往戶外跑。我有個德國白人朋友跟我講,她之前邀請她的黑人前男友去徒步時,被拒絕了。他說:我不徒步,徒步是你們白人的事情。“徒步”算是一個城市概念吧,生活在自然裏的人不需要徒步這個事情來緩解壓力或者是去特意接觸和感受大自然,他們就生活在自然裏。

未來計劃,從Nobody變成我自己

備備:今年12月,你就要結束在納米比亞的工作。你說你是一個很喜歡去不同地方,嚐試不一樣的工作、不一樣生活的人,為什麽想選擇這種生活方式?

王不羊:我現在倒是想住在納米比亞,也許接下來五年我都可以留在這兒。我在這裏找到了歸屬感。可是我的工作合同要到期了,很難再續約,在當地找到合適的工作也不容易。如果硬是想留下來,也可以。我可以去一些中國的建築公司做翻譯、助理或者搞項目管理,但那不是我的職業規劃。我不想為了留下而留下。

此前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感到非常遊離。在國內,我從縣城到大城市上大學,那種錯位感會讓我覺得沒有辦法融入到任何一個環境當中。我一直處於自我懷疑,自我反思,自我搏鬥的狀態。從國內到德國去留學,又是一個巨大的落差,我好像在前麵的人生當中很難享受生活本身,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定位。所以我會有那種感覺,要是可以一直流動,去更多的地方,我也許就能更清晰地找到自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來到納米比亞之後,我覺得我好像找到了一些線索。但溫特和克的生活圖景又是非常村落式的,我害怕呆久了又會被禁錮在裏麵。

我現在比較感興趣的是國內的Peer摯行者項目。這個項目的誌願者會被派到一些縣鎮高中,把圖書館用作公共空間,帶領高中生們討論一些成長議題和社會責任,比如衛生巾、方言保護、垃圾回收等等。讓高中生們在平時的作業考試之外有一個自主探索和個人成長的空間。

我自己從縣城出來的,了解縣鎮教育資源的傳統和保守。除了學業之外,很難找到自己的錨點。如果沒有高考,沒有研究生考試,沒有主流意義上的正經工作,我的方向是什麽?存在的意義是什麽?我在上高中的時候,完全沒有看到其他可能性。回望自己成長經曆的時候,常常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如果有一個空間可以讓我花半年或者一年的時間跟十六七歲的青少年一起探索他們的可能性,探索自己過去的盲區,那是十分令人期待的。雖然誌願者每個月隻有2000塊的津貼,但是我想做這件事。

我覺得國際組織的工作有點不接地氣。雖然我學到了很多,看到了當地的人情風貌,但始終沒能到項目前線和群眾麵對麵地打交道,隻是一個中間人。

備備:你在納米比亞不到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覺得你跟當地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的,你對這個地方的個人感受是怎樣的?

王不羊:這是我第一次脫離學生的身份嚐試融入新的環境,尋找自己的定義。不管是作為一個工作人的身份還是在閑暇時間去探索各種興趣愛好,我覺得納米比亞都給了我足夠熱烈,足夠開闊的空間。

我作為學生的身份去過的城市,記憶比較蒼白,就是圖書館、學校、食堂的三點一線,交際圈也隻是身邊一起學習的朋友。但是工作之後,生活變得更立體,這種立體感搭建了我跟這座城市的關係。在溫特和克,如果我想做心理谘詢,我知道應該問誰,如果脊椎不舒服,我也知道該找哪個物理治療師,我也了解整個保險係統,會跟朋友討論、花時間去算哪一個套餐比較劃算。工作方麵,例如我想要推動某事情的報道,我知道哪家媒體能夠幫上忙。生活上,園藝店、集市裏的手工藝人、農夫,或是有意思的書店,我都會知道這些資源在哪。這一點一點的足跡,支撐起了我在這座城市生活的記憶和支點。豐滿,很難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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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當地人一起玩飛盤

學習的時候,大家都想做第一名,拿獎學金,但我痛苦,得不到認可還要那麽拚命地努力。工作後我對自己說:上班盡到本分就好,下班時間過後絕不加班。這給了我非常多的業餘時間去學各種東西、跟人打交道,讓我建立了生活裏麵各種小小的觸角。

備備:對很多人來說,非洲是個有點模糊的地理名詞。我認識了你,納米比亞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就具體了起來,很想知道你在到達那裏之後對非洲的一些認識。

王不羊:其實來之前我就知道他們跟我們是一樣的,大家都是人類,有一樣的喜怒哀樂。來了之後會有更深的感受。跟他們一起吐槽過生活裏的糟心事兒,喜歡過同一種食物、分享過同一種喜好之後就會就會真正了解到我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我。

其實我對納米比亞我還是一知半解,
隻是對首都溫特和克比較熟悉,因為我在這個城市生活過。而它隻是非洲大陸拚圖裏的一塊小小的碎片。我無法自稱了解非洲。我希望盡量把自己的認知具體化,避免落到對一個龐大事物充滿偏見和狹隘的視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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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備:在三月我們相遇的每日書光合作用班,我跟班主任在你們每個人的頁麵上放了一個植物的“種子”,它可能是一個植物的名字或者一張植物的圖片,然後讓大家來認識這種植物。當時你寫了一段話,你說為什麽同樣的植物在不同的地方會被大家賦予不同的名字?可能是因為它在不同的環境下,生長形態會有一些不同。聯係到今天跟你的聊天,我覺得你在不同的環境下確實有你獨特的生長狀態,你不斷在尋找更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王不羊:好喜歡這段結尾!是的,納米比亞讓我看到了這種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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