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強奸女學生,我想清清白白離開人間。”
還記得一生都在這為這句話奔走的人嗎?
他叫汪康夫。
56年前,他因“強奸罪”,被判入獄10年。
出獄後,他一直走在申訴的道路上,每年要寫上上百封申訴信,寄出無數相關信件。
他如精衛填海般不知疲倦地想要獲取一個清白。
但每一次都失望而歸。
去年9月,最高檢受理他的申訴。

圖源:微博@汪康夫
然而,在經過4個月的等待之後,他收到的結果是“申訴理由不能成立”。

他沒有放棄,到目前為止,他仍舊在向最高檢申請召開聽證會。
但不久前,因為嚴重的心髒病和胃病,他剛剛經曆了兩次長時間住院。
“法院從來沒有拿過任何證據證明我有罪,而我用一輩子來證明自己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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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情要清楚到什麽程度才能還我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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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江西教師汪康夫案”已漸漸地變得沒有熱度,掀不起半點水花。
他的詰問,會得到答案嗎?
01
“天降罪名”
時間回到1966年。
剛剛24歲的汪康夫,彼時是江西省蓮花縣琴水小學的一名老師。
懷抱“教書育人”理想的他,對待教學十分認真,時常備課到深夜,所講授的課備受孩子們的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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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同事都評價他“在教學上‘無話可說’,認真負責、細致耐心。 ”
但一場突如其來的災禍找了上來。
5月16日的晚上,汪康夫正在宿舍批改作業,突然,社教工作組組長帶著幾名公安闖進來,帶走了他。

圖源:b站@敘世視頻
一切發生的很突然,汪康夫很疑惑:“自己又沒有犯什麽事,怎麽就被逮捕了呢?”
他唯一想到的理由是——“自己出身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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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站在法庭上,他才知道了他真正的罪名——“強奸罪”。
然而,對於汪康夫的認定罪狀卻出現了三種截然不同的版本:
社教工作組調查認定,他強奸9人,猥褻10人。
公安機關認定,他強奸12名女學生,猥褻7人。
蓮花縣人民法院判定,他強奸2名女學生,猥褻1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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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撐一審判決書的有三份材料:
當年負責找學生談話的教師賀恩蓮、曹靜安的兩份調查報告。
社教工作組所寫的《關於琴水小學教師汪康夫猥褻、誘奸女學生的調查報告》一份。
報告中這樣寫到:
“自1964年以來,(汪康夫)采取以治病為名,找學生個別談話,指導作業,教女學生遊泳,帶女學生上山砍竹等惡劣手段,進行卑鄙可恥的猥褻,誘奸女學生。”

而這份報告,也成了最後判定的主要依據。
汪康夫想不明白,一沒有被害人的證言,二沒有醫院的檢查鑒定,怎麽就斷定被強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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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康夫不服上訴。
但法院依然在二審時維持原判。
汪康夫在二審判決的《委托宣判筆錄》中簽名,在當事人意見一欄上寫下:我沒有強奸女同學。

並沒有用。
調查組表示,他們擁有充分的“證據”——女學生的證詞、作案細節描述,以及女學生的簽名。
最終法院判決為:汪康夫強奸2名女學生,猥褻10名女學生,判處10年有期徒刑。
如電影般“被誣告”的情節,就這樣出現在了汪康夫身上。
原本擁有大好前途的他,人生也被徹底改變了。
從此,他一生都被籠罩在“強奸犯”的罪名之下。

圖源:《十二公民》
風華正茂,被困於鐵窗之中,汪康夫極力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在監獄裏,他仍然堅持上訴。
然而,每一次都被輕飄飄地以“證據確鑿”的理由駁回。
沒有人聽到他無數次喊冤的聲音。

隨後,他被發配到江西的一個勞動農場進行改造。
勞動農場的條件極為艱苦,瘦弱的汪康夫也因此患上了嚴重的胃潰瘍和腎結石。
身體上的傷害還是其次的,精神上的折磨對於汪康夫來說才是最難以忍受的。
回想起那段歲月,在某次采訪中,他說:
“一回到監舍我就吐血了,我的人生在24歲時死掉了。”
02
艱難的申訴之路
1975年,由於表現良好,汪康夫獲批減刑一年提前出獄。那一年,他33歲。
但人生早已不能同日而語。
同齡人結婚生子,事業有成,而他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年,還背負著一身罪名,身敗名裂。
出獄後的他,沒有工作,從前受人尊敬的老師一下子變成了飽受詬病的“強奸犯”,周圍人對他指指點點,以前相熟的鄰居也不再對他好言相待。

他遭受了無數的謾罵和歧視。他甚至不敢出門,凡出門必須用草帽遮住頭臉。
因為自己“強奸犯”的身份,家人也跟著受到了連累。
父親因病去世,臨終前連最後一個心願“喝口鴨湯”都沒能滿足。
他在日記裏寫:
“他們都春風得意,而我,恨,恨,恨。我無愧於社會,卻被社會所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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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康夫不甘願就這麽不清不白地活下去,那時,正逢全國開始陸續平反冤假錯案。汪康夫也決定繼續為自己討一個清白。
幾番躊躇,汪康夫找到當年被認定“受害”的女學生的地址,向她們寫信詢問。
他等來了回信。
但沒想到,她們對此事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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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名女學生回複到:
“究竟為何事使您改造10年,倘若為強奸了我而受刑,這是實在的冤枉,冤枉,大冤枉,我可到法院去作證。”
另一名女學生回信:“我以前不知道這件事會到我的頭上來,我也要設法把這事弄清楚。”
汪康夫十分驚愕:“10年牢獄,被害人竟然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害人,這個罪讓我怎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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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滿懷信心地將兩封信遞交到法院。
但法院的回複卻是:這是串供。

然後以“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為由,駁回汪康夫的申訴。
汪康夫怎能甘心,即使再艱難,也要將這條路走下去。

接下來,他依舊堅持申訴,但要麽沒有回複,要麽以各種理由被駁回: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本院不是終審法院,無該案的管轄權”
“時間太長,檔案材料不齊全”
也是有過希望的。
2016年,有媒體報道了這件事。
江西台承諾:“我們會高度重視此事,兩周內會聯係的。”
結果他等了幾個月,杳無音信。
他跑到省法院,法院卻不接材料,不聽陳述,不說理由,拒絕受理。

圖源:鳳凰新聞·第一現場
有當年的學生知曉了此事,為了防止以“串供”的理由拒絕受審,他主動為老師奔走,去尋訪當年涉案的女學生。
除一人去世,一人未聯係到外,其餘10人均否認被強奸或猥褻。
“我就實事求是地說,我跟汪老師沒有任何關係,我們的關係就是師生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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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會強奸我啊?強奸我,我還會嫁這麽近嗎?強奸了,我就嫁到好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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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寫殲滅的殲,他(教導主任)拉著我的手寫一個女子旁一個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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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老師沒有猥褻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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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他和眾人的不懈努力,2020年5月,江西省檢察院終於依法重新受理此案。
3個月過去了,汪康夫等來了江西省檢察院的電話。

對方告訴汪康夫:“當時調案卷的人正在醫院住院,眼睛看不見,所以無法拿到案卷,暫時沒辦法受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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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得多了,對方又不耐煩道:
“你不要老是在這邊一直催我們,時間不是我能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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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又幾經電話詢問審查進度,對方都沒有正麵回應,隻留下一句“保重身體,耐心等待”。
2021年4月,江西檢察院又一次駁回了汪康夫的訴求。
希望落空。
03
妻子:“沒有就是沒有,就是堅持到底”
沒人能知道,這一路汪康夫經曆了怎樣的痛苦和煎熬。
漫長的申訴,如果說能懂得他的,大概就是他的妻子了吧。
妻子周三英一直支持著汪康夫,幾十年的申訴路,她是他最堅定的守護者。

周三英和汪康夫
兩人相識在1976年,那時汪康夫還剛剛出獄,家裏人著急他的親事,有好心的鄰居便給他介紹了“門當戶對”的周三英。
周三英的家人知道汪康夫的情況後,很是反對。
但周三英看上了汪康夫,更重要的一點是,她不在意汪康夫的過往和出身,他的品行和處事告訴她,“汪康夫是清白的。”
兩個人的日子過得很苦,但當汪康夫告訴她自己要申訴時,周三英沒有反對。
她鄭重地和他談了一次。
她問他:“你到底有沒有?”
“真的沒有,但凡有一點我就認了,何必再把事情翻出來?”
“既然沒有,那就申訴,我支持你。”
從此,周三英攬了家裏的活計,擔當起了家裏的一切。
淩晨5點便要起床,帶上一點幹糧,挑上自家地裏種的菜去集市上賣。中午賣完菜,便又匆匆趕回去,照顧家裏的孩子。

周三英與他們的女兒金鳳、銀鳳、珍珍合影 圖源:@鳳凰網
有時賣完菜回來,看到家裏一團糟,汪康夫仍在專注地寫信。
周三英忍不住發牢騷:“天天寫信,也不管管家裏。”
但過上兩天,她又對丈夫說:“又攢了點錢,夠你再跑一趟了。”
每當丈夫在深夜裏為了那一封封申訴信傷透了腦筋時,她便端上一碗熱騰騰的荷包蛋。

圖源:鳳凰網·在人間
周三英不舍得丈夫受傷害,她想要保護這個正直、善良的男人。
有鄉鄰看見這一家勢單力薄好欺負,經常找上門,汪康夫忍讓,但周三英毫不客氣。
別人喊汪康夫“強奸犯”、“勞改犯”,汪康夫不反駁,但周三英卻堅決反擊。
有一次,汪康夫之前的病情惡化,家裏湊了錢想要給他治病,但汪康夫拒絕了,他想要用這筆錢請律師。
周三英沒有指責他,也沒有再勸他,而是默默地背起背簍,跑到山上挖草藥,來給丈夫熬藥。
家裏沒有錢,周三英便努力攢錢、借錢,支持汪康夫跑上一趟又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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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不覺得苦,她覺得這本就是不該發生的冤案。
“沒有就是沒有,就是要堅持到底。”
周三英最大的願望就是,丈夫得到清白,一起出去旅遊一趟,“他帶我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04
“清清白白離開人間”
回看過去,汪康夫失去了太多。
出獄後,他不能再成為公辦教師,後來也隻能做代課老師,領著極低的工資,三十塊錢。
為了維持家裏的生計,種菜、種西瓜、養黃鱔,但依舊沒有改變生活貧困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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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也受到了連累,生活在非議之中。
一個初中就輟了學,一個上了職業高中,隻有最小的女兒上了大學,也得靠哥哥姐姐們供才行。
汪康夫時常覺得對自己的孩子虧欠了許多:
“如果沒有那十年,幾個孩子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我至少會有能力培養他們到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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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汪康夫走得太艱難了,有不少人勸他放棄。
孩子也勸他:“爸爸算了吧,你不要搞了,多活兩年還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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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質疑他,是否想要獲得國家賠償?
但他說:
“我期望在我死去之前,能夠看到我是清白的,不想讓我的子孫,有一個強奸犯的祖先。現在,如果被駁回申訴我就繼續喊,快斷氣了就沒辦法了。但隻要我還能說話,讓我不說,我做不到。”
他甚至給孩子們立下遺囑:“你們記住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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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視想起了《沉默的真相》,鄉村支教老師侯貴平因為舉報性侵案被殺害,又被偽裝成畏罪自殺。

圖源:《沉默的真相》
意氣風發的檢察官江陽因為調查此案,遭遇重重阻礙,最終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長夜漫漫,屬於他們的真相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得以揭開。

圖源:《沉默的真相》
現實生活中,張玉環經曆了27年,拿回了自己的清白,等來了和家人的團聚。
呼格吉勒圖、佘祥林、聶樹斌得到了清白,卻再也沒等來和家人的團聚。
如今,汪康夫已經80歲了。
他唯一的願望就是“我希望離開人世之前能得到清白,人死了再給我就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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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愧於社會,卻被社會所不容,每遇故人,我便心如刀絞。除了家庭出身,我沒有任何愧對社會,特別是學生的地方。”
“十年徒刑,罪不在我。這就是我一生的總結。”
沉冤昭雪終有時,要留清白在人間。
正義已經遲到了,但希望它不會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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