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對三亞疫情的報道,引發了海南黨媒的反彈。據說海南日報客戶端推薦了旗下新媒體矩陣的一篇批判文,使用這種委婉的手法,再明顯不過地表達了抗拒島外輿論監督的意思。海南官媒急於洗刷這座大型離島遭到的
” 汙名化 “,卻更緊地擁抱了本該盡快掙脫的不名譽。
澎湃新聞及其他機構媒體對三亞疫情的報道,集中在滯留遊客 6
日前後的倉皇經曆,消息來源為遊客本人居多,這是處理突發新聞時最常規的做法。這些報道為外界了解三亞疫情提供了一手訊息,為島外關注三亞乃至海南疫情創造了必要條件。
批判文認為澎湃拿三亞疫情做頭條,是省略其他議題。如果是一般自媒體說出這種話,還可以諒解,畢竟隔行如隔山,可恰恰是由省級黨媒加持的屬下媒體這麽說,其表現出的媒介素養,的確會讓人輕視海南新聞界,以為海南新聞界無人,這是很糟糕的。
批判文用誅心之論,揭露澎湃新聞的報道用心,著實令人尷尬。若要誠實地討論澎湃報道的 ” 動機
“,或許可以有兩個依據:一是新聞之所以為新聞的依據,” 新近變動的事實的報道
“,三亞作為網紅城市突發疫情,且關係重大,媒體奉為頭條再正常不過。
第二個依據,是上海與三亞的城際聯係。今年 6 月 22 日,三亞文旅部門專門針對上海招攬遊客,使用了具有誘惑力的 ”
陽光重啟,大海想你 “。本輪海南疫情受影響人群中,上海人占很大比例。三亞疫情的含滬量很高,澎湃新聞位於上海,做新聞有接近性。
上海遊客是疫情發生前重點爭取的遊客群體,疫情發生後,上海媒體不論是本著新聞屬性還是新聞的特性報道,都是非常常規的操作,但在海南媒體的眼裏,這都成了居心叵測的
” 證據 “。不客氣地說,這是很幼稚的批判,是為了批判而批判。
作為海南當地媒體,如果認為澎湃新聞有報道失實的地方,大可以用自己的報道來完善。考慮到島內媒體在這方麵有難處,自然也可以稍微等待,用政策報道來抵消島外新聞的副作用。三亞滯留酒店遊客住宿減免,與島外媒體報道推動不可分。
批判文在質疑了澎湃新聞的動機後,也沒有挑出澎湃報道的 ” 失實 ” 後,開始借用 ” 無視防疫大局 ” 這類大帽子,認為澎湃是
” 帶負麵節奏 “。一旦有人講出 ” 沒有大局觀 “” 帶節奏 ”
這類說辭時,基本就代表他不準備講道理了,批判文用長長的單句分行自證了這一點。
在 ” 沒有大局觀 ” 的大帽子下,批判文又給澎湃戴上了一摞小帽子,” 以偏概全 “” 標題黨 “” 戴有色眼鏡 ”
——島內媒體很難在疫情報道上有所作為,以致於它們無法用新聞對新聞的模式對決澎湃,所以隻能使用 ” 打棒子 ”
的手法,這仍然是可理解的,盡管相當無力。
海南黨媒這篇批判文最離譜的地方,還不是它對島外輿論監督的敵意,而是它自認為發現了 ” 萬萬千魑魅魍魎 ”
——提出他們認為無理要求的遊客是 ” 鬼魅 “,然後被認為帶負麵節奏的 ” 某些媒體 ” 是 ” 魍魎
“。很難想象,一地黨媒可以對遊客與同行做出如此畫像。
從截圖看,確實有滯留遊客提出了苛刻的要求,但這個事實未經核查,隻是評論區留言,在用作批判素材前,島內媒體最好核實清楚。其次,滯留遊客提出怎樣的要求,不代表它就會被滿足。滯留遊客與島內防疫之間有利益衝突,可以協商解決,但謾罵不是選項。
批判文看似區別了多數與個別,但這隻是批判的小技巧,這種看似辯證的批判法設定了一個陷阱,那就是:它可以將任何看不順眼的歸為 ”
某些人 “” 少數派 “,然後將 ” 個別 “” 少數 ” 及其訴求打入另類,認為是無理取鬧,而後就可以用這種辯證法來矮化。
外地遊客與島外媒體當然不全是對,可假如島內黨媒認為隻要不合己意,就能如此謾罵抹黑,那確實讓人不寒而栗。三亞乃至海南作為遊客目的地,遊客難免與本地商家、乃至臨時政策有抵牾,比如萬一遇到天價海鮮宰客申訴,也要被當作
” 鬼魅 “?
在事實上大力發展旅遊產業,將觀光經濟放在重要地位的海南島,遇到關切數以萬計遊客切身利益的突發事項,當地黨媒竟然如此仇恨輿論監督、如此塗汙遊客形象,這樣的事實反差與言辭羞辱,是極其少見的。黨媒寫作、刊發這樣的批判文才是
” 狹隘 ” 與 ” 不專業 “。
很多讀者麵對海南黨媒淡化輿論的表現,麵對這篇亂打棒子的批判文,都是邊讀邊笑的,認為它的行文、用詞、邏輯都是一個笑話的套路。可如果真的將海南的利益放在心上,或者真的把三亞、海南當作旅遊的去處,設身處地地想,又會感到懼怕與悲哀。
作為一名遊客來說,他最害怕的不是旅遊目的地有自然的風險,而是去到當地受欺負得不到當地政府的幫助。批判文將矛頭指向自認為的 ”
萬萬千魑魅魍魎 “,看似很解氣,實則上強化了遊客最擔心落入的那一種旅遊環境,那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孤立無援之境。
海南抗疫自有其挑戰,這麽多遊客要安置,對人力、財力都是大的挑戰。但既然像三亞這樣用 ” 陽光 “” 大海 ”
將遊客吸引來了,就應該有 ” 陽光 ” 般能量,有 ” 大海 ”
般胸懷應對得當。而不是用陰暗的心態惡猜正常輿論監督,或者用狹隘的島嶼心態謾罵樹敵。
三亞乃至海南在抗疫中有付出,黨政幹部有辛勞,湧現感人事跡,這與滯留遊客有抱怨有不忿,與島外媒體有報道完全不矛盾。批判文將兩下對立起來,體現了將遊客當作門客的落伍思維。觀光經濟不是對遊客予取予奪的經濟,當地要提供足夠的誠意和穩定的善意。
報道三亞,批評三亞,並不等於不理解、不支持、不相信三亞。批判文在三亞疫情輿論中產生了很壞的影響,真正 ” 不理解 “” 不支持
“” 不相信 ” 三亞的是恰恰是批判文體現的思路,它將遊客與三亞、島內與島外對立起來,這種自我封閉的島民心態亟待破除。
三亞疫情早期可以理解的暫時混亂,確實帶來了一些輿論影響。但比較起來,汙名化社會監督的批判文製造了規模更大、影響更為惡劣的輿論效應。島內為淡化輿情而采取的傳統手法,在模式上陳舊,在效果上適得其反,批判文不僅沒滅火,反而成了助燃劑。
那些要求澎湃新聞 ” 道歉 ”
的島內聲音,有同仇敵愾之意氣用事,卻無海納百川之海島情懷。這樣的聲音,加之這樣的批判文所透露出的價值取向,會持續地降低遊客對海南的社會評價,持續地增加遊客對這座島內旅遊生態的不安,畢竟誰也不想被當作
” 魑魅魍魎 ” 受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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