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亞市、陵水縣、萬寧市、博鼇、瓊海市位置示意圖
直到8月9日淩晨,何先生一家四口仍然被攔在高速路口,不能回家。他們的房子就在幾百米外的海邊。為了湊夠海南陵水縣光坡鎮要求的“連續三天陰性核酸證明”,他們已經在高速路上“漂流”了3天3夜。
陵水黎族自治縣(簡稱陵水縣)是一個東毗南海,南臨三亞的縣城。8月6日3時52分,“三亞發布”發布緊急消息,自6日淩晨6時起,全市實行臨時性全域靜態管理,除保障社會基本運行服務、疫情防控和緊急特殊情況外,全市範圍限製人員流動,暫停城市公共交通。恢複時間另行通告。
當天午後,家住陵水縣的何先生一家四口開車去更北部的萬寧市給汽車充電,沒想到下午返回時,被擋在高速出口。
陵水縣光坡鎮防疫人員要求,必須出示“連續三天陰性核酸證明”。因此,8月6日至8月8日,何先生夫妻二人帶著兩個孩子奔波於陵水縣、萬寧市、博鼇鎮、瓊海市之間的高速路上。他們眼看著三亞的疫情緊張局勢逐漸蔓延,臨近幾個縣也陸續開始“靜態管理”,封閉高速出口。
8日,一家四口終於全部完成了“連續三天陰性核酸證明”,並向光坡鎮政府申請到了一張出行證。但他們回到光坡鎮的高速出口,仍被禁止進入。執勤人員先是稱“光人有證不行,車也要有通行證”,隨後又稱“隻能戶主一人進去,母子三人不能進”。
這3天,他們給各個部門打了200多個電話,始終無果。“漂”在高速公路上的這三天,他們沒有換洗衣服。10歲的兒子肚子餓,找卡口的執勤人員要來一份盒飯,和妹妹分了吃。

海南環島高速陵水縣光坡鎮的出口被封堵

3天來,何先生、王女士給各個部門打了“幾百個電話”,均無果
何先生說,如果9日他們還無法下高速回家,已經湊齊的“三天陰性核酸”結果就將作廢,他們還要繼續在高速上“漂流”,但汽車電量已無法支撐。
以下是何先生和他的妻子王女士的口述:
需要連續三天核酸證明
6號中午,我們一家四口開車去買菜、給汽車充電,以為隻是一趟平常的出門。沒想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們是陝西西安人,5年前在陵水縣光坡鎮的海邊買了一套房子,本來是給老人養老的。但老人也不來住,所以放了暑假,我們就帶著孩子來度假。我們是7月21日來的,這幾天也沒怎麽敢出去玩,每天在家晚睡晚起。
8月6日,我們上午10點多才起床,沒注意到三亞封城的消息。中午12點吃完飯,聽說三亞發生了疫情,我們有點擔心,想著去買點菜,給車充電。去陵水縣城買完菜,我們上了環島高速,去東北方向的萬寧市找充電樁。整個過程沒有任何阻攔。
兩個孩子,大兒子10歲,小女兒隻有4歲,需要隨時照顧,所以我們把兩個孩子也帶上了,但別的什麽東西都沒帶。
我們開的是純電動汽車。在萬寧市神州半島充完電後,我們的鄰居說,“你們趕快回來,下午3點鍾(陵水縣)就開始靜態管理了。”我問她“‘靜態管理’是啥”,她告訴我,就是“不讓出不讓進”,因為“陵水縣這邊有確診病例了”(注:6日上午10點多,陵水縣發布“實行臨時性全域靜態管理”的通告。據陵水發布9日淩晨報告,8月以來,陵水縣累計發現病例39+27例)。鄰居跟我說的時候是14:58,萬寧市距離陵水縣45公裏車程,隻剩下2分鍾,我怎麽也不可能趕得回去啊。

8月6日上午,陵水縣發布“實行臨時性全域靜態管理”通告。
說實話,當時我心理還比較鬆懈。我以為是“隻進不出”。沒想到回到陵水縣,在紅角嶺互通入口,我們被路障攔住了。
我們開始打電話。先打了12345,對方說讓我們打當地政府電話;我們打給光坡鎮,鎮政府說“不是我們封堵的,是交警大隊封堵的”;我們打給交警大隊,交警大隊說是防疫部門要求的;我們又打給防疫辦,防疫辦說,“疫情有點嚴重,沒辦法,現在就是封控狀態”。我們又打了110,110指導我們從另一個出口下。
晚上,我們開車去了那個出口——那兒離我們家很近,隻有幾百米。去了發現,也被封堵了。我懇求他們,說帶著兩個孩子。他們說不行,說必須要有“三天連續的核酸檢測報告”。但我並沒有看到相關的防疫規定文件。
其實大概從8月4日的時候,這裏就要求三天兩檢。我們都在8月4日做了核酸。5日,我和兩個孩子做了核酸,我老公沒做。6日出門的時候,我們本來是要在社區裏做的,發現排了一公裏長的隊伍,就打算給車充完電回來再做。沒想到回來就被堵在高速口了。
這個路口,200米外就是陵水縣第二人民醫院,幾百米外就是我們的房子。我們從傍晚6點多一直交涉到晚上9點多,執勤人員就是不讓進去。沒辦法,我們隻能開車往北,再到萬寧市去做核酸。
為了湊齊連續三天的核酸結果,我們就帶著孩子,開始在高速上“漂流”。
人和車都需要出行證
三亞的疫情明顯有向周邊蔓延的趨勢。
6日晚上22:43,我們在萬寧市做上了核酸。那裏距離三亞市120公裏,也已經全民核酸了,排著很長的隊。後來,我看到群裏有人發了截圖,說萬寧市增加了8個確診。
我跟老公商量,如果明天結果出來,萬寧市爆出更多病例,這裏會不會也要靜態管理?於是我們連夜開車,繼續往北,到了瓊海市博鼇鎮。海南的環島高速沒有路卡和收費,這時還一路暢通。
7日下午2點半,我們在博鼇鎮排隊,一直到4點才做上核酸。這時候,博鼇也開始全員核酸了,我們不敢留在博鼇,決定去瓊海市區。

博鼇的醫院,排起來數百米的核酸檢測隊列
去年年底至今年1月,我們在老家西安也經曆了全城的疫情。但海南的疫情跟我們經曆的還真是不一樣。我發現,這裏的人防控意識沒有我們內地人高,戴口罩不夠嚴格,有的人天一熱就露出鼻子,有的人還不停嚼著檳榔,不戴口罩。
我們在瓊海市又過了一夜。為了讓我老公早點湊夠第三次核酸結果,8日淩晨2點,我們又去瓊海市人民醫院,自費做了一次單管核酸。為了這三次核酸,我們輾轉了陵水、萬寧、博鼇、瓊海四個地方。
這時候,瓊海發布通知,瓊海市也要實行靜態管理了。從6日到8日,我們一路向北,看到三亞周邊的幾個縣都紛紛“靜態管理”了。8日午後1點半,我老公的第三次核酸結果也出來了,都是陰性。我和孩子還去做了第四次核酸檢測。我們心想,得趕緊回家。要是被封在瓊海,這三天的辛苦不是都白搭了?

顛沛流離3天3夜,何先生得到了連續三天的核酸陰性結果
到了博鼇互通高速入口的時候,高速已經封閉了。當地的12345說,現在都是地方管理,讓我們向居住地政府申請出行證。博鼇關卡的人還提醒我們,“現在靜態管理了,你們可得想好,出去了就肯定不能再回來了。”我說,沒有關係,我現在是要回家。
下午3點,我們打電話給陵水縣光坡鎮政府,說明了情況。隨後,工作人員用彩信給我發來了一份蓋章的電子版出行證。
這張出行證顯示“編號37”,寫著我老公的名字和身份證號,“因個人原因被滯留在高速路上,現請相關卡點予以放行,讓其回光坡鎮富力灣小區居家隔離”。還注明,有效時間是“8月8日17:10-17:40”。

8月8日獲取的《出行證》,隻寫了何先生的信息
在電話裏,工作人員還問了我一共幾個人,我回答一家四口。他說去和物業核實,我也打電話跟物業打了招呼。物業管家很好,極力配合。可不知道為什麽,開出來的出行證隻寫了我老公一個人的信息。當時我也不懂通行證和出行證有什麽區別。
但博鼇互通高速口放行了,我們還是萬分欣喜,以為這樣就能回家了。我在朋友圈裏發了個短視頻,配文“結束遊蕩的日子,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有的朋友留言,還以為我們回到了陝西老家。
回到陵水縣環島高速紅角嶺互通入口,我們出示了綠碼和連續三天的核酸陰性證明,執勤的交警還是不讓我們出高速。我們給他們看了鎮政府開具的出行證,還是不行。他們說,現在政策變了,“你們的車需要一個通行證”。

8月8日晚上,何先生的綠碼。
出行證上的確沒寫“車”。但既然寫了“被滯留在高速路上”,我理解,不可能一個自然人,你去高速上跑或者遛彎,對不?肯定是開著車,或者坐著大巴之類的,怎麽還需要單獨的汽車通行證呢?
但他們不聽我們的解釋。
帶娃在路上這三天
我都不想說,這三天三夜,我們是怎麽過來的。
6日晚上,我們把車停在博鼇亞洲灣的一個酒店停車場。我怕下車之後發生交叉感染,而且孩子們喜歡到處亂摸,就沒讓他們去住酒店。兩個孩子在後排,我把座椅靠背放倒,給他們睡覺。我和老公就在前排座椅上窩著打盹。
出門的時候,我們什麽都沒帶,沒有被褥,孩子也哭鬧。我老公被搞得心情煩躁,有時候就會去凶孩子。
在博鼇、瓊海的時候,我們每天幾乎所有時間都待在車裏。瓊海已經禁止堂食。每頓飯,我們都是先在手機上找飯館,然後把車開到飯館附近,再點外賣。然後打電話跟老板說,不用外賣員送,在門口遞給我們。我們開車到很遠的地方,打開後備廂,坐在路邊吃。
孩子上廁所還可以隨便,大人上廁所,我們就開車去找公共廁所。這些,都是為了不與社會麵接觸,盡量保證核酸陰性。
7日那天,做完核酸,我們帶孩子去海邊踩沙灘。剛下完雨,我兒子跑了一身的泥,又在海邊弄濕了衣褲。出來的時候,我們都沒帶換洗衣物,瓊海的商場也都關門了。我就用自來水給他洗髒衣服。洗完之後的那天晚上,我們在車裏打開空調,給他吹衣服。孩子光溜溜地坐在車上,我拿一個坐墊給他蓋在身上。第二天上午衣服還沒幹,為了做核酸,孩子又穿上了濕衣服。
充電也是一直讓我們擔心的事。我一直提醒老公,一定要先保證車有電,我們才能動。我很害怕車真沒電了,我們被撂到哪裏,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的,現在疫情也沒人來救,那可就慘了。
8日晚上,我們又打了幾十個電話,都是互相推脫,都說“在督辦”。這些天,“督辦”這個詞我已經聽煩了。
後來,路口執勤民警又說,出行證寫的是我老公的姓名和身份證號,隻能讓戶主一個人回家,我和孩子不能過去。那肯定不行呀,我老公也不放心。
我就按照之前發彩信的手機號,打給那個幫我開出行證的鎮政府工作人員,問他能不能在出行證上再加3個人。他說開不了,我問為什麽開不了,他說“就是開不了”。他說他不在單位了,讓我打電話給鎮政府。我覺得他好像不講道理。
我幾乎已經聲淚俱下了,說我們已經遊蕩了三天三夜,還有孩子,我們現在就是為了回家,希望政府能看到我們。但他有些不情願,說下午幫我們開那份出行證,後來“還被領導批評得不像樣子”。他說再幫我問一下領導,但到現在都沒回複。
我又給12345打電話,我說,如果你們懷疑我們是確診病例,或者是密接,那可以把我們隔離起來,至少我帶著孩子有落腳的地。我現在在外漂著,怎麽辦?我們還得保證自身安全,一下車感染了怎麽辦?我還得考慮去哪裏續做核酸,考慮我的車還有沒有電。
我在晚上8:20打的這個12345電話,打了20多分鍾。現在又過去兩個半小時了,也沒有回複。
幸虧有交警送了盒飯
從瓊海出發的時候,我是打算買點食物的。但為了趕時間,也想著湊夠了三天核酸,馬上就能回家了,就沒買。
晚上,孩子們又渴又餓,我們沒東西吃。3天前買的水果和蔬菜,我們吃掉了兩個火龍果,壞掉的生菜給扔了,現在隻剩下幾個玉米棒子。我兒子下車,到執勤民警那裏,“叔叔,我餓了,能不能給我點東西吃?”民警給他一份盒飯,他拿回來,和妹妹分著吃了。

十歲的兒子問卡口民警要來盒飯充饑。
我在小區業主群裏說了我們的遭遇。一個物業的熱心大姐給我們送來了熱水和八寶粥,越過欄杆遞給了我們。
後來我看到一個領導模樣的人,帶一男一女來卡口檢查工作,完了在那裏拍照。我們就上去,說了我們的情況,以及這三天顛沛流離做核酸的遭遇。領導記下了我們的電話,說會幫忙反映一下,然後走了。
明明家就在幾百米外的地方,卻回不去。現在是晚上11點一刻,高速公路上除了執勤民警的警車,周圍都是漆黑一片。海南這邊的公路,兩邊都是荒郊野地,長滿了樹林。有鄰居建議我們,不要管車了,找個地方,從小路走回家算了。但是我害怕蟲子,這邊還有蛇,我們帶著孩子,我可不敢走樹林的路。
這兩天,海南白天的氣溫在35攝氏度左右,一會兒傾盆大雨,之後又是太陽暴曬,很悶。
今天(8日)鄰居告訴我們,台風馬上又要來了(注:據海南媒體報道,8月8日14時,南海熱帶低氣壓生成,可能於9日加強為今年第7號台風,熱帶風暴將於10日登陸海南島東北部)。要是繼續滯留在高速上,明後天下暴雨、刮台風,我們怎麽辦?
晚上11點半,又有一兩位政府領導來這裏視察工作,我們又去解釋一番,但看樣子是沒有結果的。
夜深了,我和老公還在不停地給各個部門打電話。防控中心說讓找鎮政府,鎮政府說著說著就把電話掛了,後來幹脆不接了。
我們不知道該怎麽辦。明天(9日)我們沒地方可去。核酸如果不續做,前麵連續三天的陰性結果就白做了。剛才我看新聞說,海口下午7點解除了靜態管理,但我們肯定到不了那裏。中間核酸斷了的話,估計哪裏都不讓我們進去了。如果再找不到地方給車充電,我們更要陷入絕境。
【最新消息】
當地政府的人、紀委都來過問了。
當事人何先生9日上午反饋:我們淩晨沿著郊區莊稼地裏偷偷回來了,這邊生態好,明知可能有蛇,田裏到處能見到拳頭大的田螺,隨處亂竄的癩蛤蟆
嚇得孩子們不停哇哇大叫,但我們顧不上了,我們怕了,心裏恐慌的要命,隻要往家的方向近一步至少有希望,總比這樣等死強,不誇張的說,幾天的遭遇,讓人的恐懼到了極點,上百個電話,消極的應對,冷漠的回複讓人經曆了從希望到絕望……身邊的救護車不停地從身邊經過,突然覺得車裏的人很幸福,至少有人安置。可能隻有感染了病毒才會有人管你,像我們這樣滯留想回家的人死都沒人管
。昨天深夜娃醒了身上被蚊子咬的到處是包,車裏又熱又潮濕 剛睡著又驚醒
醒了又不停哭鬧,我們情緒再次崩潰。前方紅藍交替閃爍的警燈讓人心裏感覺不到安全,更像是對我的嘲諷,讓人感覺到身處法治社會麵臨絕境卻又無處申訴的悲哀
…… 兩種方案,無論是逃回家還是衝卡我都做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衝卡了讓他們來抓我吧,抓走我至少家裏人安全了
。現在回到家裏,想想一路的遭遇依然心悸,但好在回來了就能做核酸了,做完核酸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作者:陳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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