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中央氣象台發布今年首個氣象幹旱黃色預警,全國多地存在中度及以上氣象幹旱,局地特旱。旱情主要發生在長江流域和西部部分地區。在這些地區的農村,幹旱要來得更早一些,蔬菜、玉米、水稻、果樹都程度不一地受到了影響,甚至有地區連居民的日常用水都無法供應。
專家表示,我國雖然幾乎每年都發生季節性幹旱,但今年的幹旱受異常的大氣環流影響,又與極端高溫疊加,可能會帶來比單一事件更複雜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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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初,羅成就察覺到了,今年天氣很不正常。
首先是高溫。羅成是湖北竹山人,竹山地處鄂西北山區,用羅成的話說,往年這裏都是風調雨順,夏天溫度最高也就34度,晚上睡覺連風扇都不用開。今年不是,6月初,氣溫已經達到34度,6月中下旬,37、8度是常有的事。
幹旱隨之而來,羅成發現最開始不對勁的是土地,之前腳踩上去,鬆鬆軟軟,很舒服,現在硬得像水泥地。7月中旬,他發現路邊的樹葉開始變黃了,“幹枯得像是秋天的葉子,一點都不綠油油。”他才意識到,已經有一個多月沒下過大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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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視覺中國
這在竹山並不正常,“以前夏天十來天就會下一場大雨,我們的田裏和地裏都不愁水,老天爺就像知道該什麽時候下雨。”今年,除了最高溫度超過40度外,整個7月隻下了幾場“連地都沒打濕的雨”。
羅成家裏種了一畝多的玉米,再加上紅薯、花生、青椒、茄子、土豆,加起來有三畝地。正是授粉、抽穗的時候遇上高溫,地裏的玉米要麽是空杆,要麽長到一半就停了,玉米葉“枯得用火機一點就著”。青椒仍然是小小一株,長不起來,也結不出果。茄子雖然長出來了,也是小小一點,皺巴巴的,跟老了一樣。紅薯和花生幹脆直接絕收,“花生葉一碰就碎,看著真的心酸又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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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成家的玉米地和菜地
家在四川瀘州的羅勇麵臨同樣的問題,他種了5畝的玉米地,但因為等收完油菜籽後才種,比正常時間晚了20天,授粉時正好趕上7、8月份的高溫和幹旱,幾乎6、70%的玉米直接絕收。周圍早種的玉米雖然沒有絕收,但飽滿度上大不如前,“收成可能要減少個20%。”
不僅如此,村子裏水勢最好的田都出現了裂縫,羅勇估計縫隙有60厘米深,5~10厘米寬,手機可以直接平放進去。這在羅勇看來難以想象,“往年到了現在要割水稻、打穀子,上午曬著,下午可能就來一場大雨,三五天一次。”
好在附近是瀘州老窖的工業園,村裏大部分人都在那兒打工,3000多塊錢一個月。雖然工資不高,但比種田劃算,對田也不是很看重。不過,這個氣候還是讓羅勇十分困惑,“四川往年也熱,但是是濕熱,不像今年,空氣幹燥得像要燃起來。以前早上出門,所有樹葉上麵都有露水,現在多早出去都看不到了。”
8月18日18時,中央氣象台發布今年首個氣象幹旱黃色預警,江蘇南部、安徽南部、湖北西部、浙江大部、江西、湖南、貴州大部、重慶、四川大部、西藏中東部等地存在中度及以上氣象幹旱,局地特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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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氣象台8月20日18時發布氣象幹旱橙色預警(圖|中央氣象台官網)
根據我國《氣象幹旱等級》標準,中旱是指降水持續較常年偏少,土壤表麵幹燥,水分不足,地表植物葉片白天有萎蔫現象,對農作物和生態環境造成一定影響。特旱則是指土壤出現水分長時間嚴重不足,地表植物幹枯、死亡,對農作物和生態環境造成嚴重影響,工業生產、人畜飲水產生較大影響。
而早在8月11日,長江流域的四川、重慶、湖北、湖南、江西、安徽6省市就已啟動幹旱防禦四級響應。持續將近兩月的極端高溫後,部分地區將要同時迎來與幹旱的對抗。
蔬菜、果樹與自來水
蔬菜緊缺的另一麵意味著菜價上漲。羅成所在鎮上的超市裏,黃瓜和土豆3塊多一斤,去年隻要1塊多,青椒去年2塊一斤,今年要5塊。羅成覺得,大棚種植出來的蔬菜始終沒有家裏的好吃,但為了健康也不得不買。
更多是錢的問題,一個星期,光買蔬菜可能就要花去兩百塊,這對他來說並不輕鬆。羅成之前在武漢廠裏打工,前兩年因為身體不好回到老家,待業到現在,一直沒有收入。“原本依靠種地和蔬菜,至少基本的生活可以保障,不用額外花錢。”
不光對羅成是負擔,他所在的村以賣綠鬆石為生,大部分人留在家裏做生意。這兩年,生意不好做,“大家手上的錢很緊,根本賣不出去。”與此同時,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開銷依然存在,連蔬菜都要買的境況和灼燒的天氣一起讓人感到焦慮。“最難受的是那些老年人,他們本來也沒收入,看著地裏這樣很心疼,肥料錢都收不回來。”
唯一慶幸的是,村子二三十公裏外有一個大型水庫,村裏前兩年正好興建了灌溉設備,田裏的灌溉水源基本能夠得到保障,羅成估計,水稻的收成不會受太大影響。
但在四川大涼山州鹽源縣的果農胡洪就沒這麽幸運。胡洪所在的山區海拔最高4500米,最低也有2500米,種出來的蘋果又甜又脆,當地主要以果樹種植為主,田地較少。胡洪種了一百多畝蘋果、核桃和花椒,在當地算是中等偏上的種植大戶,他的果園坐落在半山腰,從沒擔心過溫度和雨水。
但今年6月初開始,幾乎就沒有下過大雨,“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沒有下透,感覺打濕了一下果子就停了。”七月份,溫度持續升高,胡洪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他從山溪裏接了一條水管開始抽水,抽了整整一個星期,八月份又抽了一次。在這樣的灌溉下,減產量才勉強控製在了10%左右。但是結出來的果子個頭比去年小了大概30%,成熟期也來得更晚:往年8月中旬胡洪種植的品種都快要下市了,今年才剛剛上市。
胡洪的反應已經算是迅速,村裏還有很多果農不願意拉水管灌溉,一是沒想到今年幹旱持續時間如此之長,怕麻煩。畢竟灌溉需要拉的水管短的要一公裏,長的更長,從山間穿過,中間和兩頭需要人守著,以防發動機或水管損壞的意外發生。七月和八月抽了兩個星期,胡洪和老伴就24小時不停地守了兩個星期,晚上在發動機和果園處各睡一個。二是灌溉的成本高,光是電費,一小時就要20多塊錢,還不包括灌溉設備和人工的費用。
沒有灌溉的果園損失很大,胡洪估計,村裏有將近三分之一的果農今年要減產50%到60%,這意味著他們連成本也收不回來。20年前,胡洪所在的村在縣裏還算是貧困村,這兩年有了電商的渠道,果子賣得好,大家的收入也開始提高。但賺來的錢都繼續投到了果園裏,尤其是今年肥料成本增加,去年賣80元一袋的尿素今年漲到了120元,常用的羊糞從2毛錢一斤漲到了4毛。“這麽一弄,估計又要恢複幾年。”胡洪今年50歲,他從18歲就開始種果樹,這是他第一次碰上持續時間如此長的幹旱。“農民就是看天吃飯,碰上今年這種天氣,你能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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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師範大學水科學研究院教授郝增超向本刊介紹,幹旱可分為氣象幹旱、農業幹旱、水文幹旱和社會經濟幹旱四種類型。由於降水減少等原因形成了氣象幹旱後,常常最直接影響的是農作物的生長,帶來農業幹旱。如果降水繼續減少,江河、湖庫以及地下水水位下降可能引起水文幹旱。最後,如果幹旱繼續發展,導致水資源供需不平衡,影響人類社會經濟活動、生活用水,即為社會經濟幹旱。
羅勇所在的村子裝上自來水已經四五年,在這個夏天他雖然花苗和樹苗受損嚴重,但日常用水沒有問題。而離他十幾公裏外的一個親戚所在的村子還未安裝自來水,之前都是靠山上的溪水和井水生活。今年夏天的幹旱使得溪水斷流,井裏也無存水,隻能依靠政府每天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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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勇家附近的田地,往年這片田水勢都很好(受訪者供圖)
“每戶每天70斤水。但是他家裏除了幾口人要喝水外,還養了豬啊、雞啊,根本不夠用。洗澡都不能洗,隻能打濕毛巾擦下身子。”
日常用水受到影響的不止四川。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防洪抗旱減災中心主任呂娟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表示,截至到8月11日,長江流域安徽、江西、湖北、湖南、重慶、四川6省(直轄市)有83萬人因旱供水受到影響。
異常的大氣環流
今年的幹旱主要發生在長江流域,目前長江幹流、洞庭湖及鄱陽湖水位,較常年同期偏低4.5~6米,均為實測記錄以來最低。
中國氣象局幹旱氣候變化與減災重點開放實驗室主任、中國氣象科學研究院博士生導師張強告訴本刊,我國每年幾乎都會有季節性幹旱發生,隻是輕重和範圍大小不同。目前我國長江流域以及西北部分地區所形成的幹旱,是因為季風往北輸送,副熱帶高壓盤踞在四川、重慶、湖北、湖南、江西等地,因此目前我國北方雨水多,南方地區雨水反而少。
同時,幹旱的形成還與全球氣候變暖大趨勢密切有關。隨著氣候變暖加劇,地麵水汽蒸發強度和速度都會增加,土壤失水很快。同時,隨氣候變暖,氣候更加極端化,水分和能量很容易長時間累積在大氣中,水分長時間不釋放,意味著降水少;能量長時間不釋放,意味著持續高溫,最終就形成了幹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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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13日,成都持續高溫,市民全副武裝出行(圖|視覺中國)
但今年幹旱如此嚴重,最關鍵的原因還在於異常的大氣環流,也就是在正常的幹旱規律和趨勢下,疊加了異常的幹旱因素。“如果隻是上麵所說的兩個常規原因,隻會在某些小範圍內形成短期的季節性幹旱,不會有太嚴重的影響。但像今年這樣‘啪’一下快速發展的,突然非常高溫或者非常幹旱,主要是因為異常的大氣環流造成。”
這種異常突出表現在,副熱帶高壓強度高、範圍大、持續時間長。張強回憶,往年副熱帶高壓大約西伸到蘭州附近,但今年已經往西推進到了酒泉,“這麽多年很少如此,季風前部邊緣很偏西偏北,跟在它後麵的副熱帶高壓,已經越過蘭州到了酒泉,你想想這副高控製範圍擴大了多少。”大範圍的副熱帶高壓既不往南退,也不縮小,長期、穩定地控製著長江流域和西南等地,形成了我國南方大片區域高溫、少雨的氣候。
幹旱的另一特征,表現在與極端高溫疊加,形成了複合高溫幹旱。郝增超解釋,在高壓係統控製下,天氣晴好,少雲少雨,更多太陽輻射直達地麵,造成地麵氣溫迅速升高;而高溫熱浪加快土壤水分蒸發,加劇土壤水分減少、江河水位低、湖泊、水庫蓄水量減少等幹旱現象。
複合高溫幹旱事件對作物、水資源的影響更嚴重,容易產生災害疊加效應。“如高溫酷熱導致空調降溫等用電需求增加,但同時由於降水減少(氣象幹旱),導致河流水位下降(水文幹旱),嚴重影響一些水電站的發電量,從而使用電需求增加和水力發電量減少的矛盾更為突出”,郝增超說。四川80%的電力來源是水電,今年就遭遇了供應不足的困境,高溫幹旱之下,流域來水嚴重偏少,全省水電發電能力下降5成以上。
張強則強調,水分和能量長時間沒有釋放,但總會釋放的,一旦釋放,可能就會形成大暴雨或連續降雨,出現旱澇轉換的可能。“目前,我們除了要全力抗旱外,也需要留心預防隨後可能出現的洪澇災害。”
(羅成、羅勇、胡洪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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