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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到20年的判決:重溫勞榮枝案那些駭人聽聞細節

非虛構故事按:8月18日上午9時30分到20日18時23分,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依法公開審理了勞榮枝故意殺人、搶劫、綁架上訴一案。20日,庭審全部結束,法官宣布擇日宣判。二審中,勞榮枝幾乎推翻了此前所有的供述。她否認與法子英合謀,否認參與殺害7名死者,否認在法子英作案過程中幫助捆綁受害人,否認帶領受害人回出租屋是將其作為下手對象。

今天分享的這個故事我認為上寫勞榮枝和法子英最好的一篇,透著90年代初那種粗糲的氣質,紀錄片般的質感。整個故事像一部精彩的寫實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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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雄:勞榮枝案,遲到二十年的判決

作者 | 薦叔

講個故事。

合肥市虹橋小學恢複樓209室,是附近所有居民的一個夢魘。即使過去好多年,有次從一戶人家傳出了刺鼻的臭雞蛋味,人們不約而同做出了同樣的反應:報警。事後發現那的確隻是由一籃臭雞蛋帶來的虛驚。

但相似的恐怖氣味,很容易把人們帶回1999年發生在209室的恐怖一幕。這個房間發生的事,成為四個人人生的終途。

1

這一年的7月15日,合肥三九天都夜總會來了一位叫沈淩秋的小姐。她前前後後隻在夜總會幹了6天。陪歌,陪舞,陪酒,但絕不接陪睡的活。盡管如此,這位出挑又靈巧的小姐在夜總會還是相當醒目。從下場第一天起,就沒做過冷板凳。

她有位對她一見鍾情的客人。第一天就看上了她。每天去都要點名叫她。幾天的眉來眼去,推杯換盞下,沈淩秋知道這個男人叫殷建華。

這個有點油膩的中年人本來過著四平八穩的人生。國企下海,南下深圳創業,賺了點本錢後回到合肥開了一家小公司。有個對他不錯的老婆。

夜總會和沈淩秋就成了殷建華中年沉悶生活裏的激流。他在沈淩秋帶有幾分風塵和野生的美色裏享受著欲望的失重感。

算不上多有錢的殷建華表現得闊綽又大方。他在昏暗的夜總會裏一包一包往外甩軟中華。還常帶著幾分醉意口出豪言:“我錢不知道怎麽花了”。

沈淩秋深情地注視著他。這目光,殷建華從中看到了愛慕和崇拜。沈淩秋看到的是,獵物。雙方都在等待時機。

小姐沈淩秋的真名叫勞榮枝。她的身後還有一個致命的男人,名叫法子英。

2

他們都是當年公安部上榜的頭號通緝犯。一對亡命鴛鴦。

三年前,兩人用色誘的方式,綁票了南昌一家空調銷售公司的總經理熊啟義。他們殺死了熊啟義的妻子和三歲女兒,把一大一小兩具無辜的屍體泡在衛生間浴缸裏,上麵蓋了一層棉被,減少屍體腐爛味道的擴散。

熊啟義的屍體被肢解了。一部分塞在一個旅行包裏,就扔在他妻女的屍體邊上。還有主要的頭顱、軀幹被丟棄在勞榮枝和法子英臨時居住的一間出租屋裏。這家人的勞力士金表、金項鏈和全部金銀首飾被洗劫一空。

當警方先後發現這兩個駭人聽聞的現場時,法勞二人已經不翼而飛。自此隱遁江湖。

美劇《冰血暴》剛完結的第四季把犯罪者分為“罪犯”和“不法之徒”。前者把犯罪作為建立另一種規則的途徑;後者則根本上拒絕組織,拒絕規則。對他們來說,犯罪就是自由。

這可能是把法子英和勞榮枝從江湖路人吸引到一起的氣息。

這兩人的人生本該是上世紀8、90年代江西九江那些大包大攬的國有企業的一部分。出生、上學、就業在一條既定的軌道上。和他們大家庭裏的那些其他成員們一樣。

可有6個在九江政府部門和國企上班的哥哥姐姐的法子英上來就離經叛道。17歲入戶搶劫,被判了10年。

出獄後,他在九江市發電廠謀到了一份挺安穩的工作,結了婚,生了個女兒。不過,好像現世越安穩,他內心越不安。直到他在朋友的一場婚宴上遇到了九江石油公司子弟小學一名19歲的語文老師:勞榮枝。

那場宴會結束,法子英騎摩托車送勞榮枝回家。聊天裏,法子英說自己坐過牢。真誠的驕傲。後座的小學教師無疑是被車上這個精瘦又匪氣的已婚男人身上那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和力量吸引了。

那是個未知和危險的世界。他們彼此吸引。自由放浪的誘惑,在向他們招手。讓未經世事的勞榮枝和困於現實的法子英都欲罷不能。

從婚宴,到勞家,隻有短短4公裏。成了兩人亡命天涯的開始。

這是1993年。不能掉頭。

兩年後,男人邀請女人跟他一起去深圳。小學老師立馬辦了停薪留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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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榮枝和法子英剛剛闖蕩江湖時的一張合影。

3

南昌那場滅門慘案後,全國範圍的通緝加上嚴打形勢,都讓法子英和勞榮枝隨時處於行蹤暴露的風險中。

兩人隻是沉寂了大半年。他們在安徽蕪湖和重慶有兩處“安全屋”,平日深居簡出。很難策劃像南昌那樣需要長時間謀劃和設局的案子。

1997年的10月,兩人流竄到了溫州。在這裏,他們製造了一起即興殺戮。

他們原本想向一名在夜總會工作的女人租房子。結果見第一麵,就動了殺心。因為這個女人看上去挺有錢。

他們在大白天闖進女人的家裏,綁架了她,讓她給自己的一位閨蜜打電話。不明就裏的閨蜜匆匆忙忙趕過來,剛一進門,就被控製了。隨後,兩個人都被殘忍地勒死。

從這兩名夜總會小姐身上和家裏,法子英和勞榮枝搶到了兩塊手表,一部手機,一部傳呼機,還搜出了一張2.5萬元的存折。勞榮枝拿死者身份證去銀行取出了這筆錢。

這樣的受害人都是城市裏的外來流動人口。社會關係查無可查。如果不是後來法子英落網,自己供出了這兩條人命舊債。這樁舊案可能還在死胡同裏。

即便如此,警方很長時間也無法明白,為什麽法子英當時要再拉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來送死?想也能想到,從一個倉促出門的女人身上得不到什麽。

而對法子英來說,一條人命,和兩條人命沒什麽區別。多拉一個人送命,不過相當於多下了一個賭注:一次殺兩個的收益,總比殺一個要高。

隻是這樣的即興作案,缺乏“藝術感”。也不是二人的風格。溫州之後,是將近兩年的蟄伏。

重出江湖,勢在必得。1999年,世紀之末,他們來到合肥。租下了虹橋小學恢複樓209室。

三九天都夜總會是他們的獵場。殷建華是那個獵物。

4

7月20日,在“沈淩秋”幾天的半推半就裏五迷三道的殷建華,終於提出要包夜,要帶勞榮枝開房。

時機到了。

勞榮枝拒絕了,還表現得很生氣。這是最後的欲擒故縱。殷建華火了,在三九天都跟“沈淩秋”和夜總會領班大吵了一架。被拿的死死的。

殷建華接下來兩天沒去夜總會。腦子裏卻無時無刻不是“沈淩秋”那張深入內心令人難忘的麵孔。

7月22日下午,殷建華本來要去合肥醫院看望一位住院的朋友。那位朋友跟他說自已馬上就出院了,讓他別來了。一空下來,殷建華第一個想到的,又是那位“沈淩秋”。

他撥通了勞榮枝的絕命電話。這個安徽小商人最終把自己送入了命運的虎口。

來吧。勞榮枝給了殷建華虹橋小學恢複樓209室的地址。對殷建華來說,這就是地獄之門。

也就是這天,法子英在合肥白水壩一家電焊門市部訂製了一隻長寬1米、高70厘米的鋼筋籠。他和門市部的夥計說,自己是用來關狗。

殷建華剛邁進這個他原本以為的銷魂地,就被手持尖刀的法子英用刀頂住了後背。他朝思夜想的“沈淩秋”和眼前這個凶惡的男人一起把他手腳綁了起來,鎖進了巨大的鋼筋籠裏。

殷建華根本沒有他看上去的那麽有錢。他也沒覺得眼前兩個人有多麽可怕。這可能就是個糟透了的玩笑。他還想和那個男人套套近乎。

這讓法子英很惱火。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讓這隻猴明白自己的處境。法子英要出門找隻可憐的“雞”來。他在合肥六安路看到了正在趴活的安徽長豐縣木匠陸中明。

陸中明隻以有是木工活可做。毫無戒備地跟著法子英進了209這個屠場。

籠子裏的殷建華在他生命的最後時間目睹了一場前所未見的冷血和殘暴。陸中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活活捅死了。法子英還現場“表演”了肢解屍體。鮮血流了滿地,刺鼻的腥和恐懼一樣揮發在空氣裏,滲入毛孔。

殷建華徹底嚇傻了。篩糠一樣給法子英和勞榮枝寫下家裏的住址。顫抖著給老婆打了電話,說自己被綁架了,有生命危險,讓她20分鍾內到合肥長江飯店門前麵見綁匪。救命。

這是夜裏9點。驚恐無比的妻子二話不說趕到長江飯店,沒有看到任何人。丈夫再次打來電話,讓她先回家,等綁匪通知。

第二天,23日,見麵地點約在了殷建華家。殷建華按照法子英的意思寫了兩張字條,一張是要妻子交錢贖人;一張是證明法子英離開時,殷建華還活著。

上午8點左右,法子英帶了把自製手槍和殷建華的親筆字條,離開了209,前往殷家。

這裏麵就出現了兩個完全不同的關鍵版本,都出自後來法子英的口供。一個是:殷建華寫完那兩張字條,就被他殺死了,也就是,法出門前,其實已經撕票;另一個是:他出門前和勞榮枝約定,如果自己12點沒回來,就殺了殷建華,替自己報仇——這兩個版本是決定勞榮枝有沒有直接參與殺人的關鍵。

殷家的簡陋讓法子英大失所望。和他原本期待的一個有錢人的家形成了巨大的落差。這讓法子英氣昏了頭,竟然同意讓殷建華妻子出門去籌錢。

殷建華的妻子於是逃過一死。她出門就報警了。

接下來那幕著名的包圍,對話和槍戰,你們都看到了。

警方勸法子英放下槍,不要以生命為代價對抗。

法子英說:“這個世界就是這麽不公平。其實你的生命跟我的生命是一樣的。”

“對,都很珍貴的。”

“珍貴什麽呀,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們拿那一點工資。”

這是法子英的信仰。也是這個不法之徒的哲學。

12點,法子英沒有如約回到209。勞榮枝開始了她長達20年的逃亡。

為了給勞榮枝爭取逃亡時間,被捕後的法子英和警方兜了7天的圈子。他先是說自己其實是專業殺手,雇凶殺人而已。又說人質早已經被押解到了河南固始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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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戰同時,虹橋小學恢複樓209室究竟發生了什麽?勞榮枝有沒有親自大開殺戒?已經不得而知。209室被警方最終發現,不是法子英的招供,而是臭雞蛋般的屍味驚動了整條巷子的居民。膽大上前的人看到門縫流出了惡臭的黑色汙水和蛆。

趕來的警方破門而入。

鋼筋籠裏殷建華的屍體已經潰爛,紅色手柄的老虎鉗擰著鐵絲纏繞著他的頸部,老虎鉗還掛在那裏。這是一個匆忙又殘暴的施刑現場。

不遠處的冷櫃裏是無辜的木匠陸中明四散的殘骸。

逃亡中的勞榮枝用了“Sherry”的化名。她的微信簽名是“財富本為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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