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清華大學教授 孫立平
如何認識當前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如何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和風險的世界上生存?我最近提出了兩個概念,供各位朋友參考。這兩個概念是:大拆解和收縮型思維。
大拆解過程
當前世界風雲變幻的主線是什麽?我將其稱之為從全球化時代走向後全球化時代的大拆解過程。
如果說當今的世界正在從全球化時代進入後全球化時代,那這種轉換是通過一個什麽樣的過程實現的?這個過程很重要。世界上很多重要的事情由此而發生。這個過程我將其稱之為大拆解。
這大拆解的概念是我最近提出來的。今年4月27日,我發表了《大拆解:未來產業鏈供應鏈重組將圍繞這樣三條主線進行》一文,首次提出了大拆解的概念。我的意思是說,過去幾十年裏,我們經曆了幾十年的全球化過程,這個過程是一個把世界凝為一體的過程。中國過去幾十年的快速發展就是發生在這個大背景之中。但是,現在這個過程在發生逆轉,似乎正在成為一體的世界在被重新拆解開。
大拆解的概念,可以使我們意識到這樣幾點:
第一,大拆解的過程不是一個簡單的脫鉤的過程。過去我們總是用脫鉤來描述逆全球化的過程。大拆解對這個過程的理解是不一樣的。脫鉤是局部性的、要素性的,主要指經濟技術領域,尤其是產業鏈和供應鏈。而大拆解則是整體性的、結構性的,是原有框架的拆除與重新構建。大拆解的主脈絡不是經濟,而是價值觀。俄烏戰爭所體現的就是後全球化時代的大拆解過程。大拆解的起點是拆除三重依賴(見孫立平:撲朔迷離:俄烏戰爭衝擊下的經濟走向)。
第二,大拆解的過程充滿風險。在《烏克蘭危機啟示:全球化上坡吃力,下坡危險》一文中,我曾打了個比方:騎自行車,我們都有這種體會,如果有一段路,起伏很大,上坡的時候,會很吃力,下坡的時候,雖然省力,但將會很危險。同樣的道理,全球化在向前推進的時候,固然充滿矛盾和衝突,但全球化的退潮,特別是在將幾乎成為一個整體的東西拆解成幾塊時,可能會帶來更大的風險。
第三,秩序重建將在大拆解的基礎上進行。人們經常在想象,在經曆目前這種劇烈動蕩和變化的過程之後,會形成一個什麽樣的世界,會形成一種什麽樣的國際秩序?這首先要取決於拆解的結果,而拆解的結果現在我們不得而知。是幾大塊?是一大塊和一些碎粒?還是兩大塊和一些碎粒?但無論如何,未來的重構都將在拆解結果的基礎上進行。就此而言,後全球化時代的世界應該不是顆粒狀而是塊狀的。
第四,生存和發展的邏輯變了。我原來就曾經講過,在全球化時代,通行的是比較優勢邏輯和資本逐利邏輯。而在後全球化的大拆解時代,安全邏輯和價值邏輯將會取而代之。同時,整個經濟發展的基調也變了。在過去幾十年中,我們享受了全球化紅利,在全球框架中配置資源,便宜的勞動力,便宜的能源,方便的運輸物流,給我們帶來了幾十年的物美價廉的時代。未來,世界可能要進入高成本時代。
收縮型思維
麵對令人眼花繚亂而又充滿不確定性和風險的世界,我們如何自處?如何思考我們的發展問題?我最近在此強調了我幾年前提出的收縮型思維的概念。
2018年的時候,我寫過一篇文章叫《談從擴張性思維向收縮性思維的轉變》,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這篇文章被莫名其妙地刪掉了。後來,在《孫立平課堂》音頻節目中,我專門做了一講《再談艱難十年:需要一種收縮型思維》。前兩天,我將這一講的文字整理稿發了出來,《我們需要一種收縮型思維:我2018年提出的一個概念》。
現在,我想再次強調這個概念的重要性。過去的幾十年,可以說是一個全球化高歌猛進,經濟發展熱氣騰騰的時期。換句話說,這是一個迅速擴張的時期。經濟在擴張,技術在擴張,消費在擴張,人們的欲望也在擴張。世界上的一切,幾乎都是基於擴張的邏輯展開,都是基於擴張的邏輯安排。在這個擴張的過程中,世界上很多的事物都在巨型化。大而胖,成了審美的時代特征。
但現在情況明顯不同了。大拆解的震蕩,大流行的折磨,使世界進入了疲憊的收縮期。任正非說,這是一個非常痛苦的曆史時期。法國總統馬克龍說,世界正麵臨“重大轉變”,“我相信我們正在經曆一個轉折點或大動蕩……我們的生活似乎是由一係列危機構成的,一個比一個嚴重”。馬克龍說,在這種情況下,法國麵臨“犧牲”,從前的富足生活將不複存在。
這是一個收縮型的時代,我們需要有一種收縮型思維。但現實是,我們眼前的一切都是在擴張期按照擴張的邏輯形成的。我們的經濟是擴張型的,我們的貨幣是擴張型的,我們的預算和財政是擴張型的,我們是行政機構規模是擴張型的,我們的企業是擴張型的,甚至我們家庭和個人的財務與消費也是擴張型的。
但現在我們一定要知道,收縮才能有生存,收縮才能有質量,收縮才能積蓄力量,收縮才能有生命和明天。
附錄:
孫立平 | 我們需要一種收縮型思維:我2018年提出的一個概念
【這是我2018年《孫立平課堂》中的第28講。當時的題目是《再談艱難十年:需要一種收縮型思維》。這是網友幫助整理出來的文字稿。為了保持原貌,沒做任何修改】
在第二十五講中,我曾經提出一個問題,就是在目前國內國際形勢變化的情況下,中國的發展有沒有可能進入艱難十年?當時我的解釋是所謂的“艱難”一方麵是指在邏輯上、在理論上我們有著很大的發展空間,但是在另一方麵,這個發展的條件又會很差。這個概念提出後引起了廣泛的反響。也有很多朋友,尤其是企業界的朋友在問:在這種情況下,究竟應該怎麽辦?那今天我就想談一個問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一種謹慎的收縮性思維。無論是在企業的層麵、整個社會的層麵,乃至於在個人的層麵,可能都要考慮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在社會的層麵上而言,我覺得更為重要。
前些天,我寫過一篇文章叫《談從擴張性思維向收縮性思維的轉變》,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這篇文章被莫名其妙地刪掉了。在那篇文章中,我主要是用鳥糞經濟的例子講了從擴張性思維轉向收縮性思維的必要性和艱難性。關於鳥糞經濟,我想很多朋友都知道,我的一位老朋友郭學明先生曾經寫過一篇文章,題目是《經濟繁榮過後將會是一場災難》。有很多朋友可能會對這樣一個題目感到奇怪,這是一種什麽樣的邏輯呢?他用了一個例子把這個道理講得很清楚,這就是秘魯的鳥糞經濟。也就是說在過去成千上萬年的時間裏,在秘魯的海邊積累了很多的鳥糞。在19世紀的一段時間裏,歐洲發現這個鳥糞是一種很好的肥料,因為當時還沒有化肥,於是開始大量進口鳥糞。秘魯就從世界上雇傭了很多的工人,包括中國的華工來挖鳥糞,然後出口這個鳥糞。因為鳥糞就在海邊,挖出來了裝著就可以賣,利潤就很高。據說當時的成本隻占出口價的4%,那麽也就是說剩下的96%都是淨賺的。一時之間,秘魯的經濟發展很快,政府財政收入大量增加。問題是財政收入增加以後,它用來幹什麽呢?那麽當時他就養越來越大的機構、越來越多的人員、養越來越龐大的軍隊、上各種各樣的項目,花錢也是大手大腳。
但是這個鳥糞不可能永遠賣下去,鳥糞越來越少,政府財政收入逐漸沒那麽多了。在這種情況下怎麽辦?機構和人員養不養?還得養。項目還繼續不繼續投呢?還要繼續投。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慣也不是短時間內可以改過來的。那麽在這種情況下怎麽辦?那隻能增加稅賦。我們知道稅賦越重,經濟就越沒有活力。這樣經濟和社會就逐步失去活力。經濟進入衰退的時期,到最後就導致一場經濟危機。從這整個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從經濟收入增長,財政收入大量增加,到經濟增長放慢,財政支出降不下去,為了維持財政支出而不得不加重稅賦,最後到經濟社會不堪重負,這樣一個整個社會過程和邏輯。
為什麽我要講這樣一個問題呢?因為你仔細想想,中國過去四十年經濟快速發展也具有一種鳥糞經濟的特點。因為在過去四十年,中國經濟之所以能夠快速地發展,實際上是因為很多有利於發展的條件都湊在一起了。但問題是在快速發展的時期,我們做了什麽呢?其實做的和秘魯差不多,也是建大機構、養越來越多的人員,上越來越多的項目,花錢也是大手大腳。換句話來說,當時無論在經濟還是社會的意義上,我們都是處於擴張期。然而問題是不可能永遠保持這樣高的增長速度。幾年前人們就提出“新常態”的說法,也就是說經濟增長速度放緩將會是今後長時間的特征。
那麽現在由於國際環境的變化,中美貿易關係的惡化,應當說條件就會更為不利。那麽這樣一種情況下,就進入我前麵所講的“艱難十年”,我們整個社會應當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實際上,最近債務問題的爆發可以說就已經給我們敲響了警鍾。現在無論是地方政府的債務,還是企業的債務,都已經達到一個相當高的水平。從我了解的情況來看,哪怕是一些很保險的企業,實際上連負債的利息都付不起。地方政府債台高築,現在有的地方連發工資都越來越困難,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情況。這些情況就說明依靠債務的擴張來推動經濟發展和社會問題的解決,這條路其實已經走不通了。而且如果考慮到國際國內情況的變化,這一點就更應該早點認識到。對當前國際形勢的變化,你無論做出什麽樣的解釋,將來國際環境的惡化可以說是一個曠日持久的事情。那麽從國內的情況來說,由於人口結構的變化,中國開始逐步進入收縮型社會,這一點在東三省已經非常明顯了。實際上整個中國進入收縮型社會的時間,也就在今後幾年到十幾年的時間裏。在這種收縮型社會中,養老的負擔會加重,勞動力開始短缺,很多問題開始捉襟見肘。特別是有專家指出,一個收縮型社會沒有辦法繼續支持一個擴張型的政府。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覺得形成收縮型思維是非常重要的。所謂收縮型思維,至少意味著這麽幾點。第一點:要謹慎地使用現有資源,把這些資源用到關鍵的地方。應當說在過去改革開放的四十年,我們積累了一些價值、積累了一些資源。現在要善用這個資源,謹慎地使用這個資源,要把這個資源更多的用在國內發展上。
第二點,在國內發展方麵,要更多的用在民生上。在民生的問題上,要重點來解決老百姓生活中最棘手的一些問題,要改變“動輒幹大事”的傾向。在過去的經濟擴張期,特別是在勞動力比較充裕的情況下,多幹一些大事,尤其是在基礎設施的建設方麵。那時候是應該的,因為那個時候如果不幹這些大事的話,那麽到勞動力短缺的時候這些事情就幹不成了。但是現在的情況已經明顯不同,在經濟社會的收縮期,特別是在政府已經債台高築的情況下,應該大幅度地壓縮這方麵的開支,要降低各級政府在幹大事上的衝動,特別是要減少政府在這方麵的投資和補貼。
第三點,我覺得要抑製從民間抽取資源的行為,要更多的藏富於民。現在很多人對舉國體製、對集中資源辦大事有一種浪漫主義的情緒。當然舉國體製確實有其優勢,能夠集中力量辦大事。但是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前提是大量資源的集中,也就是將大量的資源從民間那裏抽取出來,集中到政府的手裏。我前麵就在講,現在是中國經濟轉型的關鍵期,是消費升級的關鍵期。如果過於強調集中力量辦大事,過多的從民間抽取資源,過多的將資源集中在政府手裏,這樣勢必會削弱民間的消費能力,從而加大經濟轉型的力度。
第四點:要有真正的壯士斷腕的決心,精簡機構,實現政府瘦身。因為中國特有的權力機構,現在我們廣義的政府可以說是多套係統並行。起大班子,機構臃腫,人員眾多,權力機構所包含的部門繁多,行政的層級也很多。尤其要看到這些年,又增加了很多臨時性的部門、臨時性的人員,所以我們吃財政飯的人員占的比例已經相當高了,政府的財政支出有相當一部分是用在了人頭費上。所以在這個基礎上,我們經濟增長的速度放緩、社會結構收縮,賣地等等這些非常規的收入減少。而且在政府債務不可持續的情況下,必須痛下決心,精簡機構,減少用員,減輕社會的負擔。
第五,從企業的角度來說,也是這個道理。最近我也見到了一些搞企業的朋友,他們也經常在問說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企業應該怎麽辦。老實說,對企業這方麵我是外行,但是最基本的思路應該是共通的。總體來說應當收縮規模,停止擴張型發展,把精力和資源集中在比較有把握的、將來有前景的有限的領域中,把這個事情做精、做好,這可能是將來立於不敗之地的最基本的保障。所以總體來說,麵對艱難十年,我們應當有最基本的思路,那就是要形成收縮型的思維,要改變過去那種擴張型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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