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8日,歐洲最長橋梁——克裏米亞大橋發生巨大爆炸的新聞震驚世界。這條對俄方戰略意義極為重要的運輸通道,可能讓此時坐在家中收看新聞的俄羅斯人愈加發愁——畢竟,9月21日,普京已將一紙計劃征召30萬人的“部分動員令”拍在了俄羅斯成年男性的麵前後,而俄軍落於下風後,征兵需求會變得更加急迫。
因此,自21日靴子落地的那一天起,截至10月11日,至少20萬俄羅斯人——大部分都是年輕男子們——草草收拾好行囊,揣著不多的積蓄和護照,湧向俄羅斯邊境線,,逃避那紙征兵令。而當10月7日,兩個精疲力竭的俄羅斯男子劃著小舟,登陸美國阿拉斯加海灘的新聞被曝出後,輿論開始回望這場大規模的流亡。

毗鄰俄羅斯的格魯吉亞、哈薩克斯坦、芬蘭、蒙古國等,都是他們就近選擇的目的地——但這其中相對發達的芬蘭,作為即將加入北約的歐盟國家,已經在9月底對俄羅斯人關閉了邊境,而格魯吉亞允許俄羅斯人免簽證停留一年。
拿著幾個月的積蓄去賄賂邊境警察,棄車徒步擠過水泄不通的過境長隊,和親人分離,在樹林裏過夜,睡在柏油路上,等待十幾個小時穿過邊境檢查站,拿著即將花完的存款在陌生的國家街頭遊蕩,為了吃飽飯什麽工作都願意做,這些最近成為了一部分俄羅斯人的日常。

“我們拋下了一切”
步入10月的韋爾赫尼-拉斯邊境口岸(Verkhny
Lars)朔風凜凜,晴朗的陽光也浸著寒意。兩側參天入雲的陡峭山壁遮住陽光,將這條狹長的公路圈在了重重高加索山脈之中。
這條連接俄羅斯和格魯吉亞的唯一官方過境點,如今已經成為了俄羅斯人流量最多的地點之一,每天有超過一萬人過境。成千上萬輛汽車排成看不到盡頭的長龍,等待時間超過了48小時,自行車和摩托車則挪動著穿過汽車間的縫隙。

根據在線服務Yandex地圖的數據,9月底,這個過境點的交通堵塞已經長達約15公裏。“邊境就像死亡,”24歲的尼基塔告訴路透社。“五個小時了,他們隻讓50人通過。”
更多的人選擇拖著行李背著大包,徒步走完這條塵土飛揚的路。

26歲的弗塞沃洛德就是這樣走完了1800公裏。
在普京發布“部分動員令”的一周內,他從家中出發,日夜兼程,駕車四天四夜從莫斯科來到了韋爾赫尼-拉斯邊境口岸。沿途加油站的油頻頻告罄,他的汽車被堵在長龍中,成百上千名俄羅斯人在檢查站排隊,他不得不棄車步行。
“我才26歲,我不想因為一個人想建立一個帝國的戰爭而被裝在棺材裏抬回家,也不想讓(我的)手沾上別人的鮮血。”弗塞沃洛德說道。

對於37歲的亞曆山德拉來說,作出決定要更加艱難。
擁有高學曆和美滿家庭的亞曆山德拉是莫斯科的一名律師。她有著從事無線電技術工作的恩愛丈夫,和可愛的孩子。
“我拋棄了我們的房子,我們的車,我們的生活——我們的一切。”在高加索刀割般的北風中,亞曆山德拉愣愣地盯著自己孩子的金發小腦袋,自己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似乎在說出這句話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
從莫斯科出發,一家三口開了20多個小時的車,才來到俄羅斯南部城市弗拉季卡夫卡茲。在那裏,他們棄車,步行到與格魯吉亞的邊境口岸。

亞曆山德拉一家
“我們帶著四歲的兒子走了25公裏才到達邊境,在排隊的汽車之間穿梭,沒有空間,而且有周圍煙霧繚繞的。”當被問及他們接下來會做什麽時,亞曆山德拉茫然地說:“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
疲憊不堪的夫妻倆背著四個小包的行李,還在繼續走路,他們周圍被大聲吆喝著的司機們團團圍住——這些出租車司機們可以帶著俄羅斯人穿過邊境前往第比利斯,但三小時車程收費昂貴。
“黑車”司機們並不是唯一一個窺見生財之道的群體。有32歲的自雇建築商瓦西普告訴美聯社,對於那些有門路的人來說,插隊也有“黑市”了。他和38歲的妻子馬利達與兩個孩子(5歲和2歲)一起從卡爾米基亞的家中飛到斯塔夫羅波爾市,然後乘車到離邊境4公裏左右,剩下的路程則步行。

“你可以向一些人支付5萬盧布(約合人民幣5795元),他們會把你帶到隊列的前麵。”他無奈地搖搖頭,“這就是為什麽排隊的人沒有動。”
克裏姆林宮並沒有任由這種逃亡的浪潮壯大,俄羅斯政府早已向邊境口岸派遣了征兵警察,以遣返一些符合征兵要求的俄羅斯男子。
——但總有縫隙可鑽。

28歲的程序員阿爾喬姆就是符合官方“有相關軍事作戰經驗”的征兵條件卻成功遊過邊境的“漏網之魚”。
他至今仍對自己的服役經曆印象深刻。“你就這麽坐在戰壕裏,抱著一把槍,在那樣的黑夜裏,你會思考很多,意識到很多。在軍隊服役後,我下定決心做一個和平主義者,戰爭是壞事。它是可怕的。”
“動員令”後,阿爾喬姆也收到了征兵通知。他沒有乖乖聽話,而是提起大包小裹,從莫斯科驅車南下。在距離邊境約兩小時的烏魯克村附近,他們來到了第一個警察檢查站。在那裏,一名警官問阿爾喬姆是否願意被征召。
“那是在一個十字路口,一名警察看到我們車上的莫斯科車牌,開始威脅我,說他會給征兵辦公室打電話,他們會來抓我。我們提出要進行談判,他剛開始假裝對這一切不感興趣,然後態度就鬆動了。”

阿爾喬姆
這是阿爾喬姆在整個逃亡過程中支付的第一筆賄賂,總額為10萬盧布(約合人民幣11590元),遠遠高於俄羅斯6.2萬盧布(約合人民幣7186元)的人均月薪。
當阿爾喬姆最終到達時,邊境上的汽車隊伍已經綿延了近10公裏。阿爾喬姆隻好和另一名同行的男子拿起外套,將妻子留在車上,跑向過境點。“那裏的人們在爭吵,尖叫,大家情緒都很激動。”
盡管如此,他還是成功來到了格魯吉亞的國境內。當《紐約時報》的記者遇見他時,他仍然在那裏等著妻子和他們的汽車出現,已經等了三天。
31歲的基裏爾同樣在支付了警察10萬盧布的賄賂後,也在邊境另一側焦急等待了妻子三天。

基裏爾
他另外支付了一筆錢,請當地人做向導抄近道穿過了森林。但在邊境時,他看到一輛俄軍裝甲車開了過來,那一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基裏爾不敢等了,他不得不將妻子留在了車裏,獨自步行過境。
“我真的是在走路時經過了那輛裝甲運兵車。”基裏爾回憶道。
在邊境時,一名俄羅斯警衛嘲笑他:“你逃跑了,誰來保護我們的母親?”“但我沒有反應,我繼續往前走。”基裏爾說道。
他已經攢夠了六個月的錢。他不確定自己在格魯吉亞會做什麽,他一直就不怎麽喜歡自己的本職金融工作。“我想我會在不同的領域找到一份工作,”這個青年人仍然對未來滿懷希望,“說實話,我一直想成為一名木匠,或者一名紋身藝術家。我喜歡與木材打交道,這是我的夢想。”

與此同時,當說起幾天前聽說的那個故事,21歲的米哈伊爾仍然心有餘悸。
“我在莫斯科有一個熟人,他告訴我,他在莫斯科的街上行走時被國民警衛隊攔住了,”21歲的表哥米哈伊爾說,“警察問他‘你有征兵函嗎?’他回答‘沒有’。‘好吧,現在你有了。’警察說。”
這是很多試圖逃亡的俄羅斯男性的擔憂——盡管他們並不符合官方宣布的征兵條件,但他們聽說,俄羅斯官方在征兵時拉走了很多男子,他們的年齡和軍事作戰經驗並不符合官方的要求。
一名來自西伯利亞東部山區布裏亞特的男子告訴俄羅斯獨立新聞網站The
Insider:“男人們被帶走了,不管他們符不符合條件。我們村有400人,他們帶走了20名男子。他們沒有經過軍事訓練。”
“今天你是一個正常的、自由的人,明天你就去當兵。”米哈伊爾的表哥謝爾蓋說道,“如果你不想這樣做,那你就去坐牢。你沒有選擇。”

騎車的謝爾蓋、謝苗和米哈伊爾三兄弟
他和弟弟謝苗、表弟米哈伊爾同樣選擇了驅車南下,在途中棄車,並拿出了後備箱的自行車代替步行,並在路邊搭帳篷過夜,旁邊還躺著一群沒有帳篷、睡在柏油路上的人。弟弟謝苗身上已經背著一份征兵通知,這三個大學生不知道是否能逃過上前線的命運。
一場人道主義災難
機票成為了稀缺品。
票價飛漲,俄羅斯人不得不花幾個月甚至一年的年薪,購買一張約合幾萬元人民幣的機票。即便如此,買到票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飛離俄羅斯的航班一再被當局取消和關閉,航站樓裏遊蕩著各種征兵警察。
社交媒體上出現了一些隱秘群組,群裏悄悄轉發著從特定過境點過境的通關攻略,到組織私人包機的各種信息。一個群組提供從莫斯科多莫傑多沃機場到哈薩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納的航班座位,價格為人均14萬盧布(約合人民幣16240元)。

對於一位33歲的俄羅斯電影製片人而言,這筆費用不算昂貴,但他們也不得不拋棄待遇優厚的工作,開始思考生存的問題。
“我們對克裏姆林宮感到反感,所以在開戰前就準備離開。本來我們想申請藝術家的簽證前往美國,慢慢準備,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這位製片人說道。
9月21日當天,他的母親立刻給他發了一條短信。“你必須現在就走,”她寫道,“你不能再等了。”
他和妻子討論了大約半小時該怎麽辦,然後他開始嚐試預訂離開俄羅斯的機票。“這是一個詭異的過程,”這位製片人顯然沒有什麽逃亡的經驗,“你輸入離開日期,你選擇去哪裏,你按下購買的按鈕,然後,你卻不能買票。因為在那一刻,有另外20人正試圖購買同一張票。”

相比於他的躊躇再三,26歲的技術員謝爾蓋無疑要敏銳得多。在宣布動員的當天,謝爾蓋就將他的護照和必要的衣服扔進一個袋子,向朋友借了錢,買了一張飛機票,直奔莫斯科機場。他乘坐的飛機是“動員令”後第一批離開莫斯科的航班之一。
“我當時完全震驚了,”謝爾蓋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來。他來到了格魯吉亞首都第比利斯,但仍然在找新工作,身上的錢快花完了。
“我當然知道我們的政府是不可預測的,但我希望動員不會發生。我有一種悲傷和迷茫的感覺。我很茫然。現在我希望我那些還在俄羅斯的朋友沒有一個會被征召。我真的為他們感到害怕。”
成功的逃亡並未帶來什麽喜悅。事實上,謝爾蓋日夜擔心著他的親人們——他的父母、祖母和寵物,仍然留在了莫斯科。謝爾蓋不想再回去,但也不知道自己最終會在哪裏安頓下來。

柯克花了四天時間,坐了三次飛機才從加裏寧格勒(俄羅斯的波羅的海沿海城市)到達弗拉季卡夫卡茲(高加索山腳下的城市),距離俄羅斯與格魯吉亞的邊境口岸約有30公裏。這段旅程花費了他2000美元(約合人民幣14225元)。
“交通堵塞一直持續著,邊境有成千上萬的人。我知道開車去邊境要花很長時間,所以我從別人那裏花600美元買了一輛自行車。”柯克說道,“我騎車走了大約20公裏。我帶了6升水和幾袋堅果。我把兩瓶水給了有需要的人。很多開車的俄羅斯人被堵了4天了,所以他們急需水和食物。”

當柯克終於站在檢查站門前時,他已經排了大約6個小時的隊。“我經過格魯吉亞邊防軍。很明顯,他們正試圖加快工作速度,讓人們通過。我總共花了大約12個小時才通過,但我已經很幸運了,許多人等了好多天仍然看不到希望。”
柯克歎息道:“現在邊境的情況就像是一場人道主義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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