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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56歲北漂阿姨:白天做清潔工,晚上陋室作畫

「你身體尚好,樂意從一個荒原走到另一個荒原

你追尋最大的落日

想讓自己所有的嗚咽都逼回內心,退回命運

我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

我喜歡那些哭泣,悲傷,不堪呼嘯出去

再以歡笑的聲音返回”

開篇這首詩,出自余秀華,但今天的主角,並不是余秀華。

王柳雲很喜歡余秀華,喜歡余秀華對生命的熱切與勇敢,她說「我怕我的靈魂死掉,所以不停地讀書、畫畫,『喂飯』給它」。

王柳雲,一個在泥濘中行走的追夢人。

50歲以前,她當了半輩子農民,搞種植、踩縫紉機;50歲以後,她倔強地拿起畫筆,用畫去養活靈魂。

白天,她是北京高樓大廈里普通的保潔員,拖地、掃廁所、幹活又快又麻利;夜晚,推開廁所儲物間的門,屬於她3平米的畫室就在這裡,她是不甘平庸的「陋室畫家」。

圖片來源/環球人物

回望坎坷半生:年輕時因為家庭貧困,成績優秀卻沒有機會讀書;18歲創業成功又遭遇幾乎毀掉她的婚姻:家暴、出軌、言語侮辱、財產被轉移···後來帶著孩子離開家鄉,在南方的工廠做帽子、做電動車、去飯店切菜炒菜。

直到遇見繪畫,才終於迎來燦爛人生的下半場。

圖片來源/SheTalks《等你下班》

社交平台上,王柳雲給自己取名「苦苔石」,藥名敗醬草,那是一種葯食兼具的一年生草本植物,擁有很強的生命力。

老天給王柳雲的前半生潑灑了暗淡的色調,但她選擇用顏料重塗人生,不吝嗇笑容和真心話,依然有大把力氣去談論藝術和文學,用行動告訴世界:她的人生,是具體的、生動的,精彩才剛剛開始。

王柳雲和她的畫

01.

廁所里的烏托邦

泥里作畫,雲中生活

圖片來源:騰訊新聞

每天5點不到,王柳雲簡單地洗個臉、漱個口,6點左右就已抵達位於北京二環內的一個工業園區,開始了一天的保潔工作。

「像我一樣飛快地跑過來跑過去,像漂浮的海蛇一樣。」 王柳雲這樣描述起自己的工作狀態。

麻利地幹完手裡的活,14層的女廁所就是她最安心的避風港,那裡藏著一間上鎖的儲藏室,那是王柳雲的「畫室」,也是她留在這裡上班的原因。

剛開始,領導對她不滿:「你是在這裡畫畫,還是在這裡打工?你自己搞清楚!」

這個年紀,總是要不斷地向生活妥協,但畫畫是她最後的堅持。

圖片來源:新京報

「菜也在裡面,飯也在裡面,一天的日子都在裡面,就這樣簡單淳樸地活下去吧。」

最終,王柳雲還是為自己爭取來可以畫畫的地方。為了節省時間,她平時吃住都在這個小空間里解決,下了班就抓緊畫上一兩個小時,但到了休息天,她會起得更早,抓上畫筆痛快地畫上一整天。

「不休息嗎?」

「不休息」

「辛苦嗎?」

「不辛苦」

說起在北京一邊打掃一邊畫畫的日子,她的臉上全是笑意,一直感嘆「北京真的太好了,真後悔自己沒早點兒來。」

吃住的地方在別人看來狹小逼仄,柜子板凳、床和衣服全是撿人家不要的,但北京給了她希望和平等,沒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需求,她覺得自己就像魚在水裡一樣,喝一口水就能活下去。

圖片來源/SheTalks《等你下班》

年輕的時候因為沒錢,王柳雲高中只讀了半年,為了讓靈魂能夠活下去,只能不停地讀書,一次又一次往圖書館跑。

那時,高爾基《我的大學》是她最喜歡的一本,喜歡到能背下來。

「高爾基也這麼苦,我就想,我的境遇也跟他差不多,我要畫冬天的時候,我就能記起描寫伏爾加河畔那種低雲慘淡……我太能理解,所以人家才說我天空畫的那麼好。」

她一直就在生活里,很多東西藏在內心深處,與她的靈魂共存,只是偶然的一個機會,讓她有機會拿出來而已。

「你看,貓媽媽很憂傷」

「但小貓咪不懂事嘛,她說『媽媽,爸爸回來了』」

貓媽媽把臉扭到一邊:「別提,別提那個王八。」

狹小的畫室里,還有一幅未完成的畫,王柳雲介紹其那幅畫時,自己也笑得合不攏嘴,但越是了解王柳雲的前半生,越能從那樣的笑容里,感受到超乎常人的力量。

圖片來源/中新視頻

02.

半生坎坷

她在地獄旁徘徊

王柳雲畫作

「無論你走到哪裡,地獄的門總向你開著,不管怎麼繞,總在地獄旁邊。」

王柳雲,1966年生於湖南婁底。

湖南偏僻小山村長大的她,家境貧寒,母親脾氣暴躁,父親又天生殘疾,通身的筋扭曲著,就像機器人一樣···這讓小時候的王柳雲沒少遭人取笑。

好在她從小就爭氣,16歲便考上很多人夢寐以求的重點高中,可惜讀了不到半年,母親就以家裡沒錢為由,喊她回家種地養家。

可她不想就這麼認命。

王柳雲

20歲那年,正值改革開放,綠化業務剛剛興起,嗅到商機的王柳雲乘著風,用好不容易攢下的5千塊,拜師學藝,開始了培植樹苗的生意。

老天眷顧,她賺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正值青春年華的她,追求者們排著隊地找上門來,她一個也不接受,因為她心裡很明白「這些人都是指著錢來的」。

圖片來源/SheTalks《等你下班》

可內心再堅決,婚姻還是給她帶來了不幸。

24歲,王柳雲遇見了那個她自認為「正確」的前夫,男人為她洗衣做飯,端茶送水、極盡體貼。

誰能想到結婚後便原形畢露,欠了一堆外債不說,還費盡心思將王柳雲的錢據為己有,貼補家裡買車買房,卻不給妻子孩子留一分錢。

家暴、出軌、言語侮辱、公然把相好帶回家···每次王柳雲想反抗,前夫就拿孩子威脅「你不服從我,我就把小孩踩死、摔死。」

圖片來源/SheTalks《等你下班》

好在善惡終有報,前夫在一次車禍中離世,王柳雲才終於從長達7年噩夢般的婚姻生活里解脫出來,受不了周遭的閑言碎語,她乾脆帶著女兒離開湖南老家,直接奔向千里之外的浙江台州。

王柳雲心有餘悸道:「如果他不死,死的人就是我。」

如今女兒已經長大成人,第二任丈夫老林雖然沉默寡言,人木訥得像塊木頭,卻能給王柳雲充分的精神自由,從不干涉她的喜好。

鏡頭前,王柳雲笑吟吟地說道:「人生最好的幾個決定,就是嫁給我老公(現任)」

圖片來源/insgirl

03.

51歲,借錢學畫

用畫筆重塗人生

年輕時的王柳雲

2016年,王柳雲看到一則關於「福建有畫場免費教人畫畫」的新聞,她心動了,揣著僅有的300塊錢,踏上了最便宜的一班火車。

學畫的地方在福建雙溪鎮,去之前王柳雲還特意換了個髮型,上邊兒馬尾,下邊兒寸頭,她說:「這樣看起來更像個搞藝術的。」

圖片來源:剝洋蔥

剛去的時候,只有三桿畫筆和幾支顏料,老師說「你想畫什麼就可以畫什麼」,為了不耽誤時間,王柳雲第一天就畫出想象中的馬燈,後面幾乎是一天一幅,畫室老師都忍不住感嘆:別人一個月都完成不了的,她幾天就完成了。

老師給了鼓勵,親人卻潑起冷水:

姐姐打來電話嘲諷:「你學畫呀,還沒餓死啊?」丈夫老林也風塵僕僕地趕來勸她回家,說不想「讓村裡人笑話」。

圖片來源/SheTalks《等你下班》

冷言冷語,再加上兜里只剩下回程的60塊,她只好留下畫,離開了畫室。

但過了一周,助教卻打來電話,告訴她畫被賣出去了,王柳雲說起當時的感受,用了「震撼」這個詞,她沒想到這麼傻的一幅畫都能賣掉,好像夢想從那一刻,真的開始了。

她眼看上帝為她開啟了一扇窗,久違的陽光灑進來,她又怎麼捨得關上窗戶,再回去過密不透風的生活?

當下,王柳雲便在銀行借來5000塊,重新回到了畫室。

她拿起畫筆,開始修補她過去破碎的人生。她畫鄉村、畫溪流、畫山、畫樹···畫所有她認為美好的事,和那些暫時去不了的遠方。

王柳雲的畫

畫室里常常聚集了大學教授、碩士、富二代、企業家···王柳雲感嘆:「我一輩子窮困潦倒,別人都沒有把你當人看,突然有這麼多人說你好,很開心的。」

畫畫讓王柳雲找到自己的「月亮」,也順便帶來了屬於她的「六便士」:靠著賣畫,她掙到了4萬元,後來,她帶著這筆錢回到浙江,買了一輛屬於自己的汽車。

她說:「人生的起點各不相同,我們也許逃不過苦難的宿命,但不要因此心灰意冷。要繼續前行,還要偶爾駐足,欣賞路邊的花。」

王柳雲的畫

04.

53歲,決定北漂

去尋找月亮與六便士

如果賣畫就意味著人生從此順遂,那未免太不了解人生,苦難困頓如同一路上大大小小的站台,遲一些緩一些,但永遠會在下一次到來。

2017年冬天,她在福建的創作陷入了瓶頸,打聽到深圳有個油畫村,第二年春天便毅然前往,但那裡的畫師嫌她年紀太大,說她是「老太婆」,她只好遠遠的看著別人作畫,日復一日。

2019年,她被介紹到河南的一間鄉村小學,成了一名沒有學歷的美術老師,可惜半年後疫情來了,學校停課,王柳雲也失去了收入。

糟心的事兒接連不斷,但如何也打倒不了她。

深圳油畫村

她崇拜的黃公望,53歲從獄中出來,跑到山野里畫畫。

「既然他可以在泥淖中重生,我為什麼不行?」

她喜歡的杜甫,53歲在窮病交加中離世。

「我現在還活著,那就得為自己而活!」

2020年,王柳雲決定北漂,這一年她剛好53歲。

她毅然租下城中村一間6平方米不到的小屋,除了睡覺的床和做飯的小灶台,一眼望去幾乎都是畫板和油畫工具,狹小的空間卻給了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王柳雲說北京和家鄉很像,郊區不下雨的日子裡,兩邊的樓房矮矮的,到處都是塵土飛揚,每個人塵滿面鬢如霜,她覺得自己就好像回到了老家那種鄉村生活,從來沒離開過故鄉。

唯一不同的是,在這裡,「任何人都比較平等,好像沒有什麼人刻意地這麼踩我。」

圖片來源/insgirl

「那些山啊水啊都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但他們就認為我是神經病。」

記得故鄉下雪時,王柳雲就沿著河流走了幾十里路,就為了在雪化之前看一眼風景,村裡人說她「肯定是瘋了,腦子有毛病」,她對生活的熱愛成了別人眼裡的瘋癲,她無法忍受。

但在北京,她能做回自己。

走在故宮的台階上,她可以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歡,不斷摩挲著故宮欄杆上那些精美的花紋,動情的說著:「當工匠們逝去以後,風和天空仍然在雕塑它。」

圖片來源/中新視頻

05.

靈魂只能自我打理

絕不能寄存他人

王柳雲參加央視節目錄製

王柳雲走紅以後,來採訪她的媒體越來越多。

她說自己並不喜歡報道里「老農婦」的稱號:「我討厭那個詞,我認為農婦是代表貶義的東西,大家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我沒有高到哪裡去,也沒有低到哪裡去。」

圖片來源/剝洋蔥&新京報

她圖書、畫畫、談論詩歌,一切都再好不過。

一心只想追求錢,在王柳雲眼裡是非常淺薄的,躺平沒有用、買不起房子又能怎樣,或者拚命努力搞死自己更大可不必。

「智慧高的人你就走在高層,平凡的人你就走在平凡的路上。」

圖片來源/中新視頻

對於自己的人生,好的壞的她照單全收,不羞於自己的身份,信自己不信宿命,平凡地去愛這個世界。

對於愛情,王柳雲也同樣如此,人們大多嚮往的「靈魂伴侶」,在她眼裡是極其荒唐的,她不止一次強調:

「你再是聖人也好,自己的靈魂也只能自己背著,讓它在外面流浪一下是可以的,但絕不能把靈魂寄存在別人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