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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困在非洲監獄里的東北男人 母親病重、妻子要求離婚

這是船員耿鍵在馬達加斯加圖阿馬西納港監獄被囚禁的第四年。

他原本可以有一個平穩踏實的人生——繼續當兵,或繼承父親在鋼廠的工作。但因為不喜歡那種「一眼就看到退休」的生活,為生活所迫,他無意中當了海員,又陰差陽錯登上了前往馬達加斯加的貨輪。2019年3月,包括耿鍵在內的15名船員被當地法院以「非法入境罪」判刑5年。2021年11月,其中14名船員又被馬國最高法院以「走私紅木」罪名判刑20年。

46歲的耿鍵覺得自己可能會死在異國監獄里了。相隔一萬多公裡外的撫順老家,年老體衰的母親還在病床上熬著,等他回來。

文 × 陳龍

編輯 × 雪梨王

中秋節前一天,船員耿鍵從非洲島國馬達加斯加的監獄給我傳來兩張照片,說他吃到了手工製作的月餅。自從2018年12月被捕入獄,他和其他13名船員已經在馬達加斯加(以下簡稱「馬國」)圖阿馬西納港監獄被囚禁了3年9個月。

耿鍵再一次和我聯繫,是在20天後的10月7日。在這所監獄里,犯人們的手機被存放在「電話房」,由獄警保管,交了錢就能用。使用頻率不定,使用時間則要看獄警心情,「心好的獄警值班,一周能用兩次;之前一個值班的男獄警,兩三個禮拜都不來一趟。」

被捕緣於2018年的一次航行——有著香港與福建背景的FLYING號貨輪在印度洋上遭到馬國海警船、軍機的多次偵查,後來遭到軍隊襲擊,隨後,貨輪被俘。耿鍵等15名船員於2019年3月被當地法院以「非法入境罪」判刑5年。2021年11月,其中的14名船員又被馬國最高法院以「走私紅木」罪名判刑20年。這批船員中,一半人都在40歲以上。增加20年刑期,加上監獄里傳染病等不確定因素,讓他們覺得自己很可能會死在這裡。

在異國監獄的近四年,遼寧撫順人耿鍵對家鄉的記憶愈發強烈。他做過許多夢,夢到妻子、孩子、父母,夢到過世了19年的姥姥,還夢到一些多年不聯繫的朋友。

有一次,他夢到自己回家了,看見了妻子、孩子和丈母娘。「我就在門外等著,等兩個孩子出來,我一把摟住他們。我蹲下來,親了他們兩下。」然後,耿鍵說,爸爸要走了。孩子沒有出聲,耿鍵獨自走了。妻子過來打了他一下。

他不明白這最後一下是什麼意思,「可能是責怪我。」

2022年中秋節,耿鍵在獄中為大家做的手工月餅。

出海

金黃的月餅像加厚版餅乾,只雕了簡單的圖案,中間點綴幾個洞,看著醜陋但又很誘人。這可是精心製作的——一共消耗了「4公斤麵粉、17隻雞蛋、1公斤白糖、1瓶植物油、1袋奶粉、1斤花生碎」。先把餡炒熟,再用雞蛋兌奶粉做皮,最後烤熟。這是由耿鍵、符偉剛、陳旭東、李以印(四人住在一起)親手製作,給大家的一份驚喜。

「那月餅絕了!大家都這麼說。」船員們的喜悅溢於言表。總共28塊月餅,14名船員每人分到兩塊。這14個人中,包括9名中國人、3名孟加拉人、2名緬甸人。

人數是不斷減少的:2018年10月FLYING號貨輪從新加坡啟航時,船上一共有17名船員;2018年11月被俘時,兩人受傷就醫,隨後設法逃回國;12月,15名船員入獄,被判刑5年;2021年11月,馬國最高法院又以新罪名對船員判刑20年。然而,混亂的司法文件和審判中,卻漏掉了孟加拉船員羅曼(H·M
Roman)。今年7月,第一次判刑期滿后,羅曼得以鬼使神差地回到孟加拉。獄中也因此剩下14人。

入獄3年9個月,算上登船航海時間,船員們已經離家4年以上,其中兩名孟加拉船員甚至離家超過5年。

在這所關有1000多人的監獄,人民幣可以辦到許多事——100元可以免受處罰,可以換到條件好點的囚室,其他數額的小費可以代購生活用品、限時使用手機。中秋節的這頓慰藉鄉愁的奢侈大餐,則是4.5萬多阿里亞里(約合人民幣76元)換來的。

金黃的月餅像加厚版餅乾,只雕了簡單的圖案。

2018年底FLYING號出事時,耿鍵才當了幾個月船員。那年1月,他到江蘇連雲港職業技術學院,學習海員專業,獲得了「四小證」——這是最低級的船員級別,不能任職技術崗位。因此,上船后,耿鍵只算二水手,連駕駛台都不能進。

為了考這個證書,中介公司收了耿鍵2.8萬元。後來他了解到,如果自己找學校,只用8000塊就可以。是妻子給他聯繫的中介公司,「(她)尋思,讓我上個船,掙錢。」耿鍵說,一般考「四小證」需要三四個月,但他只學了一個月,「中介公司為了多掙我們的錢,都不給我們辦水手證的資格。」

2018年9月,耿鍵從浙江舟山登上了一艘內海船,跑了20多天。那是他第一次出海。

上船前的若干年裡,耿鍵在撫順郊區幫朋友經營鐵礦,但一直沒掙到什麼錢。眼看一兒一女都上了小學,經濟壓力越來越大。2017年年初,妻子提議,在老家掙不著錢,不如出去闖闖,打個工。耿鍵覺得有道理。

正好大姨姐(妻子的姐姐)的老公是朝鮮族人,在韓國開餐館,每月收入都在萬元以上。耿鍵兩口子商量著,要麼去韓國打工,他們因此給勞務派遣中介公司交了錢。彼時正值韓國計劃部署美軍「薩德」事件,中韓關係降溫。折騰了大半年,花了不少錢,還是沒辦成簽證。

去韓國的計劃眼看要泡湯,中介公司又向妻子推薦了另一項業務:出海當海員。「一個月工資七八千,一年後能掙一萬多。」這家中介公司還承諾,「讓你老公優先上船。」妻子覺得,既然當海員和去韓國收入差不多,還不如直接當海員。經中介牽線,耿鍵去了連雲港學習,很快拿到了「四小證」。

收到上船通知那天,耿鍵正在撫順郊區的礦上。約定上船的當天,他才匆匆趕回市裡。回到家連妻子的面都沒見上,只去父母家裡拿了些簡單的衣服,就去瀋陽趕飛機了。

上船后,耿鍵才意識到,自己非但沒有拿到正式的海員證,而且船上工作既苦又累,每月工資才4000多。2018年9月29日,經大連華商船務有限公司派遣,他乘飛機抵達越南中部的峴港市,與二副劉延忠一起登上了FLYING號貨輪。

印度洋上的敲鐵鏽聲

新冠疫情以前,各大洋上,每天有數十萬船員在忙碌。一艘船上的船員等級往往有嚴格區分。耿鍵屬於最底層船員,很少有人跟他說話。他和廚師陳旭東關係最好——兩人是最後登船的,又都是東北人。

「稀里糊塗。」耿鍵這樣描述出事前的那段日子,「航行方面的專業知識,我一點也不懂。至於這條船到底去幹什麼,更是一點也不知道。」由於不適應海上風浪,他連吐了好幾天。事後回想起一些蛛絲馬跡,耿鍵認為,到新加坡加油、急匆匆徵召自己和陳旭東上船,都是船東臨時決定前往馬國「走私」的「證據」。

FLYING號貨輪在馬達加斯加監獄的15名船員,現在只剩14人。

在船上,耿鍵的工作是維護船體,具體說,就是敲銹、刷油漆、打掃衛生。海上航行常遇風浪,海水進入船艙,容易腐蝕金屬,造成船體生鏽,威脅行駛安全。作為二水手,他得每天拿鎚子,在艙板、甲板上漏鐵的地方敲打,把鐵鏽敲打下來后,用角磨機拋光,再刷兩遍漆,「有點像修車廠、汽車美容店的工作」。這樣可以延長船體壽命。

穿越印尼雅加達附近的巽他海峽,在印度洋上航行的2個月里,FLYING號沒有停靠過任何港口,耿鍵連拋纜繩這種最簡單的工作都不會,也不懂航標、地理海域。「除了下雨,我們四五個人每天都要拿把小鎚子敲銹。」

天氣好的日子,叮叮咚咚的敲銹聲此起彼伏,回蕩在FLYING號周圍的海面上,很快被一望無際的印度洋的濤聲吞沒。角磨機的噪音很大,船員們會戴上耳塞。耳塞丟失后,耿鍵就用棉花代替。鐵鏽會噴在身上,因此還得戴上防護眼罩、兩層口罩。有幾次,迸濺的鐵鏽碎片劃破了耿鍵的臉。「每天幹完活洗澡,臉上全是銹,鼻子里也有,鐵鏽還會吸入肺中。」

2019年,記者在跟蹤調查這起案子時發現,FLYING號幾年前有過赴馬國走私紅木的案底,在福建一家造船廠重新刷漆后,再次投入航運。本次事件發生時,該船的體系文件屬於香港海凌船務有限公司,背後控制者則是香港蓮華國際貿易有限公司。福州商人楊建豐、巫秀青夫婦是直接的承運商。

在航的17名船員,包含11名中國人、4名孟加拉人、2名緬甸人。他們上船的時間跨度很長,主要集中在2018年3月至8月,其中兩名孟加拉人早在2017年就簽合同上了船,而耿鍵、陳旭東則是被臨時徵召,在開船前緊急上船。

最後一名船員陳旭東從新加坡登船后,按照楊建豐、巫秀青夫婦的指令,FLYING號貨輪立即出發,前往馬達加斯加。根據船員們事後多次陳述,在印度洋航行的前1個多月里,他們不知道航行的目的,船舶也始終沒收到船東的「航次指令、代理信息、貨物信息」。這明顯不同尋常。

2018年11月下旬至12月中旬,FLYING號在靠近馬達加斯加的公海海域逡巡,先後遭到不明海警快艇詢查、偵察機拍照偵查,楊建豐都指示逃離。以大副申文波為代表的船員們因此質疑此次航行的目的非法,要求返航,申文波當場提交了辭職信,船員們又集體簽署了一份「不做違法行為」的《聲明》。但楊建豐命令船長於天財、船東代表胡敬運(也是楊建豐的姐夫)再次開向馬國。

2018年11月,對FLYING號拍照偵查的馬國偵察機。耿鍵拍攝。

12月18日凌晨,FLYING號遭到馬國軍方密集的槍炮襲擊,雙方在印度洋上展開了三四個小時的追逃。FLYING號的船體、駕駛台被槍炮打得遍體鱗傷,17名船員被俘獲。其中船東代表胡敬運、二副劉延忠被子彈擊中受傷。船舶靠岸圖阿馬西納港后,二人被送醫治療。後來,疑似在楊建豐的運作下,利用律師和保外就醫讓他們潛逃回國。

FLYING號靠岸后的一個多月里,剩下15名船員只能在船上等待,他們都認為,不管是什麼事,都與船員無關,「楊建豐和大使館肯定會解決。很快就能回家。」但胡、劉二人逃回國后,馬國突然將剩下的15名船員逮捕入獄,並在2019年3月以「無害通過」(Le
passage de non inoffensif),即非法入境罪,對他們判刑5年。

兩三次減刑后,他們本該在2022年下半年刑滿釋放。但就在2021年11月,馬達加斯加最高法院「打擊販運紅木和烏木特別法庭」以「走私紅木」罪名對他們追加起訴,再次判刑20年。

這份新判決讓船員們感到絕望。大多數船員覺得,用不了20年,他們就會死在監獄里。

「loser」

今年,大部分船員都花了點兒錢,住到了環境更好的小監室——畢竟在這個監獄里,沒什麼是錢不能解決的事。為了省錢,耿鍵還住在一個300多人的大監室里。

馬國位於南回歸線上,屬於熱帶島嶼。天熱的時候,操場上的沙子燙腳,監室里瀰漫著熱烘烘的汗臭,「晚上一進監室,簡直就是地獄。」這裡的一大問題是沒有乾淨的飲用水。離監獄不遠的地方,就是一個大糞池,15米外有一個地下井抽上來的自來水管。犯人們在這裡洗漱、洗菜、刷碗。「1000多人都用這種水洗澡,能好嗎?」不少人得了皮膚病,一些人出現了尿血、尿道炎。

事發那年,耿鍵42歲。他回顧之前的人生,覺得自己算得上一個「loser」(失敗者)。

船員們在馬國監獄囚室中的生活場景。

但實際上,他本可以有份踏踏實實的工作,和看起來還算光明的未來——1993年年底,耿鍵到大連武警部隊當兵,1996年年底複員回到撫順,被分配進父親所在的新撫鋼廠。

他年輕,是黨員,有著在當時看起來不算低的工資,但年輕氣盛的耿鍵不喜歡那種「一眼就看到退休」的生活。他想辭職,爸媽不同意,但耿鍵聽不進去,執意要離開。最終,工廠支付8000元買斷了他的工齡。隨後,他做起了個體經營,去酒店打過工,擺過燒烤攤,開過冷麵店。2004年至2007年,耿鍵開了一家網吧。網吧規模不大,只有40台電腦。

那是單機遊戲CS(反恐精英)流行的年代。網吧里聚集著大量玩CS的少年。在北方,這款遊戲又被稱為「半死」。不久,上面出了規定,說是學校200米以內不能開網吧,文化局、公安局隔三差五發來管理文件,申令不許向小學生開放,否則就封網吧。

「成天提心弔膽,這不敢那不敢的。」耿鍵不懂電腦技術,設備更新、營業規模也不如同行。「周圍幾家網吧都是150台、200台電腦,配置也好。我是租的門市房,人家是自己的門面。」加上電費、光纖網費成本高,耿鍵的網吧倒閉了。

作為一個有著大量鋼廠、石油廠的老工業城市,在市場化改制過程中,撫順像是計劃經濟時代遺留下的孤兒,「工廠不行了,工人都下崗自己做買賣了,買賣又不好做」。

耿鍵父母耿永海、劉麗華。2022年7月。攝影
陳龍。

在家待了一段時間后,耿鍵去了距離撫順市區幾十公裡外的一家私人鐵礦,幫忙做機修、採購等雜活。礦上經常沒日沒夜,也沒假期。快要出礦的日子,得連著忙三天三夜。耿鍵原以為在礦上能掙到錢,但沒想到收益也不好。那七八年裡,老闆很少給耿鍵開工資,偶爾讓他撿一車礦石拉去賣,抵作工資。

「其實走到今天,我在監獄里尋思,一切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我當初有很多其實很好的機會都錯過了,有時候也怨不得別人。自己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耿鍵說的「好機會」,主要指兩件事——在大連當兵,在鋼廠上班。在鋼廠,他每月只上15天班,另外15天找別人頂替,自己在外面開冷麵店。他覺得人生有無限可能,自己肯定能幹出點事兒來,總想著「出人頭地」,多掙點錢。

而「那陣要是留在部隊也挺好」。在部隊里,他當組長、班長。當時,大隊長說,如果能考個軍校,留在部隊,前途一定很好。但受限於文化程度,耿鍵只能複員。

人生境遇每況愈下,耿鍵慢慢失去了方向感,任何機會都想要抓住,包括之後上船、在大海里討生活——這是他之前從沒想到過的未來。

「就這麼一個獨生子。當年他當兵,為國扛槍,對他抱老大希望了,指望他將來出人頭地,起碼有工作好好乾。」耿鍵是1976年出生的。1979年文件下來后,作為黨員的耿永海夫婦帶頭執行了獨生子女政策。唯一的兒子曾經是父親耿永海的驕傲,如今再說起這些,耿永海覺得特別遙遠。他當時尋思著,要是兒子學歷好,能進軍校;如果在部隊考個法律證書,複員后能進公安局工作,「誰成想,現在到非洲坐牢去了。人的命運就是這樣。」

家裡的相冊至今收藏著耿鍵當兵時的近200張照片,每一張都風華正茂,充滿希望。

過去20年,耿永海兩口子一直在給兒子投錢——開網吧,耿永海支持了6萬;去礦上,耿永海出了幾萬,讓耿鍵買礦車。去連雲港參加船員培訓,耿鍵也問父親要走了1000元。「他就沒掙過什麼錢,(我們)凈搭錢(倒貼)了。」現在進了非洲的監獄,耿鍵打電話,還是問父親要錢,「爸,我沒錢吃飯。」每個月,耿永海都從退休金里,拿出500元或1000元,轉給耿鍵。耿鍵買斷工齡下崗后這些年,也是父母幫他交社保。

20出頭當兵時的耿鍵。

快樂時光

實際上,出事後的近兩年裡,耿鍵一直沒敢把實情告訴父母。妻子也幫他瞞著,老人問起,就說「現在海上沒有信號」。

2020年8月,9名中國船員的國內家屬相約去福州,向省市兩級部門投訴船東楊建豐涉嫌走私犯罪、陷害船員的行為。家屬們提出,每家出一個代表。這下耿鍵犯了難。電話里,他暗示妻子,能不能請岳父岳母作為代表去福州,妻子說,「我媽也在家照顧孩子」。耿鍵沉默了,他甚至一度想請鄰居出面去福州。

思索再三,耿鍵決定還是讓父親出面。此時,妻子才告訴他,2019年7月,耿永海出了一次嚴重的車禍。

退休后,耿永海有三個愛好:唱歌、吹笛子、野外打漁。那天,他騎自行車去郊外,在一個路口拐彎時,被大貨車掛倒,連人帶車被拖行了20米。事故造成耿永海頭部、右胳膊嚴重受傷,還斷了6根肋骨。他的一大塊頭皮被磨掉,「再拖行一段,(可能)腦漿都要出來了。」幸運的是,撫順二院一位外科大夫醫術高明,揭開頭皮,利用頭皮的「抻勁(彈性)」保全了完整的頭部外形。「我特地跟他說,我愛唱歌,老出頭露面,希望盡量保證我的美觀。」

「要是我顱腦震蕩受損,成植物人了,就廢了,今天就不能跟你說話了。我兒子的事兒,我也管不了了;還有我老伴,沒人照顧她,俺們家就敗了,徹底完了。」耿永海感嘆,「老天有眼」,給這個家留下了一絲生機。

耿永海年輕的時候就愛好笛子、口琴,「那個年代,3塊錢的笛子就很好了。」他說自己頗有點兒音樂細胞,聽到一首歌,找來曲譜看看,很快就能學會。上世紀90年代,耿永海買了一台落地音箱,「這低音大音炮,在山上(鋼廠家屬樓)一放,老遠都能聽到」。

如今,音箱放在家裡,成了古董。

耿鍵繼承了父親的音樂細胞。在礦上幹活那幾年,寂寞時,他就在唱吧APP上唱歌,並結識了同好——來自吉林和廣東的兩位大姐,三個人沒事就在微信群里嘮嗑。

唱吧APP截圖。2019年入獄后不久,耿鍵還相信「終有一天,自由自在,還能伸手碰到天」。

吉林大姐「小猴子」說,耿鍵唱歌很好。再多了解一些后,「小猴子」發現,這是個「很仗義、熱心」的人。當年,礦山附近的村子里有一些行動不便的老人,耿鍵就去義務幫忙,「弄柴火,收地,幹了一天,人家說管飯,他說不吃,就走了。」

2018年12月,FLYING號被馬國軍方扣留在港口的一個月里,船員們還經常在船上唱歌——彼時,他們都以為很快就能回國。一段保留下來的視頻里,大家沉浸在印度洋金色的夕暉下,緬甸船員小嚴在甲板上彈吉他、唱歌。那是他們最後的快樂時光。

耿鍵和國內兩位大姐的交流也沒中斷過。「小猴子」見證了他從考證、上船、出事、入獄到被加刑20年的整個過程,「今天碰到鯨魚、海豚了,海上下暴雨、遇到大風浪了,今天吃什麼了,都發些視頻,跟俺們嘮。」在「小猴子」看來,馬國似乎是把之前FLYING號所做的非法罪行都算在了這批船員頭上。

「如果能回國」

早在耿鍵在撫順礦上幹活的時候,「小猴子」就常聽他說,「想和妻子、孩子好好過日子。」然而「掙不到錢」,成了壓在耿鍵身上的大石頭。

FLYING號出事後的近兩年裡,妻子兩頭瞞——對公公婆婆瞞著丈夫入獄的事兒,對丈夫瞞著公公車禍手術的事兒。直到車禍兩個月後,耿永海脫離危險期,逐漸康復,她才在電話里告訴了耿鍵。彼時,隨著耿鍵等人回國的希望一點點消失,妻子帶著孩子,開始逐漸脫離這個家庭的視線。

監獄里很長時間才能用一次電話。妻子把公公受傷的照片發給他。「當時我一看,我爸耳朵上邊,那麼大一個窟窿,身上全是傷痕。」耿鍵扔下電話,一個人跑到監獄廁所里,嚎啕大哭。那一陣,他實在太痛苦。即將失去妻子、兩個孩子不說,還差點失去了父親,「要是我爸沒了,或者他要是殘疾了,我媽(沒人照顧)就完了。」

74歲的耿永海。2022年7月。攝影
陳龍。

2020年8月,為了讓耿永海去福州,耿鍵妻子只能對老人透露實情,但她沒有直接告訴他們,而是讓一位耿鍵的朋友去說。「說是他們的船讓人家扣了,又是開槍射擊,又是非法入境判刑什麼的,差點沒把命給搭進去。」耿永海老兩口嚇壞了,「這怎麼還戰鬥去了呢?」

當兩個殘酷的「秘密」不再是秘密,雙方都解脫了不少。「耿鍵,不行咱倆離婚吧」。2020年8月的一次通話中,妻子說。雖然是商量的語氣,但耿鍵知道,妻子內心承受著多大壓力。那陣子,學校老師經常問孩子,「你爸為什麼一回都沒來給你開家長會?」孩子支支吾吾。一想到孩子說,「我爸在馬達加斯加坐牢呢」,耿鍵就覺得揪心,「如果這件事傳到學校去了,對孩子的心理傷害得多大。」

「本來她那點工資養活兩個孩子就已經很難了。」耿鍵對妻子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把孩子照顧好就行,不用操心我。」

那以後,他再也沒給妻子打過一個微信電話,他想與孩子撇清關係。「我能跟他們說什麼?孩子不知道才好,一點不知道才好。雖然我很想孩子,我父母也想孫子孫女,但我不想再給她添一點壓力。」困在非洲鐵窗里,這成了耿鍵留存的唯一一絲自尊。

他也跟父親把當年的事攤了牌,「我告訴父母,我媳婦也是有壓力,才安排我上的船。我怕我爸媽因此埋怨我媳婦,特意叮囑他們,不要埋怨,將來我跟我媳婦能一起過也好,不能一起過也好,等我回家再處理。」

耿永海、耿鍵父子的日常溝通。

耿鍵的姥姥姥爺去世后,留下一套40多平米的房子,成為耿鍵的婚房。因為耿鍵妻子有單位,單位可以代繳暖氣費,幾年前,這套房子轉入她名下。耿鍵上船前不久,妻子賣掉這套老房子,用自己的公積金買了一套新房,也放在自己名下。

「要是有一天我回國了,真跟媳婦離婚的話,我一分錢也不能要,什麼東西也不能拿。」耿鍵覺得虧欠妻子太多。經歷過無數次恐慌、憤怒、害怕、焦慮、絕望后,他無數次想過回國。為了回國,船員們嘗試過許多辦法,甚至被騙去了不少錢。而在ITF(國際運輸工人聯盟,又稱海員工會,1896年創立於倫敦)駐馬國分會一名女牧師的長期關懷下,他們仍然對回國保留著一絲殘念。

「如果有一天能回國,如果能(向船東楊建豐索賠)拿到賠償金,我也會給妻子。那是給孩子的。」但就目前加刑20年的情況看來,回國以及給妻子孩子補償的想法,也許只是耿鍵的「一廂情願」。

一萬公里的距離

用Google地圖測量,耿鍵的老家撫順,距離省會瀋陽僅40公里,與馬達加斯加相距1萬多公里。

FLYING號出事後的一年內,船舶體系背後的公司從工商信息系統中消失,船東楊建豐夫婦隱身匿跡,就連把多名船員派遣上船的大連華商船務有限公司也在2019年5月緊急變更了註冊資金,將原來的200萬減至5萬,幾近變成「空殼公司」。之後兩年,船員們曾寄希望於幾位在馬國實力雄厚、身份顯赫的華僑華商,但除了多次被騙、偶爾被探望外,也再沒有實質性結果。

馬達加斯加距離遼寧撫順,1萬多公里。

耿鍵早已默認了與妻子兒女分離的現實。他唯一的軟肋,就是年邁的父母。2019年耿永海出車禍住院,兒媳帶著兩個孩子去醫院裡看過他。從那以後,老人再沒有見過孫子孫女。

耿鍵的母親劉麗華原本心臟就不好。耿鍵上船后,她幾乎每周都要住院,糖尿病、高血壓、冠心病、血黏稠、慢性腎功能不全等狀況併發。家裡的桌子上、柜子里堆滿了葯。為了省錢,他們托侄子在外地、網上買葯,當地三十塊錢的葯,網上買只要十幾塊。

「知道這件事,對我媽簡直是要命。」耿鍵說,母親得知他入獄后,病情急劇惡化,轉為嚴重心衰,即心臟病晚期。上個廁所都得耿永海抱著,「上完喘半天氣,一動就心衰」。這兩年,因為心臟不舒服,她幾乎每天夜裡都不能躺下,「整夜坐在床上,邊打盹,邊喘氣。」

這之前,耿鍵做過關於父親的夢——父親出車禍前一天,他夢見父親躺在一個掛滿白布的房間里。「在鐵床上,就像死了一樣。我就使勁哭喊著爸爸。」爸爸被他喊醒了,但卻不看他,起身直接走了。耿鍵覺得,這像是相隔萬里的心靈感應。他害怕這種「感應」,每次夢見媽媽,他都擔心是不好的預兆。

劉麗華還在熬著,「他能早回來一天,我興許還能看見;他回來晚了,我就完了,看不著了。」耿永海在一旁鼓勵老伴,「就得有這個意念。要麼可能早就堅持不住了。」

發稿前的10月10日,耿鍵收到母親最新的照片。

300多人的監室里,耿鍵收到過父親發來的照片和視頻——母親瘦多了,眼珠子凸著,目光也有些獃滯,胳膊和腿上垂著皺巴巴的皮。今年六七月份,劉麗華一度進了醫院,神志模糊中喊著耿鍵的名字。耿永海錄了小視頻,發給兒子,「耿鍵,你再不回來,怕是見不到你媽媽最後一面了。」

一萬多公裡外的圖阿馬西納港監獄里,耿鍵看著視頻,哭到雙眼模糊,咬著牙對父親連說「對不起」——但他只能面朝牆壁,「不想讓非洲人看見我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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