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周,自11月11日「二十條」(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發布的《關於進一步優化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措施,科學精準做好防控工作的通知》)出台後,各地都做出了不同反應。
既有石家莊嚴格落實后的「有序放開」,也有北京朝陽區撤掉大量核酸點、卻依舊要求持24h陰性證明進出公共場所的「搖擺不定」。在我身處的廣州,則有番禺區,一天2次更改核酸檢測通知的「反覆橫跳」。
測→不測→測,廣州番禺區小區一天「兩變」的通知 丨 圖源微博
各地政府的防疫政策如夜行魍魎捉摸不定,中央文件也如水上浮萍著不了地。
而無論是否「放開」的風口將至,每一個個體當下需要面對的,依然是混亂無序的生活。比如正處於風口浪尖的廣州。
根據官方數據統計[1][2],10月22日至今,廣州本輪疫情本土感染者數量累計達到約5.76萬例。其中,約九成感染者出現在海珠區[3],多數集中於康樂、鷺江片區的城中村——這被認為是廣州最大、最密集的兩個城中村片區。
其中,康樂村背靠全國最大的紡織品交易市場「中大布匹市場」,約一平方公里的面積,擠滿了超十萬人口,ta們大多是服裝產業工人。
「待在這裡是沒有希望的,很多人隔離了二十多天,堅持到最後還是陽了。」居住在康樂村,三十多歲的服裝工作室老闆張虹說道。
這周,我採訪了7位康樂村居民,聽過最多的話是「沒有希望」。自10月23日被紅色圍擋物理封禁以來,ta們中的很多人已經熬了二十多天,明天卻依舊不明朗。
數字背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和ta們無法捍衛的日常。「二十條」於ta們而言,是一個遠方的、空洞的辭彙,重返「舊生活」,還是一種遙不可及的願望。
失序:封控下的康樂村
「情況有些失控」
「握手樓的條件很差,兩個人在過道相遇,一個人甚至要側身讓位。」在張虹看來,這是村外人難以想象的畫面。
另一位被封在村內、三十多歲的紡織工人林佳補充道,「這裡的房型基本都是集體宿舍或單床房,在裡面封一個月,沒有做飯工具,只能靠速食支撐過日子,特別難受。」
城中村是城市的褶皺。自九十年代城市擴張以來,廣州出現大量城中村,至今已有139個。它們是城市化進程中,難以處置的夾縫地帶,緩解了階層分化,容納了大量外來務工人群和底層人民,又長期面臨「影響市容」「安全隱患」等指責。
這裡的樓房間距狹窄,相鄰兩棟樓的同層住戶,打開窗戶便可以握手,因此被稱為「握手樓」。城中村封閉、狹窄、混亂、人員混雜的特點,在疫情期間被放大。
握手樓中的「一線天」 丨 圖源網路
本輪疫情初期,康樂村的情況還算可控。「(康樂西)當時大家還比較自由,工人可以開工,村民也能出門買菜,按照大區域劃分來管理,大家經常擠在一起做核酸。」工人林佳說。
直到十月底,他隱隱感覺到情況「有些失控」。康鷺片區開始實施網格化管理,彼此之間用隔板隔開,各種亂象開始出現。
首先是核酸檢測無法覆蓋全員的問題。規定的「上門核酸」,後期則演變成同一層樓的居民一起下樓去做,感染風險增加。城中村有些居民沒有手機,防疫人員通知時,只是在樓下拿喇叭喊。如果在檢測時間沒有下樓,村民則需要自己測抗原。「但這個抗原不代表官方,無論抗原結果如何,最後都需要核酸複查來確定。」林佳說。
最嚴重的,則是轉運過程中的漫長的排隊。三十多歲的紡織工人李婧和她丈夫確診2天後,等到了轉運的通知。讓她沒想到的是,等待ta們的,是三天的原地排隊。在她提供的視頻里,等待轉運的確診居民拖著行李,蜷縮在由防控隔板和鐵欄杆圍成的狹小空間,隊伍看不到盡頭。
「前兩天一直沒有車來,昨晚我們一直排到凌晨兩點,實在堅持不住了,就回宿舍休息。第二天起來,看到一些朋友在凌晨四點等到了轉運車。」李婧倍感無奈,「沒有人進行具體的組織和通知,問大白也不知道。就在這裡苦等,也不發吃的和喝的,前天有老人家還排隊暈倒了。」
陽性病人排隊等待
老人暈倒接受醫治
據了解,目前康鷺片區的轉運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轉運到方艙治療的確診患者;一類是轉移到地方市酒店,進行返鄉前隔離的綠碼人員。但不管是哪一類,等待的時間都很漫長。
「很多人待在這裡二十幾天,本來是陰性,到最後也成陽性了。」四十多歲的服裝加工廠廠主李江河這樣說。
剛轉移到清遠隔離的李江河在11月18日凌晨兩點收到通知,凌晨五點上車,八點到達隔離點。在他看來,這算是一次「順利」轉運。事實上,大多數轉運時間長達5、6個小時,「還是因為床位空不出來。」
同時,轉運時間大多集中在夜晚,「白天的時候醫務人員要進場消殺,沒辦法進行轉運。」李江河解釋道。除了廠主身份外,他也是這次疫情的志願者,在村內負責藥品配送。
康鷺片區網格劃分圖丨圖源海珠分局指揮中心
對於隔離在家的村民,物資供應上,也出現了缺少食材與藥品供應,配送人員不足的問題。
據村民介紹,政府每隔三、四天會上門送物資,一次送兩到三天的量,但以速食居多。
紡織工人林佳和妻子、兩個孩子一起居住。在他11月17日發給我的視頻中,一家四口一次收到的食材有四顆娃娃菜、三袋紅薯和一根玉米,其餘均是水、泡麵、自熱米飯和罐頭。「前兩次的(食品類)物資只有速食,量也相對少,我家小孩生著病,沒法一直吃速食。」他說。
四人份物資 丨 圖源受訪者林佳
張虹也反映,自己老公的肚子總感覺空空的,大多數時間還是靠家裡的餘糧:「一天餘糧一天泡麵。就是一餐吃飽一點,一餐吃少一點。」
林佳和張虹的情況已經算好。住在集體宿舍的居民,屋內沒廚房。李婧一般兩三天才去樓下的公用廚房開一次火,「不能總吃速食,吃多了自熱米飯像在吃橡膠。」
而藥物補給幾乎沒有。林佳家裡前兩天測出兩個陽性,「小孩目前還在發燒,但只能靠家裡(之前儲備)的葯。」
一開始,也有人提議在網上採購物資,集中送到康鷺片區最大的出入口7號崗亭,再由志願者送到村內不同的網格點。但只持續了三天,就送不進來了。「即使送到七號崗亭也拿不到,總是卡在最後幾百米,具體原因不太清楚。」張虹說。
處在一線的李江河,為物資送不進來的問題提供了答案,「康鷺片區是城中村,巷子多,地形複雜。外面的志願者不熟悉情況,一天只能送三五單,內部志願者一天能送七八十單,但一不小心就會感染,人手缺乏。」
李江河負責藥物配送,配送的具體流程跟網購物資相似,但有時候一天忙到晚也忙不過來。採訪他的時候是晚上十二點。他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語氣無奈地告訴我:「即使是從早忙到晚,最後也會發現有很多未接來電。」
康鷺區配送指南 丨 圖源受訪人李江河
對於城中村居民而言,反映問題、獲取信息的渠道也十分缺失。
12320、12345、街道辦的電話「基本都打不進去,」即使偶爾接通了,「對方答應會反饋,最後還是推給居委會。也會有人冒著(被感染的)風險去居委會門口敲一敲、喊一喊,但居委會的回答經常是『能力有限、人手不足』。」林佳說。村民們也嘗試過諮詢志願者,但志願者的職責不同,只知道自己負責範圍內的事情。
城中村實施網格化管理后,建立了微信群。「(群二維碼)是我們去做核酸,工作人員給我們掃的。**一個網格里有好多群,這些群的職能也不清楚,也從來沒有工作人員在裡面說過話,很多信息都是我們自己在網上看的。網格化這麼久,具體怎麼管我們還是不清楚**。」
林佳對此很焦慮。他的家人測出核酸陽性后,一直沒人通知轉移,只能在家等待。
「沖卡」:每天都在發生
「即使是陽性也比封在這裡好」
不受重視的群體、「有些失控」的管理、缺乏保障的物資、等不到的轉運車,似乎一直在挑戰城中村居民的承受閾值。
多位城中村居民表示,大約11月5號起,「沖卡」這一行為頻繁發生。「每天都有人沖卡,每個崗亭和關卡都會**發生。**」李江河說。
「沖卡」大多集中在等待區域,時間也多為晚上。每次參與人數大概「幾十個人」。而沖卡的原因很多:「就是有時候等待太久,太著急出去,就推搡關卡,把隔板給推翻了。還有的人是被關了二十多天,條件很苦,突然一下子陽了,又沒及時送出去,就情緒崩潰了。」李江河說。
11月18日早上4點轉運時,李江河剛剛親歷了「沖卡」現場:領頭的人朝防疫人員喊:「我現在殺人的心都有!」旁邊的居民跟著起鬨:「你們把我們關住,什麼時候把我們放出去?」更過激一點的,「直接拆棚子和防護桿」。
他不確定「沖卡」是否有組織,「或許會有一些人組織,但是是因為ta們不了解情況,就想著鬧一鬧引起注意(來解決問題)。」
張虹也了解到「沖卡」的情況。她對這些村民的行為表示理解,「在居民眼裡,即使是陽性也比封在這裡好。至少陽性可以出去隔離,物資或許有保障,在這裡是沒有希望的。」
據多位受訪者描述,除了條件差、等待時間長,還有一些較為具體的事情刺激ta們的情緒。「有一次看群里的視頻,有老人抱著發高燒的小孩衝出去,跪在關卡面前懇求,但工作人員說上級指令不能違背,視頻里的醫護人員也沒有及時聯繫。」
爺爺下跪求放行 丨 圖源抖音
規模較大的沖卡發生在11月13號和15號,在橋南新街和鷺江十字路口。據社交平台流傳的視頻顯示,橋南新街的沖卡行動甚至掀翻了警車,最後招來了特警。
這次沖卡的具體起因已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現場氛圍十分瘋狂」。
據李江河描述,「大家紛紛推倒水馬(路面的塑料圍擋),要求解封。除了拆隔板、工作棚和大聲抗議,肢體衝突也時有發生。」談及那時的失控場面,李江河還是后怕,「大家都失去理智了。」
身為村民志願者的他,兼有兩層身份,「像我們這種志願者,只能一點點幫忙安撫老鄉們的情緒,我知道的,他們真的也不容易。」
大部分沖卡都是小規模,很少起大衝突,且大部分都會被勸導疏散,「有些比較過激的人可能會被送到派出所教育,但很快也能回家。」李江河說。
11.13晚橋南新街
11.15鷺江十字路口
3 村內村外:加劇的地域衝突
「湖北人毀了廣州。」
居住在握手樓里的租戶,幾乎全是來廣州務工的制衣工人。其中,康鷺片區的人八成來自湖北。在工人的反抗與失序的管控下,一時間,矛盾焦點從疫情防控轉移到地域衝突。
康樂村、鷺江村地理排布|圖源騰訊網 細鵬攝
部分本地人認為,湖北人不服管教,「毀了廣州」——「沖卡」行為是「造反」和「無理取鬧」;從方艙解除隔離卻因封控無法回村、流落街頭的居民,是不服管教后的「活該」。
部分網友對康鷺人民的指責 | 圖源微博
據廣州自媒體「越秀山邊」報道和受訪者自述,部分來自江西、福建的服裝行業務工人員,在隔離點復陰后卻沒有「風險解除證明」,無法返回城中村,也有居民出來后「怕封控區更危險」,於是只能選擇「相對舒服的廣州大橋」作為臨時居所。
然而,在11月17日,廣州大橋橋下被封,高1.9米的水馬依次立起,防疫人員也開始在附近24小時不間斷巡邏。這群滯留者再一次無家可歸。據網傳微信記錄,封鎖原因是「影響市容」和周邊居民的投訴。在微博評論區中,來自廣州的、認為這群外地滯留者「沒聽從安排,自作自受」的評論不在少數。
被水馬圍起來的廣州大橋
大橋被封后,流浪者無處可去丨圖源網路
疫情防控政策似乎成為一堵高牆。牆內牆外,分別是曾一度因包容著稱的「老廣」,和被現代化放逐的廣州「異鄉人」。這是廣州的城中村第一次被如此公開、強烈而赤裸地邊緣化,ta們成為被遺棄的「孤島」。
李婧已經離開家鄉湖北,來廣州生活了十幾年,「雖然工作很臟很辛苦,但這麼多年還是有感情」,「這麼一搞,太失望了」。
張虹雖是廣東人,談到這些情況也不免激動:「利益衝突時,ta們(城中村居民)當然會選擇反抗。」
她停頓了一晌,嘆了口氣,「只是希望能得到政府關注,解決問題,居民其實很怕被廣州遺忘。都是老百姓,何必呢?」
城中村的融合與改造一直是各市的難題。疫情加速了階層與地域間,不同人群的分裂。當本地人開始站在高位發表指責,城中村長期費力營造的「融合」也蕩然無存。
撤離:疫情下的城中村民,去向何方?
「離開了康樂,不知道能去哪裡。」
11月13日,康鷺片區的村民收到了一封「疫情遣返告知書」,要求綠碼、陰性的外鄉人員在周邊地市進行隔離后,有序返鄉或投靠親友。這是疫情以來,康鷺片區城中村居民的第一次大規模撤離。
遣返康鷺片區務工人員的告知書 丨 圖源網路
告知書中也提到,「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經過近30年的發展,康鷺片區已經成為全國聞名的來穗務工人員的創業港。」
服裝產業,是康鷺片區城中村的經濟命脈。據統計[15],行業高峰時期,這兩片區的商鋪約2.3萬間,多為紡織業等勞動密集型產業。光是康樂村,就含制衣廠、倉儲企業5200多家,養活了大量來自外地的工人。
其實,早在這次疫情前,離開廣州的工人已經越來越多。這幾年,隨著疫情發展,城中村賴以維繫的服貿經濟也日益式微。
李江河從湖北老家來到廣州開服裝加工廠已經十幾年了,當時和他一起來的幾十個老鄉,如今只剩下不到30人。「前幾年經濟好,手下的工人旺季一個月能賺兩萬塊錢,最拼的時候工人只睡四五個小時,就算淡季也能賺個萬把塊」。
而隨著經濟下行,「一對夫妻一個月才能賺一萬塊」,是旺季工資的四分之一。制衣工人劉貝,證實了李江河的說法,「(我)現在每天工作12個小時,不休息也只能賺6500(元)。說實話,很想離開這裡。」
城中村居民雖然多年生活於此,卻始終如無根浮萍。「我們(外來人)雖然是這邊的生產主體,但真正的產權還是在本地人手上。如果真有什麼變動,ta們押金、租金一退,機器設備一清,我們就什麼都沒了。」李江河說。
然而,即使不會永遠留下,受訪者都一致認為這個「亞洲最大的服裝基地」不會那麼輕易散掉。
短時間內,ta們還是會選擇留在這裡工作。
因為,「離開了康樂,不知道能去哪裡。」
盪鞦韆的婦女 出品
「盪鞦韆的婦女」於2022年11月8日成立。在這一年,我們經歷了自己所處平台的坍縮,失去了一片陣地。現在,我們重新聚集在一起,準備把鞦韆盪起來。
作為一個由女性青年人自發組織的寫作團體,我們受過一些人文社科教育,相信民主、自由、科學與女性主義。
我們不掛靠任何機構,沒有內部審查,不自我定義,寫作我們自己想寫、想看的東西。
在虛無的深淵中游泳,以尋找存在;
在壓迫的結構下呼吸,以重尋自主的精神;
重新定義蕩婦,相信「相信的力量」。
如果你也相信,就一起把鞦韆盪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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