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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紙革命”逐漸淡去,但抗議的根源不應被遺忘

上個月底,中國多座城市的大批民眾走上街頭抗議“新冠清零”政策,爆發出驚人的憤怒。“解封”的呼聲很快演變為“解放”,抗議者明確喊出了要求自由、言論自由和民主的口號。

作為回應,黨國動用了安全機器,雖然一些地方的民眾仍在與警察發生衝突,但“白紙革命”最激烈的時刻可能已經過去了。不過,在中國準備邁入一個充斥不滿的動蕩之冬之前,有必要停下來銘記一個恐將被遺忘的重要事實:這些波及全國全社會的矚目抗議自1989年的示威活動以來從未有過,而它們的催化劑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首府烏魯木齊的一場致命火災,根據聯合國人權高級專員辦事處的說法,中國政府對新疆地區的壓迫行為可能構成“危害人類罪”。而那些在火災中喪生的人,幾乎可以肯定都是維吾爾人。

遇難者的民族成分有關係嗎?許多人覺得沒有。盡管中國各地漢族人民哀悼新疆死者的場麵值得讚許、感人至深,但這種悲痛似乎主要發自基本的人性以及對遇難者的共情,即作為中國同胞,大家都在過度、非理性且危險的“清零”製度下承受相同的苦難。據報道,遇難者是因封控措施阻礙他們逃離著火的公寓樓而喪生。(官員否認了這種說法。)

當然,我們不可能知道每位參與者到底在想什麽,但在我看到的許多關於示威的圖片和視頻片段中,沒有人直接提及新疆發生的暴行。盡管國外的一些抗議有提及,但至少在外部觀察者看來,中國沒有任何抗議者提出“關閉集中營”、“結束強迫勞動”或“停止對維吾爾人的種族滅絕”這樣的訴求。盡管感激抗議者的同情,中國境外的維吾爾人依然感到失望。

遇難者的維族身份——以及新疆更廣泛的危機——基本都被忽視了。網上流傳的海報和標語截圖寫著“我們都是新疆人”,或稱他們為“同胞”,但沒有明確提及“維吾爾人”。留美的中國學生告訴我,哪怕是在這裏,在美國校園反對“清零”的集會中,許多人依然不願提及更廣泛的新疆鎮壓。當我在Twitter上用中文詢問示威者對遇難者的同情到底是因為他們是維吾爾人還是因為他們是更廣義上的同胞,一些人質疑我為何要做出這樣的區分。“維族人跟漢族人有分別嗎?”一位網友問道。“爛問題。”還有人回複道:“維吾爾族是我們的兄弟姐妹!”

當然,光是共同的人性已經能讓我們對這場悲劇深感同情。但新疆抗議的根源不應被遺忘。漢人為喪命的維吾爾人抗議的場麵非同尋常,也令人心酸,因為多年來,黨國一直靠將維吾爾人妖魔化為恐怖分子和宗教極端分子——最好的情況下也是需要進行強有力“職業培訓”的無知農民——來為其新疆政策辯護。而現在,烏魯木齊火災的畫麵讓全國人民都看到了維吾爾人人性和平常的一麵。

習近平的新疆政策和他的新冠政策是共通的:起初隻是一個令人畏懼的醫學比喻:讓整個民族必須接受殘酷的集體治療,根除極端主義的思想“病毒”。而當真正的病毒降臨中國,這一比喻就變成了現實,中共打擊病毒的手段與其對抗隱喻性疾病的辦法如出一轍。

在控製意識形態病毒的形勢下,據信從2017年開始,國家將新疆超過100萬人口關進了新建的再教育營或監獄,並收集生物特征數據,以便利用監控攝像頭和智能手機應用程序追蹤其他所有人口活動。國家收集人口行為和其他數據,將其分類為“可信任”或“不可信任”;被認定不可信任的人可能會遭遇審訊或拘留,其活動可能被局限於他們所在的村莊、社區或家裏。手機裝有未經批準的應用程序或內容都會被捕,而手機隨時都可能遭到檢查。

目前在全中國已經製度化的“清零”正是以完全相同的原理和技術運轉。為了清零,民眾被關在自家小區,或是被迫與家人分離進入隔離營。若有少數人檢測呈陽性,整個市區的居民都會被禁足,在公共衛生層麵上,這種集體性懲罰沒有任何必要。

新疆的封控已經持續100多天,必須持有通行證才能離開這片廣袤的沙漠地區。同樣,在“清零”政策下,通過對國際旅客的強製隔離,整個中國實際上已經與世隔絕。中國的城市人口被限製在工作場所或公寓大樓。反複的侵犯性核酸檢測日複一日地收集公民數據入庫,成為賦碼的依據;人的活動就取決於這種傳輸至手機以供檢查的健康碼。據稱現在上海地鐵裏有警察檢查手機上的違法內容,澳大利亞華人活動人士和藝術家巴丟草形象稱之為“新疆化”。

無論是對新疆異見者還是新冠病毒,習近平政權的處理辦法是一樣的:用新技術或是粗暴而有效的老手段(高牆、鋼筋和警棍)封鎖和監守。那麽,所有這一切封鎖和禁閉的意義何在?這兩種情況都成為了好像永遠不會終結的緊急狀態。20世紀初,政治理論家創造了“例外狀態”這個術語,指的是專製國家利用危機,將特殊的法外措施常態化,並使其無限期有效。在中國,習近平首先將新疆置於例外狀態,最近又以新冠為由對全國14億人口采取了同樣的辦法。

因此,當中國人民衝出被封的小區,聲援火災中遇難的維吾爾人時,促使他們聚集在一起的不隻有“清零”的重壓。無論他們是否宣之於口,甚至可能都沒意識到,但他們其實是在一起反對這種無休止的例外狀態。他們的共同訴求暗含了對中共整條路線的拒絕,即對待任何問題都像敲釘子一樣要把它捶打到服從,限製和控製人民,而不是為人民服務。

11月26日那天,中國抗議者們特地選在上海烏魯木齊中路集會,哀悼他們死去的維族同胞。第二天一早,當局就把烏魯木齊中路的路牌摘下,顯然是希望以此切斷其新疆政策與中國其他地區現已明朗的關聯。但正如一位中國網友所說,用成語來形容,搬走烏魯木齊中路的路牌就是“掩耳盜鈴”。換句話說,他們在自欺欺人。或許,跨越民族界限的團結鍾聲一旦敲響,逆轉大勢就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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