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在網上分享自己改名成功的視頻後,一名男性網友評論道:“你把祖宗的姓氏都給改掉了,你的祖宗不會生氣嗎?”
拿到新的戶口本後,徐琬瑆買了一鍋螃蟹,邀了三兩好友一起聚餐。用餐途中,朋友紛紛慶祝她改名換姓成功,徐琬瑆在朋友的慶賀聲中喝了點酒。酒量並不致醉,她卻笑得眯起了雙眼。徐琬瑆1997年出生於黑龍江省,當時登記在戶口本上的名字是姥爺提前取好的“李雪鬆”。
以“李雪鬆”為名生活的25年裏,她甚少體會到“大雪壓青鬆,青鬆挺且直”的美好寄意,反而如眾多名為“勝男”的女性一般,體會到了家人對她生為女兒身的無奈。考慮到父母離婚多年,且父親一直在自己人生中處於缺席狀態,去年,她到當地戶籍科將名字改成了“徐琬瑆”。
徐琬瑆在網上更新了一條有關改名的動態,評論區內有人問她“有沒有重生的感覺”,她回答“必須有啊”。還有很多網友留言表示,父母離婚,想要改姓。這讓徐琬瑆意識到,對很多人而言,改名換姓或許意味著新生活的開始。

2022 年 6 月1日,廣州。兩名小孩在漢塘村祠堂內練習舞獅。(圖 / 視覺中國)

姓苟者從不言“苟”
32歲的敬芳想要改姓,緣於登記戶籍時的一處疏漏。她原本姓“芶”,但因為當時的戶籍係統無法識別“芶”,她便被迫安上了“苟”這一姓氏,因為“苟”和“狗”同音,身邊的人在稱呼她時,總會陷入短暫的稱呼糾結中。小時候,敬芳並未覺得姓苟有何不妥。
一方麵,她出生於重慶,雖然身邊有些同學會稱呼她為“狗狗”,但在重慶話中,“狗狗”含有親切之意;另一方麵,敬芳在很小的時候,就從家人那裏得知,自己用作姓氏的“苟”字和姓氏“敬”字同出一源,前者是“敬”姓先人為避諱皇室貴族名諱而被迫修改的。
敬芳雖不以姓苟為恥,但她卻會在作業本上將名字寫為“敬芳”,向別人做自我介紹時,也會介紹自己是“敬芳”,而非“苟芳”,久而久之,生活中的人也都習慣稱呼她為“敬芳”了。成年後,敬芳在重慶當地經營了一家文化傳媒公司,用“敬芳”指代自己不再如小時候那樣方便。
她在業務上經常會與客戶有資金往來,她不得不在介紹時,聲明自己姓苟,而一些好事之徒在聽到時,會故意滿臉含笑地稱呼她為“苟老板”。而在公司,苟姓也為內部交流帶來不便,敬芳發現,當員工有事情要與她交流時,總會怯於開口稱呼她為“苟老板”。
敬芳無法釋懷成年人稱呼自己為“狗”。在她看來,學生時代同學間的戲稱隻是為了表達彼此間的親密關係,而成年人在社交禮儀的約束下,委實不該心無障礙地拿一個人的姓氏開玩笑。她認為,苟姓與趙姓、王姓等並無不同,前者之所以成為別人調笑的資本,最根本的還是社會賦予了這一姓氏其他含義,是人內心的歧視,使姓苟者不敢言“苟”。
“歧視對人的影響是巨大的。”敬芳回憶,她小時候雖然不會因為別人呼喚自己為“狗狗”而羞惱,卻會因為別人說自己個子矮小而介懷。而自己的一位女同學因為被班裏男生嘲笑“是班裏最醜的”,初中畢業後便輟學務工,並在“我這麽醜都有人喜歡”這種心理的支配下,很快戀愛、結婚。因為缺乏經營婚姻生活的能力,這名女同學又迅速離婚。
敬芳擔心自己的兒子向同學介紹媽媽姓苟時,會受到同學的嘲笑和歧視。今年6月,敬芳拿著族譜前往當地戶籍科,申請將苟姓改為敬姓,她告訴戶籍科工作人員,苟姓給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帶來了諸多不便,而苟姓原為敬姓。戶籍科的工作人員告訴敬芳,如果覺得姓苟給自己的生活帶來諸多不便,可以申請改姓。

擔心自己的兒子受到嘲笑,敬芳決定改姓。 / 《歡樂頌》

更改姓氏,淡泊血緣
按照戶籍改名規定,敬芳花費三天時間準備了改名資料,資料提交不到一周,她就拿到了更改姓氏後的戶口本。她將有關經曆發到網上,卻意外發現,自己的改名之路比多數人都要順利。徐琬瑆是在2021年將原名“李雪鬆”改為了現名“徐琬瑆”的。
改名前,徐琬瑆身邊一位在派出所工作的叔叔曾主動聯係並告訴她,改名容易,改姓難。急於脫離父姓的徐琬瑆不信邪,她獨身前往派出所,然而派出所要求徐琬瑆出示無罪聲明,但開具無罪聲明的警官卻聲稱無法證明她是否無罪,若要證明,就必須有出生證明。
徐琬瑆從家裏翻出了出生證明,結果對方又要求她出示父母的離婚證。徐琬瑆的母親離婚後再婚,母親的離婚證已被當地民政局回收。為證明父母離婚,徐琬瑆隻得去民政局翻閱20多年前的檔案。她好不容易開好了離婚證明,對方以一句“辦不了”再次將她拒之門外。
不死心的徐琬瑆在戶政科門口蹲點,終於等來了一位熱心的戶政科科員,對方將她帶到科長麵前詢問有關事宜,科長直接讓人帶她去辦理了改名業務。再次進入戶政科,徐琬瑆的改名換姓旅程順利得超乎想象,工作人員告訴她,之前出具的各類證明均不再需要,改名立即就能完成。
當天,徐琬瑆拿到了更換姓名後的戶口本,半個月後,她又拿到了名為“徐琬瑆”的身份證——改名意味著重生,她似乎離缺席的父親和重男輕女的姥爺都更遠了。徐琬瑆父母的婚姻在她4歲時,因父親長期酗酒而走向了盡頭,她隨母親回到姥爺家生活,父親經常在周六、周日將她接到身邊,然後帶她在外就餐。
在徐琬瑆的記憶中,父親是一個好為人師的人,他在離婚後依然酗酒,並會在醉酒後拉著時年不過六七歲的徐琬瑆,當著他人的麵反複嘮叨那些看似應被奉為圭臬的人生教條,“好好讀書”“多曆練,積攢人生閱曆”“長大後要做個孝順的女兒”等是父親最常提及的。
獨自一人麵對酗酒父親的徐琬瑆,隻能看著一臉醉意的他,聽他侃侃而談,不敢反抗,也不敢離開。隨著自己漸漸長大,徐琬瑆對父親的自說自話已習以為常,她不再在乎父親說了什麽,也不再留意這些話帶給自己的情緒變化,父女二人的相處時光,似乎總是在父親的自言自語中落幕。
2018年前後,徐琬瑆離開黑龍江老家前往山東工作。第一年父親節時,她在微信上給父親發了一個過節紅包,卻迎來了父親數年如一日的嘮叨,嘮叨的內容同樣與人生道理有關。徐琬瑆覺得無奈,此後她與父親便很少聯係。2021年,徐琬瑆得到消息,父親醉酒後與人發生衝突,對方將一柄螺絲刀插進了父親的腦袋。
遠在山東的徐琬瑆得到消息後,匆匆趕回黑龍江。醫院裏,三年未見的兩人並未淚眼婆娑,徐琬瑆坐在病床前和父親回憶過往相處的歲月。她告訴父親,他從未為自己買過一件衣服,即使給自己零花錢,也是摳搜的、不樂意的。更重要的是,他每次喝醉酒,就會拉著自己講些所謂的人生大道理。
父親並未覺得過往行為給她帶來了傷害,他如往常一樣,叮囑徐琬瑆“要在社會中好好曆練、積攢經驗”“要好好與人相處,莫與人為敵”“要做個有孝心的人”。徐琬瑆聽著父親的話,隻覺難受,她從醫院出來後下定決心,將自己的姓氏改為母姓,同時將原名“雪鬆”也替換掉。
“雪鬆”是姥爺為徐琬瑆起的名字,不是期待她如雪鬆堅韌不拔,而是期待她如千萬個被叫做“勝男”的女孩兒那樣,不輸男性。徐琬瑆明白,男性化名字的背後,是家人對她生為女兒身的不甘。在姥爺家生活期間,徐琬瑆很早就明白了“雪鬆”背後的含義,她清楚地記得,當自己提出吃孜然牛肉時,姥爺總會置若罔聞,但當表哥提出這句話時,姥爺卻有求必應。
當時的她並不懂得這一行為背後的含義,她隻是覺得自己和表哥在姥爺那裏的地位似有不同,卻又懂事地沒有和母親說起這一發現。直到成年後,徐琬瑆才明白,當時的行為其實是姥爺重男輕女的直接表現。因為喜歡星星閃亮又不受約束,徐琬瑆想以“星”為名,但母親告訴她,星星是天體,用在名字裏並不合適。
翻閱字典後她發現,同音的“瑆”字寓意“美玉”,同樣契合了自己取名的需求。此後,徐琬瑆便徹底拋棄了原名“李雪鬆”,雖然身邊朋友偶爾還會那麽叫她,但她卻不再似往常那般焦慮。“也許,‘李雪鬆’隻是一個代號了吧。”徐琬瑆說。

2015 年 10 月18 日,杭州。觀眾正在孝道文化館的“百家姓”展廳裏查找各自姓氏的來曆。(圖 / 視覺中國)

改姓會“惹怒祖宗”嗎?
和徐琬瑆經曆類似,王知蘊在父母離婚後也將自己的姓氏改為了母姓。回憶改名初衷,王知蘊坦言改名是因為2021年她在網上看到了公開征求意見,討論父母離婚後,子女改姓是否需要征得另一方同意的草案。在與該草案有關的評論區,許多女性網友自發團結向有關部門提建議,要求父母離婚後,子女改姓可由撫養人自行決定。
彼時的王知蘊還在延續父姓,她的名字是“杜藝靈”,但當時的她已經意識到,延承父姓長期以來都被認為是理所應當的,社會中有改姓需求的多是母親及其子女,將未成年人改姓的條件限製為父母雙方到場,實則是對女性冠姓權的一種剝奪。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規定,自然人應當隨父姓或母姓,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選定父母之外的姓氏:(一)選取其他直係長輩血親的姓氏;(二)因由法定扶養人以外的人扶養而選取扶養人姓氏;(三)有不違背公序良俗的其他正當理由。
王知蘊曾和前男友透露過想要孩子隨母姓的想法,結果卻遭到了前男友的極力抗拒,他像被觸碰了逆鱗般暴跳如雷。王知蘊稱他的想法是大男子主義,對方直言“我就是大男子主義,我的孩子就是要跟我姓”。王知蘊不理解男性為什麽對姓甚名誰如此在乎,她的爺爺家裏有本代代相傳的族譜,族譜從上到下記錄了多代先祖的名號,早年間,族譜上尚能看到多位女性先人的名字,但在近幾年,女性的名字已很少在族譜上顯現。
王知蘊不確定女性姓名的消失,是因為她們普遍短壽,還是因為她們不再被記錄。她印象深刻的是,家族內的後生要按照族譜給定的字取名,但這一條卻隻對男性生效,家族裏的女孩叫什麽似乎並不重要。而她的爺爺曾想讓她的父母再生育一個男孩,父親雖然沒有表現出強烈的生子欲望,卻在王知蘊上大學時和母親提議領養一個男孩。
王知蘊曾建議妹妹也更改姓名,當時妹妹曾擔憂地詢問:“如果班級內的其他小朋友問我為什麽更改姓名,我該怎麽回答呢?”王知蘊問妹妹:“你是否清楚班內哪個同學是隨父姓,哪個是隨母姓呢?大家並不會過多關注我們的姓氏,所以不用過分擔心。”但在抖音上,王知蘊分享自己改名成功的視頻後,一名男性網友在她的視頻下評論:“你把祖宗的姓氏都給改掉了,你的祖宗不會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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