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無所不在的龐大敘事中,堅持成為自己。這是我們得以重返生活的一切的前提。
冰川思想庫研究員丨連清川
決定2023的消息,有點來得太早。
11月底,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我們進入了全面放開的狀態中;12月26日,所有的旅行限制正式打開。
行程碼,核酸碼,曾經決定我們移動自由和距離的電子身份,一夜之間消失殆盡。
一切猝不及防,一切驚慌失措。我們被拋進了另外一個未知的未來之中。
感染海嘯呼嘯而來。張文宏在《人民日報》上說,上海預期1000萬人感染,5萬人入院,一次感染大流行。而這,只是上海一城。
布洛芬告急,急診室告急,新冠特效藥Paxlovid告急。
天地無知,年輪不管人世的炎涼,2023,依舊如期而至。
2019年12月30日,武漢第一例確診新冠出現。經歷了SARS之後的中國人,天真地以為那不過如同當年,是生活中的又一次短暫插曲,沒有人預知它將主宰中國人日日夜夜的生活長達三年。
圖/圖蟲創意
可是當我們再次邁入新一年的門檻的時候,它依然頑固地在那裡。
2022年難以告別,如同2019年一樣難以告別,也如同2020年和2021年一樣難以告別。
上海的一位護士,因為哮喘倒在了她戰鬥過的醫院門口;一位成都的女性從高樓跳下,她的女兒,卻無法見到最後一面;烏魯木齊的10個市民喪生於偶然的大火之中……
這只是這一年中無數大小悲劇中的幾個瞬間,而更多平凡的人,平凡的事故,平凡的離去,被湮滅在時間之中。數以萬計的小微公司倒下,農民工徒步含淚離開城市,夢想破滅的創業家清空辦公室。
帶著如此創痛的記憶,我們該如何繼續2023?
01
那是一句毫無分量但堅如磐石的話:生活還得繼續。是的,2023,我們必須重返生活。
但是,怎樣重返生活,重返怎樣的生活?
也許,最簡單的概念,就是重返一切開始之前。我們曾經有一條非常熟悉的、行之有效的生活程式,這些大約就是我們需要重返的去向。
我們需要重返世界。三年來由於疫情的隔絕,我們正在與這個世界漸行漸遠。我們無法去向遠方;而遠方來的人,無論他們是歸來,還是來客,我們都要將他們隔離起來。
但這更多只是物理意義上的隔離,而心理意義上的隔離卻更加嚴苛。
在過去四十多年的經驗里,我們深切地知道,是開放帶來了這個國家最根本的變化,來自外面的信息、知識、人才、經驗、市場、技術、交流、網路、文藝,不斷地在改變我們對於人、對於國家和對於世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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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不僅拉遠了物理上的距離,並且不斷在加深心理上的隔膜。重返世界,並且繼續從世界獲取這個國家進步的元素。在放開之後,我們需要重新走進開放。
我們需要重返市場。疫情所帶來的社會的深切改變,不僅是人們被籠罩在病毒的恐懼之上,而是在應對病毒恐懼的方法之上,我們變成了另外一個社會。
封控之下,行政替代了市場,控制替代了交流,配給替代了交易。在過去四十年來篳路藍縷所建設的市場經濟,在疫情的管控體系下,變得破碎和隨意。
我們必須重返生活方式。在疫情的名義下,許多在日常時刻的生活被扭曲與污衊。歧視如同烈火在所有地方燃燒,權力在最小的機構中被極致放大,而醫院連救死扶傷的權利在某些時刻都被剝奪。
我們必須重返我們的生活方式,讓咖啡、奶粉、電影重新流動起來,重新成為主宰我們日常生活的必需品,而不是核酸、行程碼與隔離街道的鐵皮。
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重返向著現代化進發的方向。平等、寬容、法律、市場、全球化,這是在疫情之前,我們整個社會共同認同的進發的道路和方向。
02
然而,寫下重返生活四個字是簡單的,而實踐它卻太難。
因為權力有它的慣性,一旦有人品嘗了它的滋味,就很難讓它放手。要警惕那些在疫情的名義下形成的行政慣性,會變成一頭貪婪的怪獸,不斷從社會中蠶食人們的生活與自由。
2022年創造了許多新的辭彙,其中一個極其惡毒然而卻極為高效,那就是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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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熱愛生活的人,都有著難以割捨的軟肋。老人、孩子、寵物,甚或是器具。而在這場社會的爭奪戰中,所有的一切都被武器化,都用來成為行使權力的工具。
在現代化的世界里,我們深刻地知道,並不是吃飽、穿暖、有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由這樣一些在一些人看起來微不足道的東西所組成,家人、動物、植物和無關緊要的愛好。
生活是免於恐懼,是追求理想,是保有熱愛,是維持尊嚴。而所有這一切,都是軟肋。
然而我們也得到了教訓。我們現在知道,我們每個人,都只是時代火山下的一粒微塵,汪洋中的一條船,我們無從依靠,所以只能依靠自己。所以,我們要學會保衛自己。
我們的朋友張豐曾經說過,當你發現一條鐵鏈鎖住你的大門的時候,對付他們的辦法只有老虎鉗。當你發現一片鐵皮封住你的家門的時候,你唯一的辦法就是踹開它。
當你無法在醫院裡獲得Paxlovid的時候,你要自己去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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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知道,就像北京的中國好鄰居那樣,當一對夫妻即將被帶著兩歲的孩子去方艙隔離的時候,鄰居們都群起而阻止他們,告訴他們居家隔離才是一個好的辦法。就像上海匯賢居的鄰居們一樣,他們站出來,衝出了小區封控。
我們學會了互助。無論在成都,在上海,在北京,還是在烏魯木齊,我們都看到這些中國好鄰居。
我們還知道,大聲的呼喊,即便不被接受,也會被人聽見。
就像上海松江的小區居民,喊出了我們要物資,所以他們得到了物資;就像陶斯亮,她喊出了不要彈窗,於是北京沒有了彈窗;就像保定年輕的父親衝出關卡去給孩子買奶粉,他得到了奶粉。
就像廣州街頭的那個女孩子,跪著,你也必須挺身而立。
生活不會自己回來,而要依靠自救。只有自救,才能奪回生活。
03
但是要記住,沒有人承諾生活會回來,更沒有人承諾生活會更加美好。沒有人承諾爬坡之後就是下坡,也沒有人承諾苦難。
也許,我們還要準備更加艱難的生活。
三年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它幾乎不可能被重新奪回。它摧毀的東西太多了。許多人失去了親人,許多人失去了工作,許多人失去了公司,更多人失去了更多。
重建永遠比建設,要更加困難。
我們無法漠視,在過去的三年中,這個世界的確已經改變了許多。一切曾經習以為常的、或者視同自然的事情,其實已經深刻地變化了。
而且,我們還遠遠沒有真正地走出疫情。在所有專家的預測中,感染的高峰期還沒有過去。我們正在面臨春運感染的高峰,春季感染的高峰,以及可能的,即將持續到初夏的感染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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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在2023年的上半年,我們還將持續地在新冠感染的恐懼籠罩之下繼續生活。
我們必須知道,2022年過去,世界並沒有變得更好,可能變得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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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們必須重返生活,不僅因為我們沒有別的選擇,而且因為這就是生活的本質。
冰川研究員陳季冰一再說過一句話,過去的四十年可能不是一場必然,而是一個意外。
可是將我們的視線放諸歷史的長河之中我們就更加會發現,壞的時世總是日常,而好的時世才是意外。這的確就是生活的本質:幸福總是短暫,而苦難總是悠長。
羅曼•羅蘭在《米開朗基羅傳》中的話,一直被廣泛地引用: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後,還依然熱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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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中國人已經養成了一種牢不可破的東西,那就是我們都信仰生活。這樣頑固而堅強的生存能力,幾乎成為了這個世界上所有民族中獨有的品質。
我們的確難以抗拒時代的火山灰,如同一座山一樣向我們傾軋下來。而過去三年,以及在即將到來的時間裡,我們會看到,我們仍然無從主宰自己的命運。
可是我們能夠,也必須尋找到一種屬於自己的方式,去重返生活。就如同我們前面說到的那樣,去自救,去互助,去呼喊,甚或,去逃離。
在一個無所不在的龐大敘事中,堅持成為自己。這是我們得以重返生活的一切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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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關於2022年,有許多事情,我們不曾說到。
烏克蘭戰爭,豐縣鐵鏈女,唐山毆打女性,東航飛機失事,貴州轉運大巴車禍……
我們還告別了許多人。有些人是這個世界的光,比如戈爾巴喬夫,英國伊麗莎白女王,「長者」;有些人是這個世界的甜,比如吳孟達、倪匡、沈慶;有些人是這個世界的鹽,比如袁隆平,吳孟超,楊福家;而作為新聞行業的人,無人會忘卻左方、楊海鵬和年輕的童薇菁。
當然,更多的,只是那些難以在歷史上留下名姓的普通人,上海一個基層幹部錢文雄,小提琴手陳順平,烏魯木齊罹難的火災受害者……
但是,每個人都曾經鮮活地活在這個世上,並且會被哪怕一兩個人恆久地紀念。
這個世界每年都不會缺乏震撼世界的大事件,哪怕是一個極其平庸的年份,也有宏大的故事能夠震鑠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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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些事情,能夠給我們帶來巨大的希望和啟迪。
當俄羅斯宣布將用九天時間攻克烏克蘭的時候,這個小國、喜劇演員出身的總統澤連斯基說:我在這裡。
在九個月之後,澤連斯基還在,烏克蘭還在。
自救者,人恆救之。
如果說2023,我們依然有重返生活的勇氣,以及希望,那麼只有這一句是顛撲不破的:
自救者,人恆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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