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老闆，老闆V587」，有著391名員工的樂融集團微信群，突然刷屏了。
這是元旦剛過的第一個工作日，一向擅長踩點營銷的樂視又發通知了，宣布將推行「四天半工作制」。每周周三，實行5小時彈性打卡。
上一次樂視因為「沒老闆的神仙公司」上熱搜時，樂視就在回應信中「預告」：哪天要是我們率先推出四天半工作制，每周36小時工作制，也不奇怪。
這項規劃了半年的新制度，終於落地了。脈脈熱榜上，「樂視四天半工作制，能全國推廣嗎」的話題在熱度榜首掛了一天，但緊接著的一條熱議話題卻是：猜猜年終獎會打折嗎？
「別人在躺平享福，我甚至連卷的資格可能都要被剝奪。」活在裁員動蕩、年終縮水時期的心酸互聯網人如此感慨。
告別賈躍亭時代的樂視，真就活成了打工人最羨慕的去處？
「佛系」的另一面
1月3日，一整個晚上，樂視網人力資源負責人常樂都在回復響個不停的微信，有前來確認消息的前同事們，也收到不少「慕不卷之名」而來的簡歷。
「外界看起來很突然，員工也蠻驚訝的，但其實內部醞釀了很久。」常樂向市界透露，早在去年7月中旬內部就提出了這個計劃，最終拍板落地是在12月。
新政策的推行可以說非常順利。因為公司架構簡單，討論后很快就能拍板推行。常樂在12月底聊了一圈業務部門負責人後，決定趁「新年新氣象」，開年推行，且不降薪，部分需要線下溝通、值班的崗位再做落地細化，「但大方向不會變，也會持續推行下去。即便將來員工出現績效下降，我們也不認為是多半天少半天的事。」
2022年，樂視首次宣布不考慮歷史債務，經營業務實現了現金流平衡，同時恢復了兩年前的降薪和取消的補貼。2020年疫情初期，樂視宣布月薪三萬以上的員工普遍降薪，比例大概在10%-20%，高管層比例更大。
和正處在降本增效、輪番裁員的互聯網大廠不同，當下的樂視看起來是十分「佛系」。
恢復降薪、不裁員、不加班，還提前實行了「四天半工作制」。這種反差從何而來？樂視又憑什麼成了別人口中的神仙公司？
畢竟，人們印象中的樂視，還是那個在2016年底宣布爆雷，創始人賈躍亭出走美國，留下高達百億債務的樂視。那幾年間，樂視從高峰隕落到谷底：被討債、裁員、強制退市等一系列負面輿情纏繞。
曾經讓賈躍亭驕傲的樂視「七大生態」也已經消失於過往。目前僅剩的平台、智能硬體、電影，分屬於樂視網、樂融致新和融創文化，三者之間早已經相互獨立。
（樂視舊Logo，圖/視覺中國）
當下頻繁在輿論場掀起波瀾的樂視，是指樂視網和樂融致新，前者靠包括《甄嬛傳》在內的、早年累積的版權過活，後者則是樂融集團著力發展的方向：智能生態。
2021年5月，樂視智能生態回歸后，發布了熱水器、空調、燃氣灶、智能手錶、智能門鎖、電動牙刷、移動電源、耳機、數據線、手機等品類。
就在四天半制度發出后，從1月3日開始，就有不少人湧入樂視的抖音直播間「求職」，讓原本沒什麼人觀看的樂視直播間單場累計觀看人數直接突破了10萬。
樂視品牌相關負責人向市界透露，2023年樂視生態還會陸續「上新」，將推出投影儀等新品類產品。直播方面，樂視將嘗試搭建自己的供應鏈，除了自身現有的智能生態產品外，還包括「帶貨界」常見的食品、飲料、酒類等，「會學習東方甄選的自營模式」。
同時，在一些創新業務的「試錯」上，會考慮多採用兼職崗位，比如目前直播團隊只有12人，將持續歡迎兼職主播加入。
開脫口秀式直播帶貨、出《甄嬛傳》IP周邊、推出小程序遊戲、投資短劇、開發硬體新品類……「對樂視來說，在不考慮歷史債務情況下，能自己養活員工，一年比一年活得更好，就是我們努力的方向。」該品牌負責人說。
「只要有利潤，能賺錢，我們都會去做。這個方法不行，就換下一個。」
最新財報數據顯示，樂視網2021年實現營收4.18億元，同比下降10.73%；歸母凈利潤虧損21.46億元，同比增長14.00%。2022年前三季度，樂視網實現營收2.67億元，同比下降10.04%；歸母凈虧損3.53億元，同比擴大118.35%。同期，該公司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凈額為1177.9萬元，負債合計為223.1億元。
目前，樂視的主要收入來源分別是在線視頻會員收入與智能硬體收入，前者由樂視網進行運營，後者由樂融致新進行運營。
老「反向操作」玩家
這也並不是「反卷」的樂視第一次引起輿論風波了。
2021年春節，在各家「你分10億，我分20億」的紅包PK之際，樂視視頻一波反向操作，以「欠122億」的自嘲贏回了一波好感，也讓樂視App下載量上漲了20%。
2022年5月，在受疫情普遍影響，行業受到衝擊之際，樂視發布內部信，強調疫情居家辦公期間，公司實行全員全薪，將繼續信守承諾，不再有大規模裁員計劃，又突出一個「動蕩時期不降薪」的良心公司形象。
這次，更是聲情並茂說出：生活絕不是為了更好地工作，但工作一定是為了更好地生活。
「公司能喊出這樣的話，我很驕傲。不是所有的老闆都能跟打工人共情。」有樂視員工在小紅書曬出群通知的截圖，提及自己在上家單位流淚熬夜幹活的崩潰。
無疑，樂視這項舉措提升了員工對公司的認可度，也變相再刷了一波對外的形象好感。
「第一次自嘲能贏得好感，還能不花錢上熱搜，但其實時間久了，大家也容易審美疲勞。」離職員工王樺說，看到群里前同事們都在討論，「迴流似乎也是一條出路，還能有時間搞搞副業。」
但受樂視「黑歷史」口碑影響，王樺認為，再進去就不一定好跳出來了。而且，相比其他大廠，樂視薪資待遇並沒有競爭力。而據樂視方面向市界透露，近期也並未有大規模招聘計劃，會根據實際業務發展來釋放崗位。
（圖/視覺中國）
王樺也看到了業內一些不是滋味的「酸言酸語」：「老闆是老賴，還在這炫富」、「樂視還欠錢呢，好意思出來黑紅」？
但在離職員工們看來，以樂視近兩年的業績表現和企業風格，「不至於為了刻意營銷來推這種企業背成本的政策。」
「正常企業會把錢拿出來砸廣告，但樂視當下情況不適合這麼做，就當把對外打廣告的錢給員工福利，對內提高員工歸屬感，對外算是不花錢刷波好感。畢竟，恢復降薪、少上半天班對企業來說都是成本。」工齡7年的離職員工張軍向市界分析。
張軍認為，當前的樂視CEO張巍是財務出身，更注重企業持續發展和經營能力，這也是樂視這兩年能逐漸「緩過來」，財務狀況變好的原因。
「船小好調頭，當市場波動變化，因為本身份額小，所以做任何一點新動作都比不做好。起碼有能力推新品類，就是一個好兆頭。」
樂視開的頭，其他人跟不起
2004年，樂視網正式成立，在其他視頻網站還在主張免費的時代，賈躍亭就大膽出手囤積了不少版權，成為最早宣布盈利的視頻網站。樂視網最輝煌的時候，一度市值位列中國互聯網公司前五，賈躍亭名列富豪榜，公司總員工數量一度過萬。
也是那幾年間，樂視生態迅速擴張到電影、體育、音樂、汽車等多個板塊，成為賈躍亭為之驕傲的「樂視七子」。
直到2016年，樂視業務擴張到汽車版塊后，一次銀行的大規模擠兌，讓樂視迅速陷進了資金鏈危機。2016年11月6日，賈躍亭發內部公開信承認樂視存在資金鏈緊繃問題。並自此開啟了「拆東牆、補西牆」的資金拆借計劃，希望能補上上市公司的資金漏洞。
在內部員工看來，致使樂視帝國發生倒塌危機的，造車業務只是「多米諾骨牌」倒下的最顯眼的一張。更早的隱患，在「七大生態」時期就已露端倪。
「從布局金融科技就有點危險了，花了大把的錢買小貸牌照，攤子鋪太大，就倒不上氣了。」王樺回憶，此外，樂視體育、樂視音樂等都是賠本賺吆喝的賽道，而樂視做的口碑最好的互聯網電視業務由於定價過低，其實並不賺錢。
今天，重新出發后的樂視，早已不再是那個當年的「巨無霸」，僅剩400名員工，品牌力蕩然無存，再沒有燒錢的資本，無異於重新創業。而這家企業的風格也變得十分謹慎，產品難談激進創新，走起了「高性價比」之路。在談及未來新出的硬體品類競爭力時，樂視品牌負責人也較為坦誠地表示：「樂視不會做太多的品牌溢價，也沒那個能力。」
找准了當下位置的樂視，過起了以「穩」見長的日子。
當年，員工入職時會收到一本《樂視員工手冊》。翻開第一頁，是賈躍亭致全體員工的一封信：《主宰自己，蒙眼狂奔，你就會成為最亮的那顆星》。
賈躍亭出走後，「蒙眼狂奔」的企業文化早就已經不見了，除了還叫樂視，這家公司的風格已經完全轉變了。當下的樂視不再提「顛覆者」，它的一系列自嘲、躺平、反卷的舉措都在向外界說明：當下的樂視，最想要的，是找回大眾好感度和消費者信任。
與「四小時工作制」一同發出的，還有重申的「24-24-7-15」售後服務。
當年，樂視構建的龐大生態系統需要大量的、源源不斷的資金注入，樂視本身「造血」能力又弱，槓桿加到最後，就是崩塌的開始。
「四天半工作制」新聞爆出后，離職員工們都難免回憶往昔，「老闆當年的決策沒有錯，只是念頭生錯了時機。攤子鋪太早，太大了。」
而在當下，謹慎，才是講究自我造血、現金為王的互聯網企業的新「通用風」。
這兩年，樂視的「反向營銷」都能踩准情緒節點，用「不卷」、「躺平」和「沒有老闆」的噱頭構建了一個打工人想象中的烏托邦美夢：債不自己背，福利自己享，提前接軌北歐福利國家生活。
（2016年，賈躍亭在樂視生態發布會，圖/視覺中國）
樂視從老闆跑路、老賴欠債變人人傾羨的「神仙公司」背後，是互聯網行業「996就能換來好日子」的福報階段已一併隨著遠走追夢的賈老師成為歷史迴音。
國內目前也只有攜程曾推行過混合辦公制度。2022年3月1日開始，攜程開始實施「3+2」混合工作制，即每周有1-2天，符合條件的員工可自行選擇辦公地點，既可以是家裡，也可以是咖啡廳或者度假酒店等。其餘絕大多數互聯網公司甚至還在奢求取消「996」和「大小周」。
夢醒之後，人們會發現，討論四天半工作制還為時尚早，還是先把該有的下班時間、周末、假期和福利還回來。特別是在當下，國內互聯網公司普遍都在「降本增效」，提高人效是必然。有大廠員工告訴市界，「在大廠，一個人現在恨不得掰成三個人用，你還要拚命證明自己的價值」，本質上，當下的互聯網公司都希望用更少的成本產出最大的利益。
「怎麼可能普推四天半工作制，公司恨不得讓你天天來。線上辦公是會影響效率的。」一位互聯網公司HR如是感慨，今年大廠年終獎普遍縮水，自家公司甚至連春節假期都少了一天。
樂視開的這個頭，其他人可跟不起。
（張軍、王燁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