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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餘波:地震後,生活如何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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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3年2月15日,土耳其安塔基亞,幾名災民圍著篝火取暖,等待親人的消息 圖/南方周末記者 翁洹

從參與國數量來看,土耳其地震救援是迄今為止,災害救援史上最大規模的全球協作。地震瞬間生死已經落定,更艱難的是生活如何繼續。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周末/南方人物周刊特派記者 楊楠

發自土耳其安塔基亞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聶陽欣 實習記者 孫詩淇 賀偉彧

編輯 / 陳雅峰 chenyafeng@126.vip.com

2023年2月6日,當地時間淩晨4時17分,土耳其東南部卡赫拉曼馬拉什地區發生7.8級地震。8小時後,在首次震中北邊96公裏處再次發生7.8級地震。美國地質調查局數據顯示,地震發生在安納托利亞板塊的東安納托利亞斷層帶上,強烈的震動沿斷層帶向東北方向傳播數百公裏,在兩周內餘震持續不斷,多達上千次。

兩次強震致使土耳其東南部10個省份以及敘利亞西北部受災嚴重。截至2月20日統計,地震造成土耳其41156人死亡,900萬人受災,急需拆除或損毀嚴重的建築物達11.8萬棟;敘利亞死亡超3500人。

地震發生後,來自83個國家的兩百多支隊伍趕赴災區,進行搜救和援助。2月19日,為期14天的救援宣告結束,針對土敘地震的人道主義援助全麵進入下一個議題:如何幫助災民重建生活。

地震對城市和生活的摧毀是全方位的,人們缺少生活必需的住所、食物、水、取暖設備,幼兒和老年人缺乏學校、醫院及服務場所,大量孤兒缺乏監護和庇護。災難後的生命與災難發生時同樣脆弱,受到死亡的威脅。短期內,災民需要被妥善安置,更長久的重建則是恢複往日的城市。

重建耗資巨大,土耳其損毀最嚴重的城市安塔基亞市長預估,安塔基亞重建費用高達1000億美元。聯合國倡導世界各國對土耳其進行援助,秘書長古特雷斯說:“土耳其是世界上收容難民人數最多的國家,多年來一直向其鄰國敘利亞展現出極大的慷慨。現在是世界支持土耳其人民的時候了,就像他們一直對尋求幫助的人施以援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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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3年2月11日,航拍地震後的土耳其哈塔伊省安塔基亞市的城區 圖/南方周末記者 翁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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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塔基亞又地震了。2023年2月20日晚上8點,6.4級餘震撼動的危樓在一片湧起的揚塵中垮塌成廢墟。艱難恢複的微弱照明再次熄滅,人們跑出災民安置點,試圖用一條毛毯在大街上度過寒夜。

這次淺震的震中距離安塔基亞大約20公裏。當地官員說,一些最嚴重,最恐怖的事件重演了:人們被壓在坍塌的建築物之下,救援隊競相搶救他們。這次餘震造成了至少6名土耳其人和5名敘利亞人死亡、294名土耳其人受傷。

而就在2月19日,2月6日土敘邊境7.8級大地震發生後的第14天,土耳其政府宣布,除受創最重的卡赫拉曼馬拉什省和哈塔伊省外,其他區域的搜救工作已經結束。

安塔基亞正是哈塔伊省的省會,最後的奇跡——三人被困296小時後獲救——也來自這裏。安塔基亞日複一日變得空曠:居民背井離鄉,外國救援隊撤離,隻留下一些土耳其的消防員和誌願者,還有無處投奔的災民們。

大地裂出數道一拳寬的傷口,能塞進一個礦泉水瓶。在安塔基亞,我們見到了最多的星星:夜晚漆黑,僅有火堆,安塔基亞的城市電力係統90%被毀。沒有現代文明的光汙染,密布的星空出現在人們的頭頂。

但沒人有心情看星星。輕易不能詢問安塔基亞市民的問題是:安塔基亞是一個什麽樣的城市。安塔基亞的一切都很完美,他們說著說著就哭起來。

地震瞬間生死已經落定,真正的災難是生活如何繼續。在安塔基亞的城市安置點,一位敘利亞難民拒絕了攝影鏡頭,他說我在這裏的生活很有壓力,沒有人會再接納我們。

在阿拉伯語轉土耳其語、土耳其語再轉英語的曲折溝通中,我遇到的敘利亞人都表達了相似的想法:他們為躲避內戰來到安塔基亞。這裏很好,這裏接納了他們。安塔基亞有工做,有房住。安塔基亞的氣候與飲食、民俗與文化,都與敘利亞的家鄉接近。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安塔基亞曾被劃入法國治下的敘利亞托管,後在1939年被土耳其討回。曆史上它是由亞曆山大大帝麾下一名將軍於公元前300年建成的繁華城市,曾是絲綢之路的中轉站,先後被古羅馬人、古希臘人、拜占庭人和奧斯曼人統治。

此時,在整個城市即將被徹底推平成廢墟的當口,越來越多的安塔基亞人回到危樓或是廢墟裏尋找自己的財物。街上的持槍軍人也越來越多,他們的任務是維護治安,以及保護尋找財物的居民。

“未來的日子還要過,(能找回)多一點錢是一點。”一位目睹過震後北川的中國救援隊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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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德亞曼搜救的土耳其礦工們 圖/趙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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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地政府要求、政治局勢衝突以及各種利益糾葛的影響下,絕大多數國際救援隊在2月14日撤離。給中國救援隊做翻譯的誌願者麥迪娜(下稱“小麥”)也離開了安塔基亞,盡管她還有牽掛的人在那。

進入安塔基亞的第一天,小麥哭了很多次,混雜著塵土的淚水弄花了口罩。她從中國來土耳其生活多年,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第一次幫助溝通的搜救對象是三個人:一位媽媽用雙臂護住了兩個孩子,最後他們以這樣的姿態死去。

但後來幾天,小麥不再流淚。她被救援隊、當地誌願者和當地居民呼來喊去,幾乎不能在任何一個點停留很久,疲於奔波。“你知道麽,當地人請求我的樣子,好像我能做什麽決定幫助他們。但我真的隻是翻譯,我做不了決定,我隻能為他們祈禱。”

在小麥離開安塔基亞幾天後,我在阿達納吃早餐時再次見到了她。這是一個距離安塔基亞三小時車程、幾乎沒有受到地震影響的城市。大量災民湧入,酒店房價漲了兩倍。

我和小麥簡單說了遇到的土耳其人,她突然打斷我,然後眼淚往下掉,一旁的誌願者抱住了她。“我以為我已經麻木了,但我隻是在現場看遺體麻木了。這幾天我越來越難過。”

回到伊斯坦布爾後,小麥和誰都不想聊安塔基亞。她在餐廳吃飯,心裏想,自己過得這麽好,而土耳其南部卻在承受生活的毀滅,太不公平了。

有天清晨,在安塔基亞的帳篷裏醒來,小麥問我:“你們記者會做心理培訓麽?我覺得我需要心理幫助了。”

小麥的經曆讓我意識到,在這次地震的救災現場,作為當地人與救援隊的溝通橋梁,翻譯誌願者們密集直麵災民的痛苦與慘烈的震後廢墟。麵對這次人道主義災難之前,他們沒有經過專業的訓練,那些被撕裂的身體與生活就這樣直接推到他們麵前。

袁瀟寒,22歲,武漢人,在伊斯坦布爾求學,在重災區阿德亞曼為中國藍天救援隊做翻譯。他對此次土敘地震的第一印象,來自2月6日當天伊斯坦布爾理工大學進行了募捐,學校裏人流如織,主樓的每一處都堆滿了物資,一輛接一輛卡車來裝走食物和衣服。

“我突然就意識到,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袁瀟寒說,“我想起了2008年汶川地震,雖然那時候我還很小,但我還是能記得那種傷痛的感覺。我記得我那時候去出黑板報,把報紙上的新聞剪下來,做成簡報。”

他在地震兩天後抵達阿德亞曼,看到阿德亞曼人在零下15度的氣溫裏,沒日沒夜地等著親人。“他們從來沒有離開,也沒有什麽像樣的吃的,就隻是蹲在廢墟前麵等著,就是這樣等著。”

每一具遺體都曾是一段鮮活的人生。他看到貓貓狗狗,在廢墟上細嗅,尋找自己的主人,看到一棟樓裏拉出來二十多具遺體,看到生活遺留的痕跡:孩子堆的積木、老奶奶看的報紙、做飯用的番茄醬。“我一想到他們現在不能堆積木不能看報紙不能燒飯了,就非常傷心。”

在一次三十多小時的作業後,救援隊需要回駐地換人。臨走時,袁瀟寒被一位土耳其爺爺緊緊拉住,求他們不要走。“你們要走了麽?你們不繼續挖了麽?”爺爺問,“不要走可以麽?”

爺爺看上去七八十歲,也可能隻有六十歲。在碎成石塊的家園麵前蹲了一個星期,他看起來蒼老得奄奄一息。除了老伴,他沒有其他的親人。他死裏逃生,而廢墟裏埋著他的愛人。他不烤火也不吃東西,總是蹲在離救援隊最近的地方。

“他不讓我走的時候,我真的繃不住了,眼淚往下掉。這裏太冷了,爺爺總是雙手捂在一起,他看起來饑腸轆轆,非常滄桑。”袁瀟寒說,“藍天特別想救人,但是太難了,真的太難了。那棟樓裏埋了五個人,最後隻救出一個小女孩,他的老伴沒有救出來。”

朋友們詢問袁瀟寒在震區的經曆,視他為英雄。袁瀟寒什麽也不想說,他認為自己隻是一個翻譯,沒有救出任何一個人。“我隻是一個翻譯,我不覺得我多麽光榮,不需要誇獎我。”

他在離開震區後感到空虛:生活太脆弱,隨時可能被摧毀;他漫無目標,想做些什麽卻又沒有方向。“或許過段時間會好吧。我是個樂觀的人,我盡量不去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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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藍天救援隊在阿德亞曼一處廢墟連續探測出生命跡象。他們與當地礦工誌願隊合作,進行支撐與破拆工作,工作每進展一個階段,都用雷達檢測一次,確認方位與生命跡象。廣東藍天救援隊的李宗潮正拿著雷達深入廢墟深處
圖/趙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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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袁瀟寒返回伊斯坦布爾的飛機上,機長播報了本次航班中有來自中國的救援隊。在一片掌聲中,袁瀟寒告訴身邊的阿德亞曼災民,“我們很抱歉,也很惋惜,但我們真的想救出更多的人,我們盡我們所能了,也隻能救出這麽一點點。”

“不要自責。我們很感謝你們。”阿德亞曼人緊緊抱住袁瀟寒,哭了很久。

在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OCHA)的統計中,國際救援力量最強的阿迪亞曼,各國救援隊總共救出36個幸存者。而全部的國際救援行動,一共救出兩百餘名幸存者。

救出活人太難了。在阿迪亞曼,廣東藍天救援隊的老隊員王濤開導自責、低落的年輕人,說你問問其他參與救援那麽多年的老隊員,有幾個救出過活人。“時間流逝中,可能人就慢慢死去了,但不是我們在浪費時間,不是我們想讓他出來就能讓他出來,我們需要大型器械一層層剝開,這是需要時間的。”

“我們要克製自己的悲傷,不能流淚。我們低落悲傷會對本地人造成傷害。”老隊員說。

“救出的人是生是死,這是運氣。”經驗豐富的平瀾救援隊隊員周亞輝說,他講述了自己經曆過的2008年汶川地震、2015年緬甸水災、2018年泰國洞穴救援和這次土敘地震,繼續說道,“對當地人來說,看到這麽多國家都來了,中國美國日本,還有平時不太了解的塞內加爾、巴林、洪都拉斯等等,這是一種精神上的鼓舞。全世界都在幫助他們,在支持他們。”

地震發生後第10天,聯合國向全球發起10億美元的募捐呼籲,旨在幫助520萬土耳其災民——根據土耳其政府的最新統計,土耳其有超過900萬人直接受到地震影響。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同時呼籲各方籌集3.97億美元的人道主義資金,以援助敘利亞的地震受災群眾,確保向近500萬人提供緊急救濟。截至2023年2月17日,有143輛聯合國各機構的卡車通過土耳其南部的兩個過境點運送救災物資進入敘利亞,幫助受災地區。

OCHA設立了 VOSOCC(Virtual On-Site Operations Coordination
Centre,虛擬現場行動協調中心,以下簡稱VO)信息工作交流平台。在聯合國的國際搜救協調體係中,各國救援隊都需要在VO中報備自己的行程,匯報工作狀態和結果,接受當地政府與聯合國的部署協調。

VO分別開設了土耳其和敘利亞的地震救援頁麵。相較土耳其頁麵的海量救援信息,敘利亞頁麵隻有寥寥不到十條。

一個名為Wan、來自馬來西亞的ID
留言道:“親愛的OCHA,我們計劃到敘利亞支援。你能幫助我們最新的信息麽?最需要緊急支持的領域是什麽?現在已經是第10天了,救援仍然可以繼續,我們希望在最短時間裏到達並幫助受災的人。謝謝,期待更多信息。”

聯合國工作人員回複道:“親愛的Wan,我通過WhatsApp
聯係了你。目前敘利亞的城市搜救需求並不清楚。大多數城市搜救團隊已經離開,但是中國藍天救援隊在前幾天到達,專注於建築評估,當局沒有給他們分配搜救任務。”

“我聯係了中國藍天救援隊,他們告訴了我當地的人道主義需求,我們會在這個領域行動。等待中國藍天救援隊給我更多的信息。”Wan
回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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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3年2月11日,土耳其安塔基亞,一位小女孩在安置營和洋娃娃玩耍 圖/南方周末記者 翁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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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參與國數量來看,土耳其地震救援是迄今為止災害救援史上最大規模的全球協作。超過一百支隊伍在
VO中登記了信息,參與人數過萬。在安塔基亞,我遇到了一支因為不熟悉國際救援規則而沒有在
VO登記的救援隊:來自非洲的利比亞救援隊。

利比亞派出了兩支救援力量,共有205人,包括105名醫生、50名搜救隊員和4隻搜救犬,以及50人的遺體修複團隊(Body
Recovery Team)。

罕見於世界各大媒體的信息是,他們是第一個來到安塔基亞的外國救援隊。第一支利比亞救援隊在地震發生當天抵達土耳其,並在當地政府的幫助下進入安塔基亞。正因為抵達得太早,利比亞隊的帳篷紮在了安塔基亞城內和醫院,並不是各國救援隊和OCHA現場協調辦公室(Reception
and Departure Centure)聚集的安塔基亞體育館附近。

中國民間救援隊也並不熟悉VO係統。卓明災害信息服務中心創始人郝南介紹,在接近作業結束時,仍有近一半的中國民間救援隊沒有在VO係統完成登記。

我曾在伊斯坦布爾機場偶遇過一支中國救援隊。一位隊員拿著手機拍照的VO頁麵問我,當地AFAD(土耳其災害與應急管理署)讓他們去這個頁麵登記是什麽意思。在我簡單介紹OCHA和VO後,這位隊員則認為,他們已經與土耳其AFAD對接完成,“那就不用理這個係統了吧。”10天後,在VO的土耳其地震救援頁麵即將關閉前幾個小時,這支救援隊也即將離開土耳其之時,他們才在郝南的幫助下,在VO中緊急登記信息。

郝南是國內最為了解災害救援信息工作專業化的人之一。2008年,郝南在汶川地震救援中遇到許多懷抱熱情的誌願者,但因缺乏有效的民間救災信息引導,不僅無法支援現場,反而成為被照顧的對象,這讓他意識到信息對稱的重要性。2010年玉樹地震期間,郝南組織誌願者收集地震援助信息,並在此後成立了卓明災害信息服務中心。

不在現場,專注信息整合工作,這使得郝南盡管深度參與中國救援隊在土耳其的工作,卻很難向外界做出動情的講述。但他投身公益救援的起點,正是在汶川,一位中年人給他的震撼。他們如平常一般聊天,“他像普通人一樣,告訴我他的兩個兒子都在地震中死了。他沒有表露出痛苦,但對我的衝擊很強。”

“我不是因為同情,也不是因為關心去做這些事,人類的命運是相連的,你幫助別人就是幫助自己,這就像一個設計好的機製,你按照程序去做。”郝南訓練自己用理性去尋找意義。他用信息去想象遠方的人們在土敘地震中經曆了什麽:“8級地震中,整個建築上下晃動8米,人會有嚴重的失重感。困在地震廢墟中,首先麵對的是寒冷,安塔基亞晚上的體感溫度是零下11度,當人的體溫低於32度的時候,死亡很快就會降臨。如果足夠幸運有遮蔽物,忍受了寒冷的氣溫,到第五天,人可能會脫水而死,如果有傷,情況會更糟糕。”

搜救會停止,但是對土敘地震的救助不會停止,也因此,郝南在救援隊撤離後,將工作重心轉向賑災。“國際救援能救出來的生命數量是非常有限的,減少震後人員生命損失,幫助災民重建生活,更多靠的是賑濟的工作。”郝南說,“大家看到了救援的價值,沒有看到賑濟的價值。”

2月20日,郝南收到在土誌願者傳回的信息:在震中卡赫拉曼馬拉什的郊區,將建成第一個有中國社會力量參與的災民安置點,為200到280位災民提供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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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月11日,土耳其安塔基亞,中國香港特區救援隊從一處倒塌建築中救出3名幸存者 圖/南方周末記者 翁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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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碩帶了茶葉來土耳其。作為平瀾救援隊的隊長,他想著搜救結束後,說不準能泡幾杯茶,和外國搜救隊交流一下搜救經驗:隊伍組成、人員配備和裝備、平時的訓練方法。他遇到了一組來自歐洲的誌願者,28個人帶了18隻狗,專業做搜索。搜索隊分成三班,每班帶6隻狗,工作6個小時。帶隊的是位65歲的荷蘭老太太,這鼓勵到了一些中國救援隊員:災害救援這行,是能幹到老的。

他的工作習慣是完成一個作業點的全部任務——無論是生是死,都要挖出來,再切換下一個作業點。這種工作習慣固然有其局限性:有限的時間和資源,或許投在更多可能的幸存者身上價值更大。“我還是想把一個點幹完再去下一個點,給旁邊的家屬也都有交代的。”他提到在參與泰國洞穴救援時,從美國隊身上學到的工作原則:任何一個搜救隊員都必須堅守自己的位置,任何一個人的脫節,都可能導致行動失敗。

但茶葉最終沒有泡出來。既是因為這次搜救艱苦,缺水缺電缺一切,工作累到沒力氣交流,更是因為救援麵積大,協調難度大,並沒有出現多國救援隊聯合在同一點作業的情況。

但不少國際救援隊員喝到了土耳其茶葉和土耳其咖啡。在災民安置點,土耳其人會邀請路過的外國人喝一杯茶或咖啡。“如果你需要茶,隨時過來。我們歡迎你。”一位年輕男孩說;一個小女孩去物資分發點拿來方糖,捧在手心裏跑回來,小心翼翼地放入救援隊員的咖啡中。

來自江西的藍天救援隊隊員劉凱敏講述了類似的事情。他在馬拉蒂亞的小商店買煙,店主追出來要送一大盒巧克力給他;他與當地人用手勢互相安慰:雙手合十表達祈禱,捶捶胸口以示感謝。

劉凱敏參與救出了一位老太太,出了廢墟卻無親人等待。她說,地震時,她的孫子孫女跑出去了。而最終,兩位年輕人遇難了,老太太活了下來。但在另一個作業點,劉凱敏經曆了一位83歲老人的逝去:呼吸聲曾經輕微可聞,卻在打通救援通道時消失。老人的兒子在廢墟邊守了四天,曾為一塊帶出來的床單激動不已,也曾以為希望就在前方。

盡管周亞輝、李碩、劉凱敏等人總在麵對災難,但他們記憶裏最深刻的,往往都是人的善意,這也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

在阿德亞曼,一位來自貴州的救援隊員曾經情緒崩潰。他們用雷達生命探測儀探測到生命跡象,卻因為探測儀被調走,無法確定準確位置。價格不菲的生命探測儀在中國民間救援隊中非常稀有,往往需要幾個作業麵輪流使用。當生命探測儀回到這位貴州隊員手中時,生命跡象消失了。他無法克製自責:都是因為自己的隊伍買不起生命探測儀,才錯過可能的幸存者。

做好心理準備,避開“不必要的情緒”,這是周亞輝十多年救援積累出的最重要經驗。“第一次第二次看到人死去,我們也很受不了。自責會對自己產生很大的消耗,比如總是在想這個人我本可以救出來,結果我失誤了,所以他死了。要避開這些,避開對自己的傷害。”

而那些出現在災難現場的人性之善,給了周亞輝廣闊的信心。“大災難中遇到的人性善,在生活中是很罕見的。我記住這些事情,所以我對人類更有信心了。我知道善是存在每個人心裏麵的,在需要的時候,善就會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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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3年2月14日,土耳其加濟安泰普,幾名孩子在受損的古堡下玩耍 圖/南方周末記者 翁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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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包括民間救援隊在內的許多誌願者而言,加入誌願者組織,正是因為在災難中看到了人性的善意。

2008年被稱為“中國誌願服務元年”,有超過140萬來自全國各地的誌願者參與到汶川地震的救援中。這些活躍在災區各個角落的誌願者,也在日後生發出如曙光、綠洲、公羊等民間救援組織。

汶川也是周亞輝從事公益救援的起點,他喜歡在汶川遇到的誌願者,無私又善良,所以他去尋找了同類。

“這次地震之後,土耳其也會冒出很多誌願者組織。”他說,“這次各個救援隊的翻譯誌願者都很好,或許他們以後會做得更多。”

周亞輝與李碩將賑災物資交給了土耳其誌願者,請他們分給安塔基亞的災民。在阿達納,李碩跑遍全城貨比三家,討價還價:超市賣12裏拉的牙刷,他去批發市場用3.5裏拉買到了同款;700裏拉一條的厚棉被,他還價到500裏拉,買下50條。

李碩慢熱,有時候過於靦腆。他不好意思多說自己,甚至在分發賑災物資時,都要挑沒人注意時才拍幾張照——照片是必須拍的,因為要給捐贈者一個交代。當被問到為什麽來土耳其救援時,他用一句“咱就是幹這個的”終結了話題。

但在采訪結束後,他發來了微信,說道:“我這個文化水平有限,說不了太多有深度的東西,但我覺得我們此次救援和賑濟工作都是在努力踐行人道主義的行動。也充分體現了我們對人生觀的認識和對待生命的態度。”

“如果不用人道主義這個詞,你怎麽形容你們的行動。”

“充分地尊重生命。”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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