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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蘇聯專家到時尚男女,他們都在鶴崗喝過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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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來,原本以低廉房價火遍全網的黑龍江省鶴崗市,又因為一杯咖啡衝上熱搜。在這座人們印象中物價低廉的城市中,咖啡最貴可以達38元一杯。是因為隨著知名度的提高,鶴崗開始了與大城市的接軌之路?還是我們對咖啡本身存在什麽刻板印象?實際上,咖啡本身不是什麽珍貴飲料,它們在鶴崗也不是新鮮事物,這個故事,要從咖啡在全球範圍內的起源與傳播講起。

咖啡文化的起源與傳播

咖啡文化起源於紅海地區,在15世紀中期的也門,有旅行者發現當地的清真寺眾會烹煮熱氣騰騰、沁人心脾的咖啡,用於喚醒神靈,而所用的咖啡豆很可能來自紅海對麵的埃塞俄比亞,先從陸地運到今天的索馬裏,然後經由船舶貿易到達也門。到16世紀,咖啡已經傳遍了整個中東和北非,並在17世紀經由意大利到達歐洲。

隨著咖啡的傳播,源自中東地區的咖啡館也在歐洲迅速流傳開來,並成為人們喜聞樂見的聚會場所。到1675年,單單英格蘭就有超過3000家咖啡館,人們在其中討論時事,看書讀報。複辟後的英國國王查理二世試圖限製咖啡館的發展,稱人們在那裏散播關於王室的謠言,卻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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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紀末的倫敦咖啡館。來源/大英圖書館

18世紀初,正在荷蘭考察的沙皇彼得大帝將咖啡帶到了沙俄。沙俄貴族起先根本受不了咖啡的味道,稱它如“肮髒的糖漿”般難喝,但彼得大帝將咖啡作為西方化的重要參照物,堅持推廣。直到後來,他們才慢慢喜歡上了這種飲品。沙俄第一間咖啡館出現在彼得大帝力主建立的聖彼得堡,其名稱是“四艘護衛艦”,紀念的是北方戰爭中沙俄海軍繳獲四艘敵艦的功績,因此咖啡在這裏又帶上些許民族主義的色彩。

整個18世紀,咖啡在沙俄都是隻有上層階級方能享用的飲品,直到19世紀才有所改觀。咖啡豆源自千裏之外的非洲,經過漫長的海上與陸上貿易,方能到達沙俄。然而,沙俄與奧斯曼土耳其間連綿不絕的戰爭影響了咖啡豆的供給,抬高了價格。到下一個世紀,沙俄多次參加針對拿破侖的反法同盟戰爭,一路西進的沙俄軍官和士兵們在巴黎享用了咖啡,開始喜歡上這種飲品。於是在工業化進程中逐步富裕起來的中產階級也加入享用進口咖啡的行列中,並在這個世紀的尾聲,伴隨著隆隆作響的火車,把咖啡文化帶到中國東北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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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紀沙俄咖啡壺。來源/Tula Samovar Museum

中國東北的咖啡文化源起

隨著沙俄東擴,沙俄政府開始籌劃修建跨西伯利亞鐵路,以加強對遠東地區的控製。與此相關聯,沙俄也從清政府手中攫取了在中國東北的築路權。隨著中東鐵路的修建,大批俄僑陸續來到哈爾濱,哈爾濱俄式西餐也應運而生。1918至1920年間,約有5萬多名俄僑在哈爾濱定居,其他國家的人也紛至遝來。為滿足外國人生活、社交和消費的需要,大量餐廳、點心鋪等飲食消費娛樂場所被廣泛開設起來,其中便包括咖啡館。據《哈爾濱和奉天》一書記載,在1926年開業的“米尼阿久爾”咖啡店,可以吃到“按莫斯科式製果法製出的果子、煮的咖啡”。

不知有多少俄僑來到這裏,點一杯咖啡,惆悵地回想著那再也回不去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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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開設的“米尼阿久爾”咖啡店。來源/曲偉編著《哈爾濱猶太人圖史》

然而,此時的鶴崗離哈爾濱以及那裏的咖啡都十分遙遠。自1917年發現煤礦起,鶴崗的發展都圍繞著采礦業展開。1920年,東北官辦資本的注入極大提升了鶴崗煤礦的產量,從最初的500噸逐步躍升至1931年的23萬噸。日本占領東三省後,加緊掠奪東三省資源,盲目擴大礦區規模,增加采煤點。鶴崗煤礦在經曆了最初的產量下降後逐步恢複,到1945年日本投降時,年產量已達320萬噸,煤礦工人從一萬七千人增加到三萬一千人。

為了促進煤炭出口,1926年,鶴崗至佳木斯郊區蓮江口的鐵路貫通,鶴崗所產的煤由火車外運,接著沿鬆花江輸往哈爾濱等市場。3年後,鐵路延伸至佳木斯。該鐵路速度極慢,且以運煤為主,巨大的載荷量給路基造成損害。即使經過改造,不到70公裏的路程也要花1.5小時,嚴重妨礙了鶴崗與外界的物資和文化交流,更何況,1930年,佳木斯才由一個屯變成鎮,7年後又升格為市,遠不及哈爾濱那般繁華。1939年,綏芬河-佳木斯鐵路的通車意味著鶴崗的煤礦運輸接入了整個東北的鐵路係統,煤炭出口量猛增。不過,普通的鶴崗煤炭工人並未從中獲益,反倒飽受折磨,直到1945年8月13日,工人們才迎來了解放。他們中的少數人或許會驚奇地發現,解放他們的蘇聯紅軍靠在坦克邊,吹著口琴,拉著手風琴,在大口喝伏特加與茶之餘,偶爾也會喝一種黃褐色的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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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軍進入鶴崗。來源/鶴崗日報

在隨之而來的圍繞蘇軍物資的黑市交易中,也有咖啡的身影,隻是想來,它們的受歡迎程度,應該遠不及列巴和罐頭。能接受咖啡苦味的,隻是一小群人。在年代劇《父母愛情》中,張桂英第一次喝咖啡時,就把它吐了出來,還把杯子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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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劇中的張桂英。來源/電視劇《父母愛情》截圖

新中國成立後,咖啡成為蘇聯現代生活方式的象征,生活在東北地區的人民開始了熱情效仿。1949年9月9日的《人民日報》上有一篇文章,講述了蘇聯舒塞夫院士對未來莫斯科的展望:在最繁華的城中心商業區,將要添築一些新的商店、飯店、咖啡館。近三年後,國內援引了蘇聯《新聞》雜誌介紹一個蘇聯家庭的收支情況,提到女主人煮咖啡待客。1954年,蘇聯經濟及文化建設成就展覽會在北京舉行,專為此建設的莫斯科餐廳便包括一間咖啡廳,“擺著講究的咖啡杯和點心盤,人們可以在此喝著濃鬱的咖啡,吃著可口的點心,眺望西郊公園內的景色”。

對鶴崗的工人來說,咖啡成了令人向往的彼岸。新中國初期的鶴崗工人的生活還未出現咖啡。哈爾濱倒是一直有咖啡館,可那裏畢竟還太遠。隨著中蘇關係的不斷升溫,鶴崗煤礦也迎來了蘇聯專家的進駐。在蘇聯援建新中國的156個項目中,鶴崗占了4項,其中3項順利投產,包括由蘇聯煤礦工業部列寧格勒設計院設計的新中國第一座大型豎井。在當時,咖啡是蘇聯專家的特供商品。煤礦工人們想必好奇,蘇聯顧問為什麽每天早晨都要來上一杯黃褐色的苦澀飲品,再下井指導工作呢?工人們在勞動之餘,也有觀影機會,各種以上海和蘇聯為背景的電影中不時出現咖啡館的鏡頭,大家在恍然大悟之餘,必定想透過黑白的銀幕,去一嗅那青煙嫋嫋的咖啡的滋味。

然而,隨著六十年代中蘇關係的惡化,咖啡成了蘇聯修正主義腐蝕青年的象征:“‘幸福’還意味著‘清晨去海灣’,晚上‘去咖啡館’等等,這些玩意兒,與沒落腐朽的西方資本主義世界那一套生活方式又有什麽兩樣呢?”遠在哈爾濱的老字號華梅西餐廳也被改名為“反修餐廳”。在此情況下,鶴崗工人們更是無緣享受咖啡。

喝不著咖啡,咖啡糖還是能吃得著的。二十多歲時從山東輟學到鶴崗挖煤的周脈明曾回憶起小學三年級時一頓特別的餃子:鄰居家姐姐嫁到城裏,經常會帶回好吃的給弟弟,其中便包括咖啡糖。不同於山東農村,鶴崗得益於煤礦帶來的經濟效益與福利,是有能力給工人發放咖啡糖的,既提神醒腦,又代表著甜蜜的生活。

鶴崗人民享用咖啡

鶴崗人民真正普遍喝上咖啡,得等到改革開放後。八十年代初,鶴崗糧食部門開始感受到競爭壓力,改變先前隻賣生糧油、不賣熟食品的做法,開始加工和經營油條、麻花、粘豆包、燒餅、煎餅、掛麵、豆腐腦等十多個品種,供應市場。年節旺季還增加糕點、元宵、粽子等供應。雖然此時仍未提及咖啡,但隨著民眾消費需求的多樣化,以及私營經濟發展的浪潮,咖啡館的出現隻是時間問題。

1985年,在距鶴崗最近的大城市佳木斯,一位房管局工人在市郊養起了奶牛。他的下一步計劃,是搞奶粉加工,再辦一個咖啡館。1990年,鶴崗市南山冰棍一廠對門開了一家南極冷飲廳,從名字上看,它是哈爾濱老字號冰棍廠的分店,經營範圍包括冰糕、麵包、牛奶和咖啡。這是當年青年男女的約會勝地,隻要花上幾塊錢,便能與心上人坐上一會兒,伴著咖啡升起的熱氣,展望著未來美好的生活,想象著愛情電影中的類似鏡頭場景,接著再精神抖擻地投入下午的工作中。

在南極冷飲廳之後,陸續有多家咖啡館在鶴崗開業,名字中,不乏“白玫瑰”“雨晴”等具有文藝色彩的字眼,更有“甜蜜”“愛戀”“月亮心”“浪漫港灣”等與愛情有關的字樣,隻是它們都未能存續下來。咖啡店的倒閉也成了城市衰退的縮影。同一時期,鶴崗也經曆了產業的變革與人口的外遷,成為去工業化和老齡化的所謂“收縮城市”的一員。煤礦不斷整合,煤炭儲量不斷下降導致的主導產業衰落,也造成了人口不斷外流,城市內出現大量空地及閑置工廠。2011年,鶴崗正式成為全國第三批25座資源枯竭城市中的一員。

麵對著經濟滯後與城市衰敗的困局,鶴崗也在想辦法實現經濟的多樣化。2016年夏,鶴崗市新成立了幾家售賣咖啡的蛋糕烘培店和咖啡館,均存續至今。2017年2月,鶴崗市諭霖射擊場引進的韓國漫咖啡正式營業,從名字便可以看出,它提倡的是一種閑適的生活方式,以區別於上班族用以提神醒腦的速溶咖啡。當時《鶴崗日報》還專門配發一篇名為《慢節奏享受咖啡》的文章,介紹有關咖啡的知識。因此,一些人認為鶴崗年輕人約會時找不到去處,隻得在網吧裏枯坐,以及在周末驅車一小時到佳木斯喝咖啡,應該屬於誇大其詞。

2019年,隨著鶴崗成為網紅城市,全國各地的購房者與自媒體從業者紛至遝來。咖啡店更是如雨後春筍般興起,從那時起至2023年初,近二十家咖啡店開業,且大多存續下來,單單鶴崗時代廣場便匯聚了六七家咖啡館。略顯驚奇的是,前來咖啡館消費的主力,並不是外地人,畢竟他們見慣了大城市裏的星巴克,對當地的咖啡館自然不屑一顧。並且比起38元錢一杯的咖啡,幾天的菜蔬與肉食來得更為實在。是經濟上寬裕起來的當地人支撐起了鶴崗的咖啡館,對他們而言,這是象征家鄉進步發展的標誌,是他們經濟地位提升的展現,是他們對佳木斯、哈爾濱甚至更遠的大城市的想象。

時代廣場旁邊就是鐵路,並緊挨著選煤廠和郊區供銷合作社。在這裏,可以看到城市的過去與現在。一座誕生於煤礦資源的城市,隨著交通運輸的便捷,越來越多地與外麵的世界產生聯係。火車既帶來了咖啡,也帶來了經濟的發展和思想觀念的變遷,不少居民萌生了“世界這麽大,我想去看看”的願望。盡管煤礦的枯竭一度使其陷入困境,但38元的咖啡讓我們看到這座城市並不像大家想象得那樣衰敗,內生的活力仍在湧動,新的故事正在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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