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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底層勞動者眾生相:住家保姆的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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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女性從事家政行業,如今受到許多地方的鼓勵,這既能幫助落後地區與家庭就業增收,也解決了很多城市家庭工作與育兒的燃眉之急。進城做住家保姆,是許多農村女性第一次走出家庭和家鄉,前往陌生地方開始工作。離開家人,失去既有的人際網絡,迎麵撞上知識與生活方式的懸崖,住家保姆們陷入孤立。節假日無處可去的她們,甚至隻能流浪在街頭。

這是一種人在城市化過程中的痛苦。住家保姆多是40歲往上的女性,她們的城市化過程尤為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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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蕩

張蘭提著蛋糕出門時,天才剛打亮。光線昏暗,她在沒開燈的屋裏穿梭。作為這個家的住家保姆,她熟練地鋪床、洗漱,窸窸窣窣,發出不足以吵醒雇主夫婦和小孩的聲響。每個清晨她都這麽做,為了讓雇主一家盡快吃上早餐。不過今天整理完內務之後,她需要離開這個家,出門休假。

她小心翼翼從冰箱裏拿出雇主昨天囑咐她帶走的蛋糕,出門前還帶走了前一天的垃圾,輕輕合上了門。在雇主家工作兩年有餘,張蘭對一家人的生活習慣了如指掌。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張蘭打了個冷戰。天津這處高檔小區剛剛入春,樹芽悄悄冒出尖來,風中還殘留一絲冷冽。休假的一天突如其來,她眼神渙散,一時不知道該去哪兒。今天是她兒子的生日,女主人不知道從哪一次閑聊中記住了這件事,昨夜,她把張蘭叫過去說:“阿姨,明天給你放一天假,去陪你兒子過生日吧。”按女主人的意思,她願意把張蘭這周末的假期挪到周中,讓她好好去給兒子過個生日,還提前訂了蛋糕。

張蘭來自陝西安康的農村,今年48歲。她和家人向來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幾天前她和在天津打工的兒子通過電話,兒子說他生日當天還得上班,沒空慶生。當然,在張蘭心裏,這不足以成為拒絕女主人好意的理由。所以,當女主人通知她休假並送給她蛋糕的時候,張蘭下意識心虛地說了感謝。

來天津7年,張蘭還是不懂得如何跟城裏人一樣放假。她在這座城市裏沒有自己的住處,每月4天休假的日子,她必須在早上7點前出門、趕在晚上7點前回到雇主的家裏。中間休假的12小時不知道該去哪裏,讓假期成了一種折磨。度過假期最安全、實惠的做法,就是在城市的街道裏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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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張蘭常去的公園

她歎了口氣,決定先去一公裏外的公園待幾個小時。幾天前張蘭在雇主家擦窗子,遠遠望見那裏的桃花好像開了。晴朗的日子裏,雇主一家總去那裏露營。她需要跟去,去了也是工作,注意力都在兩個孩子身上,根本沒精力關注花開沒開,開得好不好。她對城裏人露營的愛好也不太理解,她覺得隻有吃撐了才會在大太陽底下烤著。年輕的時候她最恨豔陽天,這種天氣埋頭種地,總被曬得頭昏眼花,直不起身子。

在家鄉時,張蘭喜歡逛街。鎮子不大,每家店她都熟悉。重要的是在家鄉,時間都是自己的,想什麽時候回家就什麽時候回家。但是在天津,她不得不出門,又很害怕在龐大的街區裏迷路。於是,她隻到雇主家附近的超市和公園去,消磨掉12個小時的休假時間。

在超市度假,唯一要應對的就是不斷找上來的導購員。被張蘭逐一拒絕後,導購員警惕地看著衣著樸素的她,對著同事擠眉弄眼。她有些慌張,不知道對方是看出她的窘迫還是懷疑她是小偷。她跑到生活用品區,買了一包抽紙離開。後來她在天津換了七、八家雇主,假期裏她一共逛了十幾家超市,臨走前都會買上一些便宜的物品,比如牙刷,毛巾或者一瓶礦泉水。

這樣的休假方式一直持續到一個下午,她無意間走到一個勞務市場。在一處大橋下擠著一群人,氣質和周圍高樓大廈不搭,他們穿著樸素,走路含胸。一個坐在小貨車上的男人汗衫撩起來一半,手指間夾著煙與傳單,眉飛色舞地介紹著飲料廠、電子廠、服裝廠的需求。張蘭一眼看出他是人群中最有權勢的人。她擠上前去,搶到了一份在食品廠打包蛋卷和麵包的活兒,150元一天。

假期終於有地方可去。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休假時張蘭會帶上健康證,到大橋下等中介用小貨車把她們拉去不同的工廠。她很享受去工廠的那段路,因為在城市裏,她很少有機會能與人平等地坐在一輛車上,輕鬆地吹著風。在雇主家那輛價值百萬的小轎車裏,她總是手忙腳亂地坐在後排照顧孩子。

做臨時工短暫地結束了她的某種窘境。但到每年春天換雇主時,張蘭都要花上一兩個月時間,摸清附近的勞務市場在哪裏。在此之前,在超市、公園裏遊晃的日子仍會複現。

張蘭是村子裏第一個來天津做住家保姆的人。2014年,第一個雇主給了她每月6500元的薪資。這個消息傳回山窩裏的老家,村子裏那些守著貧瘠土地的女人們紛紛動起進城當保姆的心思。

56歲的沈玲和張蘭來自同一個村子,在天津當保姆已經6年。曆任雇主都雇她照顧老人,每個月有4天假。她很快也和張蘭進入了相似的窘境。離開了雇主家,她隻能在街頭遊蕩。起初她還會花30元去小旅館睡一天,三、四次後,沈玲覺得這太奢侈了:“就算一天隻吃一頓,休一天假也得花50塊。”

她開始和張蘭一樣,想辦法找臨時工。之後,沈玲大部分假期都去建築工地打工,一天200元,中午還管一頓飯。可惜她患有高血壓和冠心病,工地大部分工作對她來說強度都太大,她沒堅持多久。加上沒能找到其他輕鬆的活計,她被迫重新在城市遊蕩。

一次,她在小區三條街外找到一個地下通道,那裏擠著拾荒者和流浪漢。沈玲覺得那是個好地方,在大城市,她和這些無處可歸的人沒有區別。那段時間,她總是在休假前一天趁雇主一家出門遛彎,把自己的大水壺接滿,第二天帶去這處秘密基地坐一整天。美中不足的是她沒能如願交到朋友。由於口音不同,很多攀談都無疾而終。

她在這裏找了新樂趣,就是觀察人們的穿著。她企圖從那些快速路過她的鞋子、服裝裏找到自己見過的款式。但這麽過了一天她就覺得無趣了:“看多了,好像都差不多。”

沈玲這份合約在冬天來臨前到期。她請求中介公司幫她找份沒有假期的活兒。

“那隻有(去照顧)植物人了,很累。”中介還沒說完,她就答應了:“行。”沈玲通過取消假期,終於免去了休假的煩惱。

去天津當住家保姆在村裏刮起潮流時,李春梅不心動,“這工作下賤。”當時她這麽覺得。三年前,李春梅的兒子和兒媳結婚後在天津開了一家飯店,她跟著來了天津,在店裏幫忙。結果店裏生意慘淡,反而餘出她這個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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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李春梅兒子的飯店

於是,李春梅的兒子給她找了一份照顧老人的工作,月薪5500元,每月休息三天。她從來沒想過自己不識字還能拿到這麽高的工資,徹底不再想下賤不下賤的問題。有了高收入,兒子、兒媳手裏沒錢的時候也得靠她接濟。李春梅在家裏獲得了不小的發言權。

起初每逢假日,她都去兒子店裏或者出租屋度過。但飯店最終還是沒活下來,兒子兒媳關掉店鋪,南下進了廣州的皮革廠打工。李春梅的假期變成了煎熬。後來,她與沈玲取得了聯係,也開始在工地做臨時工。但殊途同歸,這群在城市裏遊蕩的中年女性,最後大都隻能通過取消假期,來消弭痛苦。

陸陸續續地,村子裏越來越多女人到天津找住家保姆的工作。僅張蘭認識的女人,就有十來個。不過,張蘭很少和她們聯係,龐大的城市規模和陌生的環境、規則,讓女人們難以在他鄉建立小團體,群體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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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適從

張蘭提著蛋糕穿過馬路,離公園越近人越多。她暗自覺得手裏的6寸蛋糕在人群中很紮眼。她駝起背來,心想路人指不定會納悶:“哪有一大早拿著蛋糕去公園的?”她加快了步伐,不希望有人留意到自己。她穿過人群,穿過草坪,穿過石子小路,在公園樹林的盡頭找到一把長椅。長椅上落了厚厚的灰,這說明這裏不常有人來,是個安全的地方。

在長椅上坐下來,張蘭開始給兒子打電話。頭兩通沒人接,第三次才接通。“說了今天上班啊。”
電話那頭,炒勺和鐵鍋叮當作響,兒子沒有耐心再聽下去,掛斷了電話。

於是,張蘭切開蛋糕兀自吃了起來。她快速吞咽著,蠟燭和打火機橫七豎八地躺在一旁的袋子裏。

早先,張蘭和中介約定了這個周末的假日去飲料廠做一天工。雇主的好心意外打亂了張蘭的計劃。她怕無故爽約會給中介留下不靠譜的印象,於是拿出手機發語音消息給中介,表示自己由於雇主計劃出遊,無法如約做工。等了很久,中介也沒有回複消息。可能中介根本不在意,後來張蘭繼續跟著他去做臨時工,就好像他不曾看過這條消息一樣。

一直到太陽淩空,張蘭才從長椅上起身。蛋糕還剩一半多,已經開始融化。她決定去吃餃子,一路上走得很慢,生怕走錯迷路。到店後,張蘭和往常一樣,點了最便宜的雞蛋西葫蘆餡兒的餃子,18元。老板為張蘭下單的時候狐疑地看了一眼蛋糕。

“能不能借您冰箱用一下?蛋糕快化了,留給我孫子的,他還在上遊泳課,我下午來取。”張蘭鼓起勇氣撒了謊,把蛋糕交給餃子店老板保管。吃到一半,她開始感到不安:雇主常來這附近,如果和雇主打了照麵就太尷尬了。她加速吃完剩下的餃子離開。

張蘭隻上過一年學,做住家保姆之前,她是典型的農村家庭主婦。2014年,丈夫積勞成疾,患上嚴重的腰椎間盤凸出,從磚廠回到家後無法再從事體力勞動,家裏斷了收入。當時,她的兒女們都在讀高中,家庭開銷不小。張蘭扛起家庭的重擔,在朋友的推薦下,來到天津成為一名住家保姆。

對張蘭和其他住家保姆來說,融入城市很艱難。她們所謂的城市生活,細究起來並不牢靠。她們寄居在雇主家中,沒有自己的空間,落腳地也是工作地。另一方麵,沒有時間和空間反而是一件好事,因為隻有藏在住家保姆的身份裏,她們才是自如的。像張蘭,她在雇主家耳聰目明、手腳麻利,遊刃有餘地捕捉雇主的需求,對方也相當滿意。

對她們中的許多人而言,在城市裏來去自如是個難事。隻要一離開雇主家,走到城市裏,窘迫就迎麵而來。“我走在街上,就像一個完全不懂外語的人被扔到國外一樣。”張蘭說,城市是迷宮,她看所有的十字路口都差不多,不敢輕易探步。

在天津七年,她換過七、八個雇主,但始終說不清楚在哪個區,隻能含糊說出附近有什麽醫院、幼兒園叫什麽名字,雇主常去的商場是英文名,她也念不利索。在城市裏,張蘭常常感到無所適從。乘坐電梯、過馬路、打車、購物時開口說話、拜托小區保安開門、被雇主孩子追問書本內容,無數個這樣的瞬間,她都像突然被掐住了喉嚨。

大城市的規則不為這些從山裏來的女人而設。理解城市的規則,對於這些中年進城的住家保姆們來說過於困難。文化水平所限帶來的不便,在走出家門後隨處可現。一個人的時候,張蘭很少搭公交。大城市的公交線路圖在她眼中不是四通八達,而像一張蜘蛛網一樣盤雜,讓她頭疼。真正需要外出辦事的那幾次,她都選擇打車,盡管這不便宜,但也比走丟了好。張蘭其實不識字,為了不暴露自己文盲的事實,她有時候她會提前讓兒子把具體地址通過微信發給她,上車的時候,一言不發地把手機伸到司機眼前讓司機看,寧願司機把她當聾啞人。

剛開始打車時,她認不出“空車”和“有客”的牌子,不少出租車疾馳而過,留她局促地在原地招手。在老家安康,出租車司機往往不甘於隻載一位客人,即便車上有人也會大聲攬客,張蘭從不看車內有無客人,隻問順路不順路。在大城市,這麽打車根本行不通。後來,兒子告訴她紅色的就是有客,“看見綠色牌子再招手。”

張蘭不願在晚輩麵前展現出在城市生活的無能,總是努力遮掩。向兒子求助的時候,她都會補上一句:“我都知道,隻是忘了。”她看不懂雇主的文字信息,不得不頻繁請求兒子幫她翻譯和回複,這偶爾也會招致兒子的不耐煩。有段時間她下決心自己學識字。

雇主一家出門後,她有時間就偷偷用雇主家孩子的點讀筆識字。女兒聽說了,從網上給她買了點讀筆和識字書。但忙碌的工作將她的時間盤剝得所剩無幾,張蘭很少有時間學習。每天給孩子們洗完澡,已經接近十二點,她才拿出書來看一眼,沒多久就昏睡過去。識字計劃爛尾後,張蘭徹底失去在假日探索的興趣,她再度在城市的迷宮裏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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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張蘭女兒買的識字書

李春梅也嚐試過像城裏人一樣去享受城市的生活。2021年春天,她刷短視頻得知附近公園即將舉辦放風箏的活動,於是計劃去看看。邊走邊打聽,她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卻沒有人放風箏。她在公園幹坐了一上午,才發現自己記錯了地方。事後,她有些自嘲地說:“笨人還是不要瞎跑,跑丟了還給人添麻煩。”

在街頭遊蕩的時候,李春梅會遇見同小區其他保姆。起初她還會撒謊說自己正要去購買日用品,後來遇見得多了,便不再解釋,對方也會心地問:“你休假也沒地方去嘛?唉,我要是跟你同一天休就好了,我們買點零食去公園。”

從村裏來天津的時候,沈玲花了一個多月才適應了整天關在高樓裏的日子,“屋子太小了,急死人了。”活動範圍的驟然縮小,讓突然脫離土地的她開始感到孤獨。

為了疏解這種焦灼,沈玲以質樸的方式尋求同住一個屋簷下的人們的慰藉。她竭力在雇主家表現得主動熱情誠懇,認真擦洗家具、準備飯菜,主動和老人們講述自己家鄉的見聞,還托老家親戚寄來特產送給雇主。最初無處可去的日子裏,她隱約向雇主透露自己的境況,主動要求不休假。但老人卻有不同想法:“人不能隻工作的,得休息,何況合同上寫的是26天,你多做幾天我也不會給你薪水。”她明白,雇主也需要一個沒有外人的假日。雇傭關係橫在中間,雙方終究有隔閡。

其實,沈玲在天津並非無親無故,她的微信好友裏就有八九個在天津的住家保姆。來天津前,她設想過假期和她們相聚遊玩,但真來了才發現,天津太大了,大家分散在各個區,出門對每個人來說都不容易,放假日期還要由各自雇主確定。“人家哪天空了就讓你放假,我也說不準。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沈玲說,她們幾乎從未在假日相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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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生活的反噬

種種跡象表明,鮮少有住家保姆成功地對自己進行城市化改造。城市化改造失敗後,住家保姆們以一種模糊曖昧的姿態,穿梭在城市生活之中。

每一任雇主,都曾對沈玲的生活習慣提出異議。雇主不理解為什麽沈玲不習慣用洗臉巾,也難以容忍她總是做多了飯,導致剩飯。曾經有位雇主一直要求沈玲少做點飯,聲稱要健康飲食,結果,一家人盛完飯隻剩一兩勺,沈玲作為家中唯一做體力活的“成員”,總是吃不飽飯。這成了她唯一期待假日的理由:在假期,她做自己的主,可以吃上兩頓飽飯。

在雇主家,沈玲始終小心翼翼。在工地打零工那陣子,她回雇主家前都要在工地附近的澡堂花15元洗一次澡,換一身幹淨衣服再回家。髒衣服也不會直接帶回去,洗完澡她要洗衣服,搓掉髒衣服上的泥灰,濕漉漉地裝進塑料袋帶回雇主家。怕雇主看不慣滴水的衣服掛在陽台上,她總是等夜裏所有人都睡了,才小心翼翼把衣服掛到陽台上,第二天在所有人起床前把自己的衣服收回來。

她擔心雇主們發現自己放假沒有去享受生活。但其實沒有人在意她假日去了哪裏、做了什麽。雇主們隻是在意,自己的陽台是不是濕噠噠的,潮氣太重的話,他們的關節會疼。

與此同時,住家保姆們不可避免地被城市生活改變。盡管和城市生活格格不入,她們對生活的認知和感受卻在無形中被大城市的種種塑造著。回到鄉村,她們身上隱藏的城市印痕顯現出來,格格不入。

李春梅羨慕雇主們的家庭和睦。雇主的家庭成員間的親密程度超過她此前所能想象的極限。有一年情人節,雇主家的男主人給女主人買了一大捧花。晚上一家人出門吃飯,李春梅悄悄拿著花拍了幾張照。不過這些照片她沒發在朋友圈裏,她知道即使發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這花是送給她的。

她還羨慕雇主一家人總是輕聲細語,笑意盈盈。有一次雇主炒股一天虧損了七十萬,一家人還其樂融融地吃著晚餐。她想到自己家總是因為錢爭吵,似乎每個人都對彼此不滿。她的家庭成員們總是怒氣衝衝,大到彼此借錢不還,小到門口倒地的掃把沒人扶起來,隻要他們願意,這些都可以成為吵架的主題。

在城市做了3年保姆後,她回家過年,和家人更加看不對眼。李春梅總是抱怨家裏太冷、太空,冬天水管裏流不出熱水,被煙火熏得烏黑的牆壁也變得刺眼。春節期間,她總是在飯桌上唉聲歎氣,抱怨一家人關係冷漠,平日很少聯係,一年就團聚一次也都各自低頭玩手機。

這些在底層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女人,成為住家保姆後相當於誤闖了另一個階層的生活。他們帶著原生生活的晦澀,深度參與著中產家庭的日常生活。不斷對比產生的落差感,進而演變成憤怒,反噬著她們和她們的家庭。

成為住家保姆之前,張蘭從未感覺生活的艱苦。那時候她的兒女孝順、家人身體健康,就已經讓她知足。她最大的理想不過是給兒子在小城買一套房,讓兒子成為城裏人,女兒嫁給城裏人。

見過雇主家的生活後,她開始對過去的貧窮有了新的認知,並時常痛恨這樣的貧窮。

張蘭的雇主年收入在千萬以上,本打算雇一名高中學曆的住家保姆。張蘭麵試時撒了謊,她隻讀過一年書,她謊稱自己是高中學曆,否則很難得到這個機會。好在她做事利索,為人誠實,在雇主家中也做了3年。

有時候她在猜,可能聰明的女主人已經察覺出來她學曆“造假”,隻是看在她勝任這份工作的份上,從未提起這件事。她跟著雇主旅遊,住過3000元一晚的酒店,但這些都和她無關,假日無處可去的時候,她還是會去住幾十塊一天的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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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張蘭住過的便宜旅館

張蘭剛入職的第一年,女主人就為她準備了蛋糕和一個價值兩千的手鐲。她從沒有收到過這麽貴重的禮物,擔心自己還不起,又沒有場合佩戴,再三推脫。女主人無奈之下,說出一句:“也就我們一件衣服的錢,收下吧。”

後來,她漸漸明白,這些善良,對於富有的雇主們來說很簡單。作為窮人想要展現同等的善意,其實是一種奢侈。她的女主人是一名家庭主婦,已經多年不工作,每天都忙著給身邊各種人解決困難。她以讓身邊所有人開心為樂,這其中也包括張蘭。

在腦海中,她常常幻想自己也擁有這樣殷實的家境。張蘭深知不可能靠自己過上這樣的生活,便經常給兒女們講述雇主家的富有,激勵兒女努力工作,“將來也讓我沾光。”在女兒看來,母親成為住家保姆後變得更加“虛榮”。

過春節的時候,張蘭會在來客人的時候,擺上高腳杯,倒上燒酒,煞有介事地教這些農民晃杯。多數時候,高腳杯都擺在櫃子裏,旁邊是一堆裝農藥的瓶子。

這在農村引來不少人笑話。其實,當天張蘭準備了紅酒,在丈夫的暗示下才換成燒酒,否則畫麵會顯得更加荒誕。

客廳的茶幾上,橫躺著一隻塑料的“翡翠白菜”。在城裏打工的這些年,張蘭家擺上了各種各樣像這樣的仿製品。

張蘭的兒子到天津工作後,打車去母親的雇主家不過半個小時。但他不願意和母親見麵,控訴母親每次見麵都隻聊雇主家小孩,總拉著他買玩具,這讓他感覺自己也在給雇主家當保姆。張蘭反駁道:“那還不是為了賺錢給你買房子。”

感歎一家人關係冷漠的同時,張蘭又念叨起雇主家的生活。這個城市家庭每天都從塘沽區的學區房趕回濱海新區的別墅,為的隻是和老人吃一頓晚飯。她又擔憂起自己的晚年生活,揣測自己臥病後兒女不會前來看望。

在雇主麵前,張蘭卻一直在表演家庭幸福的橋段。她時常告訴女主人自己的一雙兒女是多麽恭順,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光是多麽溫馨。以至於她經常撒謊,比如兒子給自己發了紅包,女兒每天都要給她煲電話粥,實際上是她主動撥過去。可這也沒什麽錯,張蘭隻是羨慕另一種生活罷了。

在超市消耗掉一整個下午,張蘭決定回家。她返回餃子館,拿走了剩下的蛋糕,在路邊長椅上又吃了幾口。牙齒開始隱隱作痛,她不敢多吃,停下叉子,看著蛋糕陷入糾結。丟掉可惜,帶回去又會被質問,她實在不想在一個城市人麵前展示自己的悲涼。最後,她起身把蛋糕扔進了垃圾桶。

回到家後,她主動和雇主說,今天和兒子吃了火鍋慶祝。隨後熟練地為一家人準備晚飯。

她的身影靈活地在雇主家的客廳、廚房穿梭,時不時還與女主人談笑,那個呆滯的女人重新生動起來。

*文中人物信息有模糊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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