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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影視劇很敢拍,但社會問題卻“死不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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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於裏

文化批評人

《黑暗榮耀2》播出第三天就登上Netflix全球榜榜首位置,成為全球爆款劇。但劇集也深陷一個巨大的醜聞,即,執導這部劇的導演安吉鎬被爆出他在學生時代是校園暴力的加害者。

事情發生在1996年,當時安吉鎬還是一名在菲律賓當地學校就讀的高三學生,被施暴的A在國際學校讀初中二年級。起因是安吉鎬和中學女生B約會,聽說包括A在內的同學都取笑B。於是安吉鎬等十幾位高中生暴行兩位初中生兩個小時,安吉鎬還威脅要拿刀粉碎對方,而從那之後,安吉鎬指示前輩持續暴行初中生……

在劇集上線前兩天,安吉鎬還向媒體放話,說不記得這件事;但劇集順利上線後,他立即承認網上的爆料是事實,並表示有機會希望向受害人親自道歉。這固然是安吉鎬的個人醜聞,劇集遭遇的也是無妄之災,但校園暴力的加害者搖身一變成為韓國頂流導演,拍了一部反對校園暴力的頂流電視劇的尷尬局麵,還是有力揭示了韓國一個矛盾的現象:韓國反對校園暴力、痛斥財閥為富不仁、批判體製腐敗的影視作品一拍再拍,可社會現狀基本上是巋然不動,社會問題亦不見改善。

說到底,《黑暗榮耀2》的複仇再給力,隻是又一次的“精神勝利”。這引人深思:為什麽韓國影視劇很敢拍,韓國的社會問題卻“死不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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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感十足的複仇

複仇是韓國影視劇的重要母題。從韓國最早的電影《義理的仇討》到二十年前樸讚鬱著名的“複仇三部曲”
(《我要複仇》《老男孩》《親切的金子》)
,再到這些年批量生產的各種各樣的複仇劇——比如南宮瑉的《黑色太陽》、李準基的《再次我的人生》、宋仲基的《財閥家的小兒子》、李帝勳《模範出租車2》等,可以窺見韓國人對複仇題材的偏愛。尤其是Netflix與韓劇深度捆綁之後,由於“複仇”這個題材對於全球觀眾都具備吸引力,Netflix更是在韓國投資了大量複仇影視劇。

韓國影視劇的複仇對象,可能是為虎作倀的司法、貪腐的權貴、胡作非為的財閥,也可能是家暴的男性、職場上虐待下屬的上司、校園暴力的加害者……觀眾所能想到的社會不公的製造者,韓劇都複仇了個遍,有的還複仇了好幾遍。例如《黑暗榮耀2》這樣的校暴題材,去年韓劇就拍了不少,包括《豬玀之王》《第三人稱複仇》《弱小英雄》等。

但在諸多複仇影視劇裏,《黑暗榮耀2》還是顯示出它的獨特性。

此前的韓國複仇作品裏,基本上隻有兩種路徑。

一種是《模範出租車》這種短平快的複仇爽劇,對現實議題進行揭示時,多是浮光掠影。劇中有涉及校園暴力的單元,複仇手法是主人公進入學校當起了教師,略施小計,狠狠教訓了施暴的學生。整個過程非常理想化,基本沒有什麽現實參考性。

第二種路徑是《豬玀之王》“吾與汝皆亡”的悲涼絕望。主人公實現了對加害者的複仇,但複仇是以受害者自身的毀滅為代價。這折射出現實的病入膏肓,彰顯了更為尖銳的批判力度。劇作深刻性的獲得,是以犧牲了一定的商業性為代價的,它帶給觀眾的不是爽感而是壓抑。作為崇拜算法與流量的Netflix來說,《黑暗榮耀2》走的不會是《豬玀之王》的路徑。

《黑暗榮耀2》走的是第三種路徑:它是爽劇,但不“短平快”;它的過程很沉重,結局卻爽翻天。這種爽感的獲得,來自於主人公徹底甩掉了“三觀”的包袱。在以往的複仇影視劇中,編劇為了確保主人公的複仇正義性,會讓主人公的違法行徑落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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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榮耀2》不同,劇中宋慧喬飾演的文恩東和李到睍飾演的周汝正,不僅僅是以暴製暴,更是“以惡製惡”——他們用非正義的手段,狠狠地去懲戒那些非正義之人。例如文東恩為了把樸妍珍送進監獄,直接設計陷害她,讓她背上殺人的罪名;文東恩為了讓自私自利的母親不再有能力威脅她,把沒有精神病的母親送進精神病院……

因為加害者本身太過可惡,觀眾對主人公的“以惡製惡”不會產生道德上的反感,反而覺得惡有惡報、大快人心。這是《黑暗榮耀2》巨大爽感的關鍵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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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社會的“慕強淩弱”

每次看了韓國的複仇影視作品,國內觀眾常常會這樣感慨:“韓國人真敢拍”“韓國人太敢反思了”“韓國的創作氛圍也太寬鬆了吧”……這固然是現狀的一麵,可另一麵就讓人尷尬:韓國反思了這麽多年,該有的問題卻一直不見改善。

以校園暴力為例。2022年9月,韓國教育部發布“校園暴力”調查報告,這次調查曆時一個多月,涉及小學四年級到高中三年級的387萬名學生,其中有321萬人(82.9%)的學生參與了調查。有1.7%(約5.38萬)學生表示“曾遭受過校園暴力”,這一比例創下9年來的新高。

與此同時,韓國教育開發院3月3日發布的2022年校園暴力報告顯示,在遭受校園暴力後上報、希望獲得幫助的中小學生中,隻有41.1%的受訪者表示向成年人或校方報告後問題得到解決,約三分之一無法獲得任何幫助。

換句話說,韓國反校園暴力的作品沒少拍,影視作品裏沒完沒了地反思,複仇的爽感也在流水線上批量生產,可回到現實生活,韓國校園霸淩的比例卻是9年新高,10個受害者裏有6個人在求助後問題沒有完全解決。

校園暴力是全球性問題,也是一個牽涉方方麵麵因素的難題,但韓國校園暴力的普遍存在,以及一遍遍反思後問題卻不見改善的局麵,與韓國獨特的社會結構息息相關。

概括地說,韓國是一個“慕強淩弱”、以弱為恥的等級社會,強者掌握了大部分資源,為所欲為、一手遮天,強者無敬畏心、也少有同理心,將欺淩弱者視為理所當然;老百姓心中一邊憎惡淩弱,內心的普遍欲望又是成為強者。

韓國社會根深蒂固的“慕強淩弱”,是多方麵因素的共同結構。有傳統因素:古代朝鮮是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奉行的是從中國移植過去的父權製、三綱五常、男尊女卑等糟粕,直至今日,這些傳統糟粕在韓國仍然“較好”地保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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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今日的韓國非常講究長幼尊卑,存在著牢不可破的“敬語”體係——表麵上看是很有禮貌,可禮貌背後是長者、權勢者權威的不可挑戰。

“慕強淩弱”,也是韓國屈辱近現代史的遺毒。近代韓國長時間被日本殖民,殖民者在韓國本土扶持了大量的代理人——多是當地的貴族世家、鄉紳階層、大商人。

彼時的朝鮮社會存在這樣的階層順序:日本人—日本在朝鮮的代理人—底層的朝鮮人民。在朝鮮實現民族獨立,並分化為北朝鮮、南韓之後,昔日的代理人因為掌握巨大的資源,一躍成為韓國的權勢階層,進一步鞏固著他們在韓國的上流地位,阻礙階層的流動。與此同時,屈辱的被殖民曆史也讓韓國人普遍恐懼成為弱者,唯恐弱者就會被挨打。

“慕強淩弱”還來自於韓國的財閥資本主義體製。1960年代韓國政府實行了“出口主導型”開發經濟戰略,政府扶持的幾大財閥迅速崛起,創造了被稱為“漢江奇跡”的經濟高速增長期。隻是隨著財閥勢力的不斷擴大,韓國幾大財閥家庭控製著韓國的經濟命脈,進而利用經濟綁架政治,公檢法淪為財閥的“工具”,一些財閥後代肆意淩弱、為所欲為。

比如《黑暗榮耀2》裏,以樸妍珍為首的欺淩五人組施暴文東恩,僅僅是因為文東恩來自社會底層,是無權無勢的窮人。身為“強者”的樸妍珍,認為弱者是她眼中可以隨意踐踏的玩具,她以欺淩弱者為樂。所以,麵對文東恩的複仇,她對文東恩這樣說:“我沒有做錯什麽,你的人生像地獄是因為我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已經像地獄了。你應該感謝我才對,多虧我,你還當了老師,我給你動力,讓你咬緊牙去改變人生,這有錯嗎?”

樸妍珍的言論看著荒唐至極,卻很難說不是韓國很多人的隱秘心理:弱者的身份是一種恥辱,弱者被強者欺負了,就知恥後勇、趕緊成為強者吧,成為強者就不會被欺負了。所以,韓國社會非常“卷”,年輕人苦不堪言,生育率全球最低,每個人殫精竭慮以便成為強者,而不是去扭轉這個“慕強淩弱”的體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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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舍不了的“慕強”情結

“慕強”的心理背後,是強者確實可以“手眼通天”。就比如文東恩被殘忍地暴力傷害後,她向學校求助了、也向警察求救了,但都被樸妍珍的母親擺平了,樸妍珍的母親有金錢、也有人脈。

這是劇情,也是現實。就在最近,韓國政壇又一次爆發了官員二代的校暴醜聞。被韓國總統尹錫悅任命為警察廳國家偵查本部長的鄭淳信,在第二天本人就放棄就職。原因是鄭淳信的兒子6年前涉及的校園暴力事件被再次提起,而鄭淳信在當時動用了一係列手段保兒子,比如以“處分過度”為由,提出取消轉學處分的行政訴訟;采取“兒子的校園暴力是語言暴力”的防禦邏輯;為幫兒子逃避責任,親自修改兒子陳述書的證詞……雖然兒子最終還是轉學了,但第二年就進入了韓國名校首爾大學。

強者不僅有特權、還自帶各種豁免權,也難怪韓國的普通人反對“淩弱”,但不反對“慕強”,“慕強”是韓國社會最普遍的心理之一。這種心理也折射在《黑暗榮耀2》中:以周汝正、河道英為代表的上流階層男性,在劇中都被刻畫為“迷人”的瑪麗蘇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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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汝正家境優渥,家裏是開醫院的,雖然父親遭遇不幸被反社會人格的人殺害,但並沒有改變他家很有錢的事實。他是文東恩複仇路上的左膀右臂,沒有他的金錢助力,很難說文東恩的複仇會真正成功。“強者”非但不是弱者的反麵,反而是弱者的守護神、保護者。

也有不少觀眾嗑的是文東恩與河道英這一對CP。河道英是冷漠傲慢的新貴階層,是徹頭徹尾的精致利己主義者,在遇到文東恩之前,窮人大概就是他衣服上的灰,他隻會不屑地撣掉;文東恩雖然讓他內心泛起漣漪,但顯然他不會為文東恩停留。他最後的所做作為,依然自私冷酷:與樸妍珍離婚,殺害了前妻的“情人”,帶著前妻與情夫所生的女兒遠走英國……編劇給他安排了不錯的結局。

這是《黑暗榮耀2》的不徹底性所在。編劇將校園暴力視為個人的行為,而缺乏對韓國社會的等級秩序進行批判,缺乏對“慕強淩弱”的反思;恰恰相反,劇中對“強者”充滿崇拜,始終無法割舍“慕強”的情結,而隻要“慕強”,就伴隨著以弱為恥和恃強淩弱。哪怕劇中的強者沒有這麽做,劇外誰又能保證呢?

所以,校園暴力的加害者拍攝了反對校園暴力的劇,在韓國並不奇怪。20多年前,安吉鎬是家境優渥的強者,欺淩弱者沒有受到任何懲處,20多年後在馬太效應下,他已經成為韓國的著名導演,依然是一名強者。電視劇的火爆讓他成為公眾人物,所以“淩弱”的醜聞才被爆料出來——這就像韓國有非常多的明星被扒出校暴醜聞,如果不是他們剛好成為公眾人物,這些醜事根本不會為人所知,加害者也不會付出任何代價。這才是韓國社會更真實的一麵。

總之,韓國的複仇爽劇再多、反思批判尺度再大,可如果沒有觸及到社會體製的根本、沒有真正去改變這個製度本身,那麽複仇爽劇隻是一次“精神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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